元长安不喜欢喝酒，他第一次尝试喝了这么多酒，只因为心里有个窟窿，怎么灌也灌不满。可喝得越多越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却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一种悲哀的感觉充满了全身。
别人喝酒眼睛会变浑浊，可他的眼睛在酒后却更加明亮，像是透出了闪亮的水晶，忽明忽灭。他的眼里只剩下酒了，浅尝入唇，真是苦，可再苦和心里的比又算得了什么。
“咳咳咳……”元长安捂住自己的嘴咳嗽，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脑袋重重的要倒在桌上。
一只手夺走了他的酒杯。元长安感到惊讶，这个酒馆里有谁敢惹他？他单手撑住额头，抬高了眼，看到的是一头金色的头发，“婧羽……”
婧羽姬转过酒杯，没有看元长安，只看着酒杯，“喝酒有趣吗？”
“没有。”他话是这么说，却已经伸出手要去直接拿酒壶直接喝。
婧羽姬按住了他的酒壶，“哪你还喝？”
元长安喝不到酒，有些急躁，脱口说：“这不关你的事。”话一出口，元长安就觉得这么说太过分了，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来挽回。他低下了头，伸出去抢酒壶的手也缩了回来。
“对，不关我的事。”婧羽姬的手也收了回来，“对于那些不在意的人，你从不在乎她会怎么想。”
“不是这样的……”元长安抓住了头，低声说。
“不是？”婧羽姬笑了笑，可下一瞬她的语气咄咄逼人，像是质问，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让云芊走？”
元长安有些恼怒，他不愿意再想这些，可婧羽姬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要切开他的心里，把一切都问出来。他没必要回答，这些真得和婧羽姬没关系，为什么非要像是犯人一样做错了什么，把自己的感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这很没有道理，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又能懂什么呢？
她真的不懂，也不懂自己心。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要在一起天长地久不分离，不喜欢要是你胆敢纠缠那就一刀砍过去。这是简单的事情，可爱一个人又不会这么简单。
他能爱几个人呢？能在一起多久呢？在一起又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就算不顾一切去抓住她的手，她的任性也说不定还是会离你而去，永远永远不再回来。
元长安心里一动，暴躁地说:“我还能怎么样？她是我的姐姐！”
“就只是因为这个？”婧羽姬按着桌子站起身，一只手狠狠地掴在了元长安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音传遍了酒馆，拉琴唱歌喝酒的客人纷纷停了下来，看着元长安的脸上多了一个大红印，元长安愣愣地看着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众人也不好意思再看，又继续喝起酒来。
“借口。”婧羽姬冷冷地说，“你怕了，你怕汉国的十万大军，他们进城抢走了你的女人，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会在这里喝闷酒。没用，无能！”
她的话毫不掩饰地责骂，可元长安只是缩回到座位上，呆呆地看着窗外，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只学到了老师粗浅的本事，就当做是横行天下的武器，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尔尔，事到如此我才知道，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的。我做了任何事，都是要承担后果的。”
“你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婧羽姬只想把酒壶倒在元长安的头上让他清醒清醒。
“几个月前，我来到阳州，给这里的百姓带来一场灾难。我身为皇子，就应该保护这里的百姓，汉国大军兵临城下，我想不出任何办法退军，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一个人的情爱也始终是微不足道的。”元长安抬起头看着她，“我的一念之差决定了万人的生死，这份生命的重量太重了，我承担不了。”
“你就选择了逃避？”婧羽姬双手按在桌角，像是会随时掀起桌子似得，把他暴打一顿，“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云芊是那么的喜欢你，你却让她走了？没有任何挽留。”
“我知道。”元长安轻声说，“可这份感情一开始就是错的，一开始就是假的。我是弟弟，她是姐姐，仅此而已。”
婧羽姬摇着头，不敢相信地说：“我听评书说，你们中原皇家的人最是无情，我以为你不是，想不到是我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她那晚听到你要娶她，她是多么开心，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在那里试穿衣服。她说：‘我要把最好的一面给你看，希望你能在新婚的时候温柔一些。’她从不在乎你是谁，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元长安犹豫了很久，可很多话终究是化作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婧羽姬像是在轻笑，“仅仅只有一声对不起？”
“如果她不是我的姐姐……”元长安出神的想，可他明白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诡计、不是谎言，因为他其实也早就知道云芊是他的姐姐，老师早在出师前的那一场雪夜中告诉了他。
他不愿意相信，因为这一切都太过痛苦，元长安选择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可记忆就像封印在了一潭湖水中，有人扔了一块石头下去，就生出了涟漪，可这岂止是涟漪，他的心里早就湖水翻腾，掀起了惊天骇浪。
不会有结果的爱，像是有毒的苹果，一口咬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我以前和你讲过，黄金家族只能亲族结合来保持血统的纯正。”婧羽姬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的阿爸，蛮族部落中最强大的黄金家族的大君，他娶了自己所有的姐姐和妹妹，甚至抢夺了其他兄弟的妻妾，如果有谁不服从他就全部被处死。”
她将酒水饮尽，不顾元长安诧异的眼神，接着说：“这是一种狂血病，近亲生下来的孩子大多都会这样，黄金家族里面这样的人有很多，如果一生出来病太严重就会被拿到河里淹死。可也会有几个最纯正而且没有任何病状的天才出现，得到黄金家族最强大的血脉之力……”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元长安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完。”婧羽姬瞪了他一眼，“阿爸其实是有狂血病的，但小时候看不出来，直到当上了大君才发作，发病的时候非常疯狂，六亲不认，变成了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我很小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控制不住吗？阿爸回答我说：‘我害怕失去，每次想到有人可能会背叛我，离弃我，我就无法控制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只有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才会安心。’”
元长安趁着她喝下一杯酒的空隙说：“权力会令人改变。”
“这不是什么寓言，是真得会变，变得很可怕，黄金血脉更像是一个诅咒，得到力量也会得到诅咒。”婧羽姬的脸色变得阴沉，“这份诅咒让阿爸陷入疯狂，总觉得所有人都不能相信，于是他娶了所有姐妹。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去年他已经病重，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死了，他就想娶自己的女儿们，不让她们嫁给别人。”
“你……”
“嗯，我也是其中之一。”婧羽姬撩了撩耳边的金发，“但我逃了出来，这也是我不想回蛮族最大的原因。”
元长安看着她，忽然生出了一种不知道什么怜悯还是同情的感觉，想要摸一摸她的金发。
“不要这么看着我。”婧羽姬抽了抽鼻子，“我把最大的秘密都讲给你听了，其实是想告诉你，我什么亲缘之间的感情是很不喜欢的，说是恨都可以。我也不希望你和云芊能成亲，就算她还在这里，我也阻止你们成亲。”
“哪你是为的什么来找我？”
“但你不能让她嫁给别人，她是那么的喜欢你！爱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不一定会没有遗憾，不一定要有结果，只要在身边就好了，在一起就好了。”婧羽姬说着毫无道理话，自己是坚信不疑的样子，“我很怀念最开始，我们一起旅行的日子。云芊在马车里弹琴，你在前面赶着马车，我躺在车顶上睡午觉，这样就很好了。如果那段路永远都走不完，时间就停在那里，那种气氛我觉得就是爱，不是谁爱上了谁，就是‘爱’，大家都很开心。。”
她声色激动，手指颤抖，在激烈的想象中把自己感动的快哭了，“这样的日子你会后悔吗？如果云芊嫁给了别人你会后悔吗？你要带着这种悔恨遗憾一辈子吗？我们一起渡过的那些美好都是假的吗？都可以不作数吗？你……是在骗我吗？”
“那些我都记得。”元长安轻声说，他看着婧羽姬美丽的脸庞，泪痕沾染在脸角，美得惊心动魄，“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噌”地一声，婧羽姬拔出了腰中的银珀，刺向了元长安，剑尖只差他的眉心不到一分毫。周围的酒客都被吓得退后，没人敢上来劝架，都小心地离开了酒馆，桌椅酒杯摔了一地后，又重归寂静。
“我只问你，去不去把云芊找回来？”婧羽姬握紧了剑，杀意使剑刃颤鸣。
“汉国有十万大军。”元长安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不能调遣阳州的军队，而且打仗是会死人。”
阳州有两支部队，白辕的嫡系灰鹰团有一万人，孟云虎收容了归降的原本的阳州守军有五千人，而元长安手上并没有带领一支部队。虽然他可以请求白辕、孟云虎帮助他，但他并不愿意这么做，那些都是无辜的人，没有必要为了他而死，他不愿意踩着其他人的尸体完成自己的心愿，否则他的良心就会不安。
愚蠢的仁慈，可也是元长安。
“既然你不愿意其他人为你去死，那就我死好了。”婧羽姬掉转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胸膛，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刺。
元长安骤然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扭，婧羽姬手上吃疼松开了握剑的手，元长安再一次夺过了她手上的宝剑，收回鞘中，“你这又是何苦呢？”
婧羽姬却是笑了，“你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好像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伤心的人了，躲在这里酗酒，一副我要死谁也别拦着的样子。真他妈怂！难过后悔全部都写在了脸上，你还在装什么？别人抢走了你喜欢的人，你只就会坐在这里对自己发狠喝酒？如果喜欢谁，就去找她啊！她也等你，就等你把她抢回去，如果让她失望了，只是你还不够有诚意。你们两个都是喜欢拐着弯子说话，可谁都不敢先说那句‘我爱你’，你敢不敢对她直接说一句试试？她就等着你跟她说，如果再说不出口，那就真的是死不瞑目了。”
“死不瞑目么……”元长安轻声说。
“我就是见不得别人怂包的样子，你都没有争取到最后。他要和你抢人，就算前面有千军万马，你也得亲手把人给抢回来！”婧羽姬以手作刀，在他面前一斩，“城若阻你，你便拆了那城，谁若拦你，你就拔剑生死。没有比这更有理由拔剑的事情了。”
没错，还有什么理由不拔剑呢？如果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守护不住又谈什么守护天下苍生，学习剑术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在老师面前学习了那么久，是时候把一切都豁出去，全力以赴也无路可退。
手里有剑，就拔剑吧，心里藏着狮子，要咆哮世间。
元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站地笔直：“我要去救她！”
“走吧！他们有十万人的军队，肯定走不远……”婧羽姬立刻要动身，却被元长安拉住了。
“你在城里等我。”元长安知道此行危险，又怎么能让她冒险？
婧羽姬想说些什么，可对视着元长安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叹了口气，“拿上我的剑，一定要把云芊带回来，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元长安点头。
婧羽姬坐了回去，“我在这里给你温一壶酒，等你回来三个人一起喝，不过你可要快，酒凉的也是很快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说罢，元长安转过身快步地跑出了酒馆，火急火燎像是要飞出城外，转眼间就消失了身影。
整个酒馆内，空荡荡的就剩下婧羽姬。她想用炉子来温酒，可是炭火像是沾了水，无论怎么样都点不着，这壶酒是温不热了。
一口凉酒下肚，冷透了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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