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rrwarr.2
牧元夕踩上这个玻璃箱子，半械少女的手指贴到透明的壁垒上，往上一划，新添的不仅是手指划过地方出现的发光电斑，还有眼前楼层的迅速下坠。
每层高度不一的楼层在牧元夕的眼前快速划过，变成一条半流动的黑白斑马线。
牧元夕轻微转过头，用余光看向那名半械少女，她的表情比牧元夕还少，一直保持着标准的微笑礼仪，而她共同处在这个空间里让牧元夕高兴不起来。
数分钟后，玻璃箱子的上升速度慢了下来，到这个建筑的顶层时刚好停下。
舱门打开，顶层的房屋也顺势在她们那个方向的墙壁上自动撕裂开一个口子，口子里延伸出走梯，末端触碰到玻璃箱子的下方。
半械少女转向牧元夕，半鞠了下去，牧元夕看了看她，又转头踏上通往对面屋子的走梯。
走上梯子之后，下方深不见底的人类巢穴映入牧元夕的眼帘，这样的高度和没有护栏的走梯让人腿软，而牧元夕已经有些习惯了。
“牧小姐~仿生蝶和这个云梯的产品不赖吧。”一个身高与成年男性无异，而声音却跟男孩一模一样的西装男性在入口处跟正向自己走来的牧元夕如此说道。
牧元夕走进屋子，屋子瞬间变得透明，几乎与屋子平行的太阳把自己的光芒投进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原本看起来像是幽暗炫彩的KTV房间变成了简约透光的办公室。牧元夕对眼前的男性说道：“非少，如果是要我来欣赏你想卖的新玩具，就不必特意叫我上来了。”
非少坐到办公椅上，办公桌上升起了两个透明的高脚杯，而后高脚杯的底座到杯脚之间延伸出了一道红酒，把杯底注好了三分之一。
牧元夕也坐到办公桌的另一侧，没有拿起自己这边的高脚杯。
非少说：“嗨呀不是的，这次的事情是有些急的。”
“什么事情？”
“唐克给你申请的债号屏蔽期，在一年前就已经到期了，然而你的工资卡余额，似乎并没有留够扣款的数目啊。”
“我两个月前刚刚晋升为一级长卫官，所以在两个月前才能每个月还上本金和一半的利息…”
“不不不，”非少打断道，“正好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你每个月的余额只够一半的本金啊，利息什么的都是我暂时垫着呢。”
“什么？能否给我看一下消费记录？”
“嗯……具体的我不能给你看，只可以透露，是你工资卡的另一名消费者使用的过多金额。”
牧元夕的表情依旧很生气，眼睛里冒着寒意。
非少见此，“呃……其实就是你弟弟，他其实已经推掉了每天的晚自习，去做了兼职，为的就是还上半年前购买球鞋的贷款，两个月前还不上了，就开始用你的了。”
“啧…”
非少拿起自己这侧的高脚杯，喝下一半的红酒，“喝吗？这品质很好的。”
牧元夕黑着脸，没回答他。
非少叹了口气，撇着嘴把高脚杯放回桌上，双肘放到桌面上撑起肩膀，说道：“没有必要生气，你选择背高额债务来屏蔽掉债号，已经和你弟弟背债买流行的球鞋没有任何区别了。”
牧元夕看向非少，火气似乎还没下去。
非少接着说：“都是没必要的奢侈消费，并没有什么区别。”
牧元夕开口了：“怎么不必要了？”
非少说道：“五年前你母亲在外与其他男人使用和你父亲的爱情卡号的天价账单送过来时，作为C层区的居民，已经让你母亲的行径人尽皆知了，后来债号在你家公寓牌号上印了那么长时间，这一片的C层区居民还有多少人不知道？屏蔽了债号之后你遭受的白眼有减少的迹象吗？唐克局长到我这说情之后，你每次职阶的晋升有多少人认为你是关系户？再屏蔽一天，催债公司都会向我这个楼主施压，而那些压力最后都会转到你身上，你是一辈子都还不清那些债务的。”
牧元夕想反驳，但是没法组织语言。
“……不是我撑不住催债公司要求的屏蔽债号的损失，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继续屏蔽，真的没必要了。”
牧元夕的脸依旧黑着，望向了窗外，不知道在考虑多少事情。
非少接着说：“如果你想继续屏蔽债号，我会配合的。”
牧元夕看向非少，呼了口气，“谢谢你从屏蔽开始的第一天就不再收我家的租金了，以后我会竭尽所能的还清。”
非少似乎是有些羞涩，挠了挠头，“嗨，什么事啊，没什么的，还不上也没什么。”
牧元夕依旧很平静，“作为这栋楼的主人，最好不要说那么轻浮的话，这个道理希望你的学校会教给你。”
非少听到这个，神情开始黯淡下来，“嗯……好的，除了债号的事情，想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让你穿着安控局的制服上来吗？”
“我不想知道。”
……
牧元夕关门的声音传来，坐在沙发上的牧元吉感觉到了杀气。
牧元吉缓缓回头，看见他姐姐一脸的阴沉，“…姐……？”
牧元夕冷冷地说：“球鞋，多少钱？”
这话直中要害，“啊…啊……这个…”
“说。”
“emmm五万四……36期…”
“你傻吗？”牧元夕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
“我……同学里有一半都入这个牌子的鞋了，出了新款还是限量版的，我就忍不住…”
牧元夕没有坐到沙发上的意思，“你做的兼职，多久才能让你还清？”
“emmm到了大一的时候吧，但是想到现在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钱了，所以就想着不考大学了，早点出去工作，这次回来，也是跟你商量这件事的。”
“商量？是来通知我的吧。既然你知道我得还妈妈的钱，以后还得还楼主这段时间不收我们的租钱，还有唐克局长和罗庸的钱，那为什么还要去买那个球鞋，难道你打球吗？”
“不…不是，你也买了那么多男星的海报和代言产品放在家里积灰，有…有什么区别…”说着说着牧元吉窝下了头。
“可是，我从一年前起还买什么平时用不到的东西吗？”
“是…是没有了，可是有很多的债务完全可以不用还的啊。”
牧元夕的眉头往下一坠，“什么意思？”
“唐克局长的儿子就是唐丰吧，在唐丰大哥牺牲之后你就直接进首都安控局了，他以前也对我们说过把他当做父亲来看待，那就当咯，还有楼主，如果他真的不通人情按条例来办的话，我们早就睡大街了，债号也会恢复，过着天天被催债公司的人追的日子。”
牧元夕的嘴唇有些颤抖，而牧元夕背对着她，看不见。
牧元吉接着说道：“而罗庸大哥就更不用担心了，他那么喜欢你，就算因为其他原因你们谈不成，他还会让你还钱吗？你说我说得对…”
牧元吉刚回头，就被牧元夕扇了个大耳刮子，直接被扇到茶几上。
他姐这次是用了全力了。
牧元吉摸着被打的脸颊，瞪着咬牙切齿但又有些许难过的牧元夕。
“姐…”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牧元吉大声叫起来，“我说得不对吗！我们家现在那么穷，爸爸也不在了，你背什么仁义道德，累不累啊你！”
牧元夕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直起身子，“你…说什么？”
“你比谁都清楚！”
牧元吉站起来，快速从牧元夕身旁略过，而后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
……
幽暗的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电子海报的光芒侧漏到屋内，也算看得清家具。
茶几上比白天多了半瓶酒和杯子，茶几旁的沙发上多了个女性。
牧元夕看着天花板，酒精并没有让她的思绪更加理智，或者说，促进了她的妥协。
此时窗外飘过一只巨大的电子鲸鱼，它身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发着不停变换的光芒，牧元夕的半边脸被这光芒映上，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这只正在往E层区游弋的巨大电子鲸鱼，她不知道这只反重力的巨兽体内现在有多少年轻人在更加绚烂的灯光下分不清方向的摇摆、欢笑。
牧元夕眼前的窗子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像是曾经的父亲。小牧元夕看见那只巨大的电子鲸，说这个好美，父亲走到窗前，看着这只浑身发光的娱乐场所，对牧元夕说，眼前闪闪发光的东西会让人迷失在灯火里，小牧元夕不解，难道亮堂堂的灯火不好吗？父亲说也不全是，最美丽的灯光往往是空无一人的黑暗荒原上独自绽放的，眼界里需要有暗的存在，因为在那里，前方靠的是人心里的光芒照亮的。
想到这里，牧元夕又想到了父亲在母亲离家失踪之后经常在床前熠熠生辉地跟她说自己和母亲谈恋爱时候的事情，以及结婚后办了一张号码是他和妻子生日的银行卡，那个账号是他们第一个爱情的结晶，牧元夕和牧元吉还要往后排呢。
然后五年前天价账单被送到家里，是母亲失踪后使用她和父亲的那张爱情卡与其他男人的奢侈生活所留下的，父亲因此失踪，而邻居传闻说有人看见父亲在账单到达的当晚从这层跳下，而底下的E层区过于混乱而找不到尸体，八成是被那里的某些馆子拉去做肉馅了。
牧元夕想到这个，眨了一下眼皮，窗前的人影消失了。
她拿起手机，给非少发信息：{解除屏蔽吧。}
非少回道：{好嘞，要不然再过几年，你就得考虑为今天接待你上来的那位小姐一样的人们服务了~}
…
顶层的屋子依旧还是四壁透明，非少给牧元夕回了这么长一串信息之后等了十分钟，没回。非少有些戏谑得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的上一任导师，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人，他坚持在人们对繁殖过程的欲望之外没有什么所谓的爱情实体存在，原本我是认为他是未经世事，后来觉得他是为了遮掩什么，现在是认为他即是在遮掩什么，也是说对了很大一部分。”
装着红酒的高脚杯落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窗外的繁华灯景让高脚杯在地上的碎片里折射出来的半械少女的眼神显得有些落寞。
半械少女身上的机械骨肉像是鳞片被翻开一样，渐渐地露出与人无异的肌肤。
非少看向她，她没有摆出白天时的礼仪微笑，面无表情地走向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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