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南云省，羊城，辰时一刻。
“吱呀————”
木门被推开，发出听上去很凄惨的声音。
“挺不错这院子，挺宽敞。”
秦婉儿拖着行李就往院里走去，然后把所有行李扔了一地。
“以后这儿就是家了，别这么鲁莽。”
秦月慢悠悠的说了句。说完径直走向屋子，并嘱咐秦婉儿把门带上。
推开房门，带起来的全是尘土的味道。屋子不是特别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是应有尽有。
卧室，灶房，书房，客厅。甚至还有一个地下暗室。
书房里，桌子上两份信，上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纵使厚厚一层灰，也能看到信封上铿锵有力的字。
一封上写的是义子秦月收，另一份是义女秦婉儿收。
“你都不帮我收拾行李，跑这满屋子灰的地方来干嘛？”
秦婉儿走进来嘟嚷着。
秦月拿起义父写给他的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要让秦婉儿知道信的第二页”
扯开信封取出信件。
“义子秦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你已经想到了老秦家与朝廷的一些渊源。请你谅解义父没有解释清一切走这么走了。
老秦家被灭门的原因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的西林党，当时一群目光超前的知识分子组成一个团体名为西林党，呕心沥血了不知多久，创造出来一套前所未有的理论——“共生互助论”，他们想要向天下的所有庶民都推广这理论。你的爷爷便是其中之一的年轻人。
这套共生互助论我将他保存了一套，放置在书架里，若是你感兴趣可以翻阅。
这套理论主张人生来就是平等的，人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人们应该相互尊重，相互帮助，不劳动者不得食。我认为这套理论适合人们。
刚开始在昌林地区流行起来了这种观点，但好景不长，大汉皇室从这时已经开始烂了，奸臣权臣层出不穷。那些王侯贵族不可能会认同这等理论，但是他们怕，因为百姓们是可能认同这些的，所以他们联合起来剿灭西林党的人以及这些百姓。
这便是你会被追杀的缘由，不过好在我为你们准备了白银两百两，你们两人可以毫无忧愁的过完这一生。”
秦月念完第一页，秦婉儿并没有感觉到多惊讶，因为她不懂，他也没有很震惊，因为他猜到了部分。看着秦婉儿去玩弄另一封信，他叹了口气。
第二页不能让秦婉儿知道，会是什么内容呢？
“秦婉儿是义父最难确定的人，她的城府太深了，而且她有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力，屠戮一整个国家都绝非难事。万幸的是，她缺少智慧。幸好她没有像你一般的智慧。最后切记不要让她知道，她的实力是九，而没有请神上身的你只有一。”
秦月愣住了，她城府深？看了一眼秦婉儿，她察觉到了他在看他，傻愣愣的对着他笑了一下。
或许是义父多虑了吧，不过……九是什么？
“呐，月儿，你看这份上写的是什么？”
秦月接过她的那封信，看了一眼，“不要让秦月看到信的第二页”，随后拿出信，把第二页递给她。
“喏，义父只让你看不让我看。”
秦婉儿接过信，揣怀里，思索了一番，而后又生气的说到。
“臭老头，我又不认字，我怎么看。(•́へ•́ ╬)”
秦月被她逗的发笑，这般反应怎是城府深？她不就是单纯的孩子嘛。
“我来给你念第一页昂。”
“好～～～”
“义女秦婉儿
婉儿啊，就不要生义父的气了，义父利用你们也是无奈之举嘛。作为补偿，义父告诉你这天下人的武力等级该如何划阶级吧。
我游历天下，把所有人按照从零到十来归纳。那些老弱病残幼，为零。那些普通人，为一。身体强壮一些的人，为二。那些普通的士兵，为三。那些宗门弟子，为四。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为五。那些门派长老以及皇帝的千羊卫，为六。十三门派除去狮虎堂的掌门们，为七。那些世外高人们，为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者，为九。请神者，为十。
那秦月便是世上唯一一个可请神者，但万万不可依赖于它，它造成的后果是不可逆的。”
……
“切～所以说你就是世界最强咯？”
秦婉儿带着些许讽刺来了一句，随后被秦月一记手刀打在头顶。
秦月有些怔住了，眼前憨憨傻傻的她，比自己想象中厉害那么多？
“干嘛打我嘛，不就开个玩笑嘛，我又绝对不可能让你去用这么危险的东西的。”
果然这家伙还是像个普通的小孩子，纵使再厉害，还是个孩子。秦月带着愁的笑，摸了摸她的头。
“哦～知道错了来讨好本姑娘啦？哼，不好使。”
果然还是很小孩子气，和义父说的完全不一样，他被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
“笨蛋。”
“没办法，再嫌弃你也得和我待一辈子。”
“净学话本里那么不着调的话……先收拾屋子吧，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
“好嘞。”
……
……
未时二刻。
“我说，你看啥书呢？那么投入，什么话本那么好看？”
秦婉儿看秦月专注的看着一本书架上拿下来的书，闲得发慌，便打算闹腾他。
“不是话本。”
“那是什么？你看的这么投入，是什么东西怎么有意思？”
“三十年前西林党人研发的一套理论。”
“什么理论？”
“共生互助论。”
“没听说过，啥玩意？”
“西林党人们想要的，人们依靠互帮互助自由自在的生存下去，拒绝强权者与各种强制措施，人人平等，无中央级政府，不劳者不得食。”
“听上去很不错，这就是义父在信里夸赞的东西吧？”
“听上去不错，但绝不适用于大汉。”
“为什么？”
秦婉儿不懂他的想法，他明明是个非常仁善的人，非常体谅天下疾苦的人，为何会否定这个理论？
“这套理论太过于理想化，不，应该说它纯粹就是一个理想型理论。”
“人们不是都想这样吗？一经推崇，所有人都会认同吧？”
“可是，人性不会这样统一，人性是难以捉摸的。”
秦月摇了摇头，只是撂下这句话。
秦婉儿结合自身想了想，确实，让自己去顺和这套理论的逻辑，自己是做不到的。
“那你还看它干嘛？”
秦月被她问的愣住了，低下头，思索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想……改变些什么。”
“你不是已经窜和了一场农民起义了吗？改朝换代不是铁板钉钉了吗？你还能改变什么？”
他听着她的话，突然感觉到了释然。笑了，却不是开心的笑，笑里带着一丝的苦涩。
“这个世道啊，烂透了。”
“那他们改朝换代了不就好起来了吗？”
“可是人心不会改变，这世道，依然慢慢的会烂掉。”
秦婉儿想不通他的想法，她从来不为外人着想。她也绝不可能想通他的想法，成千上万平民百姓死在她眼前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那你想怎么做？”
她还是问了一句，想将那份不在乎藏起来。
“我想创造……不对，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这种事的，我得找一群有能力的人，在这套理论的基础上，创造出更适合大汉的救国之道。”
“救国之道……”
秦婉儿是不屑于这个想法的，她觉得这世道烂了就让它烂了去，迟早也会有新的人揭竿而起，新朝新代无穷无尽，为何要费这番功夫。
“不懂，但我祝你早日如愿。”
“就知道你不懂，不过，借你吉言咯～”
秦婉儿打开窗户，阳光直直的照进来洒满书房，徐徐的微风也进来带走些许沉闷。
“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等他们的胜利，等新帝继位，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还有呢？”
“我要创办一个学堂，用来集中有见识的文人，以及让没有能力学文化的庶民也学习文化。”
“你有没有想过，庶民不是没财力学习文化，而是没觉得学文化有意义。”
秦婉儿来了这么一句，好像刺激到了秦月。
“………………”
秦月沉默的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大门口，看着远方的晴空，听着街上人来人往的杂乱的声音。
……
……
“张姨，二两酱油。” “小虎啊，你们那竹筐卖的还好吗？” “当然，再过几年攒够了钱都该讨老婆了。” “多生几个，多做些竹筐卖，你们迟早发财哦～” “借您吉言啦张姨～”……“阿爸，啥时候你带我出去玩啊？” “乖，小宝，阿爸要养活全家。” “那小宝要长大帮阿爸看摊儿。” “好嘞，乖儿子。”……“伙计，拉车吗？” “哟，这位爷，您去哪啊？” “城门口那，多少钱啊？” “您这，五十五文。” “这么贵？太黑了吧你这。” “这位爷，城门口离这还挺远呢，您打听打听，都这个价。” “五十文。” “哟，爷，您这可有点……” “五十文走不走啊？” “唉～您这，五十四文行不行。” “五十文。” “五十三文，爷，实在不能再便宜了。” “行，拉车。”
……
……
“你坐地上干嘛？”
秦婉儿走出来向坐在大门口的秦月伸出手，示意拉他起来。
“婉儿啊……”
“怎么了？”
“真如你说的这般。”
秦婉儿愣住，点了点头。
“这个世道，烂了。这个世道底下的人，也跟着腐朽了，麻木了……”
……
……
……
他们全部都是这样，腐朽了，麻木了，习以为常了。全部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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