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白龙大公，情况如何？”弗德罗沦陷的次日，米歇尔就孤身前往了法师学院的所在地。
“王啊，这一役，伤亡惨重。”
晚宴宴请的贵宾很多，本就不大的公爵府大厅里几乎塞满了化为人形的巨龙。他们中的多数带着伤，但仍然试图把自己表现得很从容。留声机里放着颇为老旧的王国军乐，这些来自北地的贵族们就在随着音符大厅的中央翩翩起舞。人类被禁止参加这场庆功宴，理由是他们并没有参加这场伟大的战斗。
在二楼的会客厅里，密涅瓦缓缓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白龙的牺牲，王国会铭记于心。”米歇尔的声音从头盔后面传了出来，因为厚重的阻隔，总让人觉得不似人类之声。
“王，为什么要掀起这场战争呢？”
“那么，大公又是为什么会答应我的请求呢？”米歇尔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坐在了侧面的椅子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双手交叉于面前。“不顾别人的劝阻，出兵弗德罗。”
“因为，老夫预感到一切将会迎来终结，也相信王是能终结一切的人。”
“是吗，但是我反而认为，王是背负一切恶名的人。”米歇尔说完，似乎是笑了起来。
“无妨，历史隐瞒的秘密，不必让无关者了解。”
“大公是说我故意隐瞒了什么，是吗？”
“王也好，老夫也好，碌碌无为者也好，没有区别。罢了，王特意前来此处，肯定还有重要之事要处理吧，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密涅瓦用他干枯的手打开了会客厅的门，沿着侧面的小楼梯走了下去了，看来他对大厅举行的宴会毫无兴趣。
“终结一切吗，真是受之有愧。”等到密涅瓦下楼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的时候，米歇尔才悄悄地自言自语道。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他猜谜的。”
米歇尔双手撑着扶手，正准备起身，可是却久久没能站起。往日漫长的时间在米歇尔的脑中穿梭而过，却有那么几段时光明亮得难以置信。维持着将要站起的姿势足足有快一分钟，他终于还是又坐回了凳子上。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终于摘下了他的头盔，米歇尔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双手狠劲按了按自己的脸。无人的走廊此刻掩盖了他的面容，等他又带上头盔的时候，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出发吧。”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穿着全身铠的米歇尔狠狠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整个人也就顺势站了起来。
“终结这一切。”
在弗德罗的中心，雄伟精致的法师学院如今已经破败不堪。一半门扉在魔力的冲击下扭曲变形，一部分嵌近了墙体中，另一半虽然还可以勉强绕着门轴转动，却也挂满了冰碴。耸立在最高点的尖塔自空中坠落，在大门口化为一片废墟，再被积雪掩埋。墙壁上，街道上，屋顶上，房间内，以致弗德罗任何地方的魔法回路，都因为失去供能的法师而不再运转。
站在满是人类智慧结晶的造物旁，却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其他生物。
米歇尔就选在这个时间，来看望他的故人。
中央主塔东边高墙上镶嵌的巨大金晶石正下方大约二十米深的地下。
因为维斯塔的破坏，那个本来被重重隐藏的密室如今被从正上方轰开了一个大洞，从外面就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近人高的正十二面体。
在米歇尔的印象中，这个正十二面体外面应该包裹着由纯粹金晶石雕刻而成的外壳，并且被端放在纯银制成的祭台上，由饰有运输和放大功能的魔法回路的纯金支柱固定。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维斯塔应该是把那些外饰物全部都轰碎了，只剩下暗淡无光如同黑水晶一样的正十二面体。这也是米歇尔让她做的，因为他知道正十二面体里面的东西，才更为重要。
米歇尔摘下左手的护手，轻轻的按在了这个多面体上。一秒，两秒，三秒，正十二面体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米歇尔也不着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紧盯着正对着自己的一个正五边形。
三十分钟过去了，十二面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这让米歇尔有些不安。
“喂，你要准备多长时间？”
就像听到了他说的话一样，从手掌接触的位置，正十二面体上开始浮现出乳白色的光辉，这些光芒沿着表面向周围蔓延，并渐渐形成了类似符文一般的图案。整个十二面体被这种光芒笼罩，仿佛变成了纯白的存在。
“进来吧。”
只在米歇尔一人耳中响起的声音，一瞬间就将他带进了正十二面体内的世界中。
眼前刺眼的白色光芒突然变为像是盲眼一般的黑暗，然后很快，米歇尔的视线中出现了暗淡的光芒。循着光芒走去，只看到一本纯黑色的魔法书悬浮在空中，而它上面的书页发着微光——也就是米歇尔所看到的光——不断翻动着。千年前的记忆告诉米歇尔，这本魔法书的名字是“启示录”。
想要在往前走去，却也只能勉强看见上面漆黑的文字，但是在他看清之前，魔法书似乎又往前移动了一小段。再次尝试，仍是如此。无论如何，米歇尔和启示录之间，都存在这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并不，只是你被规定了不能阅读上面的文字。”
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再次在米歇尔耳中响起。这次，他能明确的听出故人的语调。魔法书中传来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情感，干巴巴冷冰冰的，但是音色却是一位少年。
“也罢，我们来谈谈吧。第一次进到这里面，你不会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待了快一千年吧。”
米歇尔就地坐了下去，就好像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
“还不至于，这不是还有你和亚德里亚陪着我吗，虽然不完整。”
“别说那么恶心。”米歇尔对声音主人的措辞有些不满，但对方仍然自顾自的说着。
“比起我，她才是独自一人度过了千年。”
米歇尔沉默了，他知道他说得对。
“嘿，没必要自责，你想得是什么，我很清楚。既然发生了足以让你来找我的事，我们就没必要拘泥于这种情感了。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米歇尔摘下他的头盔，将左手按在额头上。片刻，当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圆弧形的黑色印迹，仿佛一轮倒置的新月。
“按你的说法，这个印迹没有发生变化，意味着下一轮‘降临’还没有启动，是吧。”
“对。至少说明还没有人成为‘被选中之人’。在这件事上，你大可相信我。”
“那你还能撑多久？”
“哈，就算等到天与地融为一体，等到所有的人类寿终正寝，这里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放心好了。”
“我是说你。”
“......”
“不知道。但是我会怎么样没有意义。就算意识崩溃，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重新恢复正常。而这一切并不影响我的工作。”
“现在这本书到了第几页了？”
“37页，讨论这本书的页数没有意义。如果你稍微懂得一些魔法你就应该知道。”
“明白了，那我就没什么顾虑了。”米歇尔站起身，注视着眼前仍在翻动的书页。
“没必要担心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对我来说，你也一样。”
两个人都笑了，但是都不明白彼此在笑些什么。对米歇尔来说，他现在想到的是过去的那段时光。
阿普苏的人类之王再次抬手，随着纤细修长的指尖滑过，额头上的印迹又消失了，只留下原本存有一些皱纹的粗糙皮肤。
“外面发生什么了吗？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那么从容不迫。”
“对，有人盯上了这个我们占有的名额了。不过在这件事上，你大可相信我。”不肯透露更多的信息，并非是因为戒备，而是表示对对方轻视自己能力的不满——就像刚才对方做的那样。
“哈，不错的笑话。反正就算你们都死了也无所谓，只要我不受干扰，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徒劳——对了，你把我放哪了？”
“安全的地方。”
“......”
“差不多了，我也该离开了。”
“那就下次再见吧，说实话，你给我的感觉和一千年前完全不一样。”
“对我来说，你也一样。”
“如果你觉得我的话很有道理，你大可以继续模仿。”
“谢谢。”
米歇尔重新带上头盔和护手，然后举起左手向启示录的方向示意告别，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到底能不能看见。
漆黑的空间再次扭曲，再次睁开眼时，米歇尔的眼中变成了弗德罗漫天的星辰。澄澈，透亮，又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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