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秋茵，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同乡的人常常在背后议论我，我开始很生气，但时日一长也觉得没意义了，由着他们说去吧。
父亲曾是一个生意人，做的是些外贸生意。因此母亲去世前家里的日子还算富裕。
那时候虽然也会有同村的孩子讥笑着骂我野种；母亲面色很难看，但还是在忍耐着，这时父亲就会出来把那些小孩骂跑。
这个时候父亲是像山一样伟大的存在，一直保护着我们母女二人。
这时……他的脸上总是笑着。
后来些时候，母亲不在了。那天，父亲站在母亲的墓前很久没有说话。
从此往后的日子里，父亲的再也没有了笑，取而代之的每天都多了一丝酒的气味。从这时起，我对酒的味道又怕又恨。
直到我十四岁了，这个时候家里的钱几乎已经没有，为了吃上一口东西，我开始外出去干活。
工位上的人，有曾经的老乡。闲暇时他们总会偶尔叫出我的名字，不过我也不在乎了。
老板让做的活很重，搬得货物总是重的叫人骨头疼。等到干完了活，吃过了饭，回家去前得为父亲打上一二斤酒。
有时候忘记了，父亲便在我进门时随便拿起一样东西就砸向我。很痛，有时候砸中鼻子血会流的到处都是。很痛，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但是大部分情况下我还是会躲在自己的屋里哭，无声的哭。
后来七叔家的女儿也来了这座城，她叫秋瑜。和我不同，她是真真切切的大家闺秀。柳叶眉桃花眼，长得很好看，那张脸有一种无畏的英气。比我这种人……不，我没得比。
虽然是发生了些事，但她最后还是将我介绍进了全城最大的书院里干活。这可是个美差事，比我做工时能挣的钱多出了一倍。
我很喜欢这个妹妹，她很聪明，也是这么多年来少有的再原因对我好的人。
在这里做活的这几日，是我少有的感觉到人生有些意义的日子。我觉得这才是人的生活。
阿瑜这与我和之前见过的人们完全不一样，她很聪明，也很有风度。说话总能逗笑大家，同时也很会把握一个度，开人玩笑也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阿瑜很漂亮，也很聪明。和她在一起总会让人很安心，有她在什么都不会怕。
父亲听说了，面色很难看。但也好久也没有再打过我了。阿瑜……一切都是因为阿瑜，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今早本来也同往常一样；阿瑜在给一些年轻的学生讲着课，我虽也看过书认得几个字，却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上课没多久，突然一个人跑来书院。这人火急火燎的找到阿瑜递给了她一封信，面色紧张满头大汗。
阿瑜读过了信，看上去也是慌了。赶忙指挥学生们离开，她自己在那里焚烧着一张张纸，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
很奇怪，我从没见过她这样过。
那张纸她放在桌上，我凑过去了看了看，只认得几个字。
“徐……数万…反……挖心示众……民愤……”
后面的字就完全看不懂了，哪家重刑犯被挖心示众了？啊……倒也正常，只是不知这人到底犯了什么法。不对，若只是这样为什么阿瑜他们要这么紧张？
“阿瑜？发生什么事了？”
我开口问了一句，等待她说话。
她也不回答我，继续紧锁眉头继续烧着。不过我已经懂她的意思了，大麻烦来了。
等她烧完了，把桌上的信件也一齐烧了。
我张望一番，整个学院除去我和阿瑜，空无一人。
“阿姐，你回去吧。”
她笑着看向我，轻轻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懂，一切都完了。
我不能让他们抓走阿瑜。
我该怎么办？
我的呼吸不受控的急促起来。
“傻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着阿姐快跑。”
我说这话的时候止不住的发抖。心仿佛都要跳出来了。跑？这肯定是要杀头的罪啊，能跑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但我绝不能让阿瑜被带走。
阿瑜呆呆的看着我，这是她这几天以来头一次像个孩童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带着阿瑜远走高飞，这个家也没有必要回去了，我现在只想阿瑜好好的。
我牵起她的手，外面现在没什么动静，只要能带着她跑，说不定还有希望。
可是我没有拉得动她，她轻轻的挣开我的手。
“阿姐，没事的，你回去吧，不用担心。”
她还是微笑着，我不懂她所想的。但我知道她不会走。
我的心一绞痛，感觉什么东西不见了。
“阿瑜，我都知道，马上就要有人来抓你了，乖，听话，跟着阿姐跑，阿姐可熟这里的路了。”
我不想放弃，阿瑜她还年轻，她不应该就这样，我想好了，逃到南边去，上面的人肯定不会往南边走。
“阿姐，回去吧。”
她的眼眶泛红，用着恳求般的语气对我说到，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时间是不等人的。
外面开始有了连绵不绝的脚步声，我懊悔不已，是官兵们来了。
她准备要往出走，我紧紧的从后面抱住她，她挣扎了一下，然后摸到了我的手，然后便不再动了。
那些官兵踏开门便一股脑的进来了，嘴里大喊着:谁是秋瑜！说罢，便向着院里的我们俩走了过来。
我怕极了，但是我更怕阿瑜被他们带走。
我直接挡在阿瑜面前，推了她一把。我瞪着那个兵，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我还是瞪着他，我想为阿瑜争取点时间让她跑。
那人一脚踢中我的肚子，我直接就站不起来了。我能看到，那人眼里杀意满满，手往刀那里摸去。我明白，他想杀了我。无所谓，阿瑜要是能跑了就好……
突然间阿瑜挡在我的面前。
“我就是秋瑜，她只是个下人，不管她的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向她摇摇头，我感觉快要疯了，为什么她不跑？那些名单……噢，是为了让官府查不出那些人么？
僵持着，我的父亲突然跟着一个小个子男人进来了，浑身都是一种；阿瑜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奴性。
我说不出话来，好像被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他为什么会……
他们也不说话，直接把阿瑜拷上就拉着走了。
“老家伙，你可是大义灭亲了啊。”
“这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两个人随即相视一笑，那个官拍拍手，又进来一个人拿着一个托盘，上面全是银子。
父亲笑的很卑贱，用托盘上的布把银子一包，打了个结然后揣进怀里，而后又很卑贱的说到。
“大人，小女就先带走了，抓秋瑜全靠她拖着了，我得好好犒劳犒劳她。”
他说什么？明明不是这样的！我是想保护阿瑜的！
“嗯……确实，没了她说不准这秋瑜就跑了，功不可没，来人呐，赏。”
父亲把我按着跪下了，又按着我的头对他磕头。
刚刚那个踢过我的兵瞪着我，他的眼里又是鄙视，又是不满。那是一种看烂人的表情。
“谢谢大人。”
我不是没磕过头，唯独这次我感觉到了痛苦。由心底涌上来的痛苦。
父亲又领了一份赏钱，带着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
我对着他问了句，我不期望他的回答，但我还是问了。
“秋茵，好死不如赖活着。秋瑜的命到头了，但你还可以活着。”
父亲笑的很高兴，多少年了又见到他笑了，我却感觉不到当年的温暖，我只是觉得令人作呕。
“为什么告发阿瑜？”
他把脸转过来，他那副神情好像再说我在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三十两银子，够你干上二十年活了你知道么？”
就为了……钱？
也对，为了钱。
和阿瑜一起待久了我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比钱重要的多的东西比比皆是。
“就为了钱……你断送了你侄女……”
我开始说不下去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做出这种事？他逐渐和我记忆深处的父亲的样子不一样了。
“啪！”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巴掌已经落到了我的脸上。
是啊，遇到事情先打我，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如此。
“她秋瑜算什么？不就是个女娃吗？让她爹老子娘老子再生一个不就行了？”
我愣住了，他也不管我了自己向家里走去。
不就是个女娃吗？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阿瑜天天在课堂上讲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晚了。
我拼命地向衙门的方向跑去。
我不甘心！
我要把阿瑜救下来！
越来越近了，路上都是围观的人。
我疯了似的大步跑向前去。
只有四五个士兵押送这阿瑜，还有一段路才到衙门。可以，可以拼一拼。阿瑜，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离阿瑜就差了两丈远，突然旁边胡同窜出来一个黑影将我扑倒在地，捂着我的嘴，任我任何挣扎也只能看着阿瑜被他们押着一步步走远。
我又气又恨，那人放开我，原来是我的父亲。
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把我往家里扯。他原来也会关心我，可是却要断了我的希望。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给了一个人一点点希望然后将那份希望给碾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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