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雷兰历350年9月2日 14:00
火国，灿都，火织府。
咚咚的脚步声踏过庭院走廊的木地板，刘易斯一行人在名为服部千夜的女忍者的带领下向会议大厅前进。
依照火国的礼节，众人都脱掉了鞋子，只穿着袜子在室内走动。
两侧的庭院是一片破败的景象：植被枯黄，而花岗石水池也干涸得只剩一圈圈水渍的黄印。
刘易斯只能从那些水池的造型、假山与竹添水的布置想象：若在过去这里将会是怎样一片洗涤心灵的僻静园林。
燥热的天气炙烤着这片土地，使得即便是领主的园林也必须被废置，将宝贵的水源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说到燥热——就连开了灵气护体的刘易斯都不得不拉扯衣领来透透气。
先前被一系列紧张而惊险的事件和决策充斥了大脑，刘易斯直到现在才有闲心感受火国这离谱的高温：整整45℃。
一座岛国，四面环海，水体作为比热容最高的自然物体能够极好地调节岛屿的气温，加上合适的纬度，神岛原本应该岛如其名是一座天府之国；纵使夏季阳光直射而产生高温，带来的巨量蒸发也同时会给岛上带来丰厚的降水。
干旱按理说应该无从发生。
这种宛如要拔干一切，却又绝不降雨的酷暑只能是法术的杰作——雨都被火织天衣转到海上倒回海里了，能不干旱么！
众人在会见大厅客席落座。
侍者为众人上了茶；也有人手持大蒲扇为众人降温。
刘易斯惊喜地看到，同排坐席的，除了自己带来的天洲大陆兵，竟然还有一些先前的天洲兵，身着火国的衣服坐在席尾。
攀谈得知：这些人是先前船难的幸存者，侥幸熬过了风暴，依靠浮木顺着洋流飘至了“目的地”，一直受领主供养，也跟随领主征战，存活至今。
趁着兵士们彼此交谈，刘易斯命人调整坐席，把自己右手第一席空出来，将一个短程通讯水晶放在桌上。
水晶接通通讯，全息投影出伊碧塔正在大吃大喝的画面。
伊碧塔的身边已经摆了一摞空铝盒：显然厨师的饭食还没做好，她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一包北境军用口粮吃了个精光——一日份的；而现在她又在大口饕餮着厨师用汉堡肉和腊肉烹调的小点心了。
刘易斯无奈叹了口气——纵使希望伊碧塔能在这饥荒之地节省食物；刘易斯相对扎实的物理学知识又告诉她，将一艘千吨大船移动数百公里需要多少燃料提供的能量；而将一艘千吨大船以如此之快的速度移动这数百公里所需要的能量又是何等的天文数字——更不要提还要涉及法术的耗能在里面了。
没办法，刘易斯只是淡淡向伊碧塔报了平安，然后说：“我们马上要和领主开会。魔法方面的事宜需要你做顾问。晚些再吃吧。”
伊碧塔倒是默默地擦了擦嘴，将食物推到了屏幕之外。
火国的领主火织四郎和他的朝臣很快便来到了会厅。
众人行礼。
众人自我介绍之后，刘易斯起身，高举尚方宝剑，依照天子给的小纸条背诵道：
“我乃天子亲命‘平瀛大将军’，刘易斯·亨利。执此尚方宝剑，前来过问领主：忠乎？叛乎？汝女祸国，兴风作浪，教不严乎？杳无音信，不贡不纳，政之殆乎？祸乱别国，黎民妄死，汝之罪乎？”
“——天子是叫我这么问你的。”刘易斯道。
不同于水国领主柳严从头到脚一副“我没错”的模样，火织四郎当场土下座：“启禀将军大人！臣即位以来，一直承蒙天子恩德；为国为民，尽心竭力，绝无二心。如今家女兴风作浪，以至通讯断绝，商贡不通……虽非臣之意，但确臣之罪也！”
看到火织四郎这番态度，也没有摔杯为号叫刀斧手的意图，刘易斯稍稍松了一口气，便道：
“……知道你还忠诚于天子，那事情就好办了。我奉天子之命，携兵马、粮食至此，以帮助你平定火织天衣发起的叛乱。从现在开始，我以天子之名，要求你将整个火国的军事指挥权移交于我，并且命令整个国家进入战时紧急状态，一切生活以军务为优先事项。”
“臣从命。”火织四郎谦卑而虔诚地答道，有些不舍地从腰带上解下了代表领主军权的太刀，由侍者递送到了刘易斯面前。
刘易斯略微拔出刀鞘，用双目直视那反射的寒光——相当的好刀。
刘易斯得了领主的刀，便道：“鉴于令千金的行为；天子判决你的女儿犯下了教唆罪、叛国罪以及屠杀罪，罪当至死、罪无可赦。依照天子之意，你的女儿在战败后，将会被押往龙京受审；但我个人不建议你期待能见上你女儿最后一面。”言外之意，火织天衣被阵斩的概率要高得多。
火织四郎的声音颤抖、哽咽着：“火织天衣……是我仅剩的女儿。但事已至此，臣从命。”
刘易斯看着火织四郎的态度，心中还是蛮可怜他的：
女儿叛乱，苍生涂炭，作为领主的他应当是早已心如刀绞；如今为了挽救苍生，却又势必失去自己的女儿——作为一个父亲的内心承受了多大的折磨可想而知。
语气平和了一些，刘易斯允许火织四郎坐直了身姿，问道：“所以……局势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火织四郎的双手扶着膝盖，低声下气地阐述：“这……说来话长。前年臣携家女，跟随天洲外交宰相吕仲大人前往卡斯佛伦参加了七国会议……在此之前，火国就已经有了干旱的迹象，臣也向天子做了报告。”
“会议上……其中一个议程是索回御水灵珠用以救灾……卡斯佛伦的国王没有直接给出回答，我自己也没报什么希望……但家女回来了之后非常生气，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好几天。”
“我尝试劝了几次但是不管用。再加上那段时间要落实七国会议的其它决议，公务非常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伴女儿……过了一星期后，天衣就已经不见了。”
不用怀疑，她在离去时还带走了火神琼勾玉和天丛云剑——刘易斯心想。
“而在那之后，除了干旱，环岛都出现了异常的风暴，渔船无法出海，航路和通讯被阻绝。不出几日……臣便接到了火织天衣联合忍者们的首领——服部半正率领忍者造反，要建立‘武天国’的消息。”
造反的流程倒是蛮正确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天上来的天灾和人造的天灾。
但这个名叫“服部半正”的首领为何会帮助火织天衣造反呢？他们为什么要毁弃神鬼二岛之间的和约？——刘易斯不解。
火织四郎努力扮做凶狠的表情说道：“臣当机立断，出兵平叛，但以臣和麾下的将领，实在没法和灵童对抗……”凶狠不过三秒，“……晚些又变成了三个灵童。诸多城池被攻克，城中的大名投降。就连臣本人也险些遭到刺杀，若非服部小姐出手相救，恐怕……”
火织四郎感激地看向千夜。千夜戴着面罩，轻蔑地哼了一声。
火织四郎显然对这一切后悔万分，口中不住地嘀咕：“如果……如果那些日子……我能多花些时间陪伴在女儿身边，这些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后悔也没用——刘易斯不想评论什么，按部就班地问道：“那现在势力分布怎么样？”
四郎道：“现在的情况是：火国二十四县仅剩八个县的大名对我效忠。其它的地区几乎全部处于火织天衣的控制之中。”
“粮食的情况呢？”刘易斯问。
“粮食的供给几乎完全断绝，大部分守军都在挨饿。就连我等和大名的饮食也必须节省。但奇怪的是……忍者的军队似乎有粮的样子。而且家女有在寄红豆面包给我……并没有附劝降信，似乎是在嘲讽我的样子……”提到红豆面包，领主似乎没那么忧愁了，这显然是他喜欢的东西。
火织四郎在刘易斯关于“为什么会这样”的追问下详讲道：
“……根据千夜部众的侦查，整个火国应该是没有一片农田还在运作的状态；但火织天衣的军队似乎有粮的样子，我们偶尔也能截获火织天衣的运粮车。但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些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刘易斯摸着下巴问道：“奇怪。既然战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火织天衣为什么不把你们平推了？”
火织四郎叹了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情报：“根据神社巫女的报告……火织天衣似乎正在收集灵魂的样子。”
刘易斯不敢相信：“何以见得？”
火织四郎说道：“根据火国传统的信仰，山中神社的巫女负责为各县的众生祈福和超度死者。这些通灵之人能够知晓所死者的性名；统计下来后，最终都会汇报到我这里。但问题是……我手中死难者的名单，和巫女超度的名单有了偏差……”
“先前为了保卫长浓县的一处水井，我们和叛军展开了一次大概一千多人的合战。灵童没有出场，是一场我方拼命、叛军划水的合战……统计双方的阵亡量是524人，但长浓的巫女却只汇报有172个姓名得到了超度。加之先前侦查到火织天衣在战场附近筑造祭坛，这些灵魂应该是被火织天衣收走了。”
收集灵魂——这显然另有所图，刘易斯连忙问“目的呢？”
火织四郎摇了摇头：“暂时不明。”
说道收集灵魂，刘易斯最先想到的就是北境不死国各种和灵魂有关的法术和机器。便向身旁的通讯器问道：“伊碧塔。你有什么看法吗？”
伊碧塔不慌不忙地说道：“呃，首先，524个阵亡却只夺走352个灵魂。这个收集效率十分低下，用的应该不是北境不死国的技术。不死国的收集设备是有效范围内的灵魂照单全收的。”
“如果只收集一两个灵魂姑且还能当做想与灵魂对话；一次收集这么多灵魂，唯一的目的应该就是将灵魂作为能量源使用了。”
听闻伊碧塔这样说，显然领主也非常在意真相，坐在王台上，扶桌倾身问道：“伊碧塔·冯·卡斯佛伦殿下，请问用灵魂作能量源，能够做什么呢？”看来火国在此之前都没有关于灵魂利用的知识和科技。
伊碧塔道：“用途太多了：为仪式储备能量、驱动浮空城或者同系的古代机械、展开诱导力场、或者祭祀某位古神，都有可能。”
刘易斯细细思索，逐条排除着伊碧塔提供的可能性：“不像是用来驱动机器的样子。如果要驱动机器，那一定是有要机器执行的战术目标。现在火织天衣兵强马壮又有灵童坐镇，平推他的父王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她收集灵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为了战术目标……”
霎时间，她恍然大悟，大声说道：“难不成收集灵魂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吗？”——造成那么多的死亡，那么多的混乱与杀戮，就连自己的手下被大量杀死也毫不怜惜，目的是为了收集灵魂吗？如果是这样，火织天衣在天洲大陆所做的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
看着恍然大悟的刘易斯，众人都十分欣喜——唯有坐在对面的服部千夜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你知道些什么吗？”
刘易斯早就看这个忍者不爽了，大声质问道。
千夜不语。
刘易斯警告道：“你效忠领主，而我现在接管了军政大权。你作为情报人员，理应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否则我有权将你作为间谍论处！”
千夜不语，待到火织四郎对他做出：“你就说了吧。”的表情时，才缓缓地拉下遮面布，说道：“我知道的没有比你们更多。至少现在是。”
原来是嘲笑刘易斯“这才靠推测跟上了她的进度。”——在此之前，这些是她都知道的。
刘易斯没有在意她的嘲讽，而是趁着她露出面容，仔细观察她的样貌：这个忍者身高只比刘易斯略高一些，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拥有和火织天衣相似的面孔和眼睛。
恐惧感油然而生。
“所以你率部众脱离鬼岛忍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刘易斯大声问道。
千夜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我怀疑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而我之所以效忠领主，为的就是换取一次和火织四郎大人滴血任亲的机会。”
“唉……”千夜说完，火织四郎懊悔万分地叹了一口气。
“火织四郎大人你是不是平时‘生活’比较随便啊！”——刘易斯和远在船上的伊碧塔霎时间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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