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空中飘起了小雨。雨不大，细雨蒙蒙。卫雁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这套衣服他从来没穿过。想来也是，公寓楼都被烧得一干二净，自己以前的衣物大概也变成一堆灰烬。卫雁没有什么行李。他一个人在病房的床上等着父母。
病房里静悄悄的，今天所有的人不约而同的用不同的理由离开了病房。病房里只有卫雁一个人。门被推开了，卫雁期待的抬起头。跟随着医生进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外国女人。一副典型的高加索人相貌上却嵌着一双黑色的瞳孔。
“小雁，你妈妈来接你了，开不开心？”医生笑呵呵地说。卫雁蒙了。妈妈？在哪？这个外国女人？开什么玩笑，难道自己长的就这么不像中国人。
医生自顾自地说下去：“叶琳娜女士，您真的生了一个坚强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在医院里自己待了这么多天真的很不容易。”
女人言笑晏晏地说：“哪里，这孩子也上高中了，自己照顾自己也没什么问题。倒是医生你这句话好像是在责备我没来看他一样。”
医生哈哈大笑着：“哪里，毕竟病人的病情不允许有过多的刺激嘛。”
卫雁打断了他们的寒暄：“医生，她是谁？”
“你在说什么啊？她不是你妈妈吗？”
“我不认识她。”卫雁斩钉截铁地说。
医生看看女人，再看看卫雁，糊涂了：“你们——”
“大夫，能让我和这孩子说几句话吗？这孩子看起来脑子有些混乱呢？”
“我为什么要和你单独说话？你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好的，那你们好好谈。”
“等下！大夫！喂！大夫——”
医生自顾自离开了，没理会卫雁的叫喊。卫雁把怒气发泄到女人的身上：“你到底是谁？我妈呢？”
女人走到卫雁面前，用手嵌住卫雁的下巴，逼迫着他注视着她的瞳孔：“真是的，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呢，我不就是你你的妈妈吗？“
“少扯淡了。”卫雁一巴掌打开了女人的手。
“哎？”女人楞了一下，“没效果？还是你对你妈妈也是这么不尊敬的态度？”
“你又不是我妈，我没义务对你和声细语！”
“真的没效？不可能啊？难道灵魂已经开始契合了？等下，就算开始契合，凭借这么初级的状态……”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妈妈在哪？”卫雁忍受不了。在这该死的地方住了一个月没见到家人。终于有见到家人希望的时候，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神神叨叨神经病，卫雁怀疑再和她说话说下去，自己就会忍不住狠狠给她一拳。
“‘天马’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量？就算没契合完成也能抵抗得了‘猫又’？不行，我需要再试一次。喂，小鬼。”女人改变声调，不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温柔的语调，而是一种强硬的命令语气，“我命令你，跪下。”
卫雁看女人的眼神好像在看疯子。“你有病吧？”卫雁小心翼翼地问。
“你才病呢。”女人立刻反骂回去，“给你白白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妈’，被你占尽了便宜，你就这么报答我？”
“啥？什么当妈？”
“你不会真以为会有人在那场火灾中活下来吧？”
女人的话语狠狠砸到卫雁心上：“你……你说什么？”
在床边的桌子上有着一份报纸，卫雁只看过一遍，然后就放到一边。女人拾起那份报纸，然后扔到卫雁怀里。
“当时可是深夜，从照片上你也看见那栋建筑物的烧毁程度了吧。从那种程度也可以判断出来几乎不可能有人幸存。就算能混淆记忆，但是数据确实不可修改的。只要稍微留心一下就能发现，报纸上的报道，可是‘公寓中居民60人，遇难59人。”
冷酷、理性到极致的分析。卫雁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着报道。
“——截至17日6时，公寓内已发现59具尸体，至此搜救工作全部完成。唯一幸存者已被送往市人民医院，现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不可能……你撒谎……你说谎！既然这样，大夫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直到出院他都不告诉我？”就算是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内心深处还是有种声音告诉卫雁：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像一个月前的那一场梦一样，这一切也一定是一场梦。”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给你当‘妈’。要不是我，大概他早就把你这种奇怪的体质报给上一层组织，那你现在就是在实验室里吃各种药物而不是现在在这里感恩戴德地和我聊天了。”
“大夫说的那个在我昏迷时来看我的‘父母’是你？”作为一个病人，对于来探望的人本来应该报以感谢之情，但卫雁真的很想给这个做作的女人一拳。
“是啊，当‘妈’真是很麻烦。啧，被人叫这个名称好像无形中就会背着什么压力。”女人啧啧作声，“人类的记忆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就好像这雨水。中国有句老话：水无常形。记忆只是一滩水，要把它变成何等形状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卫雁跌倒在床上。他的世界崩塌了。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幻想着出院以后的生活，还在想着见到久违的双亲该说些什么。但现在他却再和一个疯婆子共处一室，面对着自己以后支离破碎的人生。他用手捂住脸，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真没用。”女人嫌弃地说。
“别管我！”卫雁已经没心思管她了。他只想好好哭一场，好好发泄一下心中郁积的郁闷。
“你想就这么在这待着吗？难道你不想知道那场火灾是怎么发生的？”
卫雁终于抬起头：“难道那场火灾不是由于燃气爆炸吗？”
“谁知道呢？”女人耸耸肩，高兴地看着卫雁纠结的表情，“如果想知道真相，就跟我来。”
“我为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只知道这或许是你知道真相的唯一机会。”
看着卫雁从床上重新站起来，擦干泪痕，女人知道自己成功了。
“叶琳娜，我想，你应该会对我的名字有兴趣”女人面无表情地向卫雁伸出手。
卫雁缩在车后座里。车驶离了市区，想着郊外的一片森林驶过去。“我们要去哪？”卫雁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从后视镜里卫雁看到叶琳娜眨眨眼睛，眼神中有着难以压抑兴奋。
“……你不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卫雁狐疑地问道。
“你以为我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卖到山西挖煤？别逗了，你这身板大概一天都干不了就会散架的。”叶琳娜没好气地说，她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她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收音机里的歌里的旋律卫雁似曾耳闻，但歌词对他来说却完完全全是天书。
“喀秋莎。听过吗？”
卫雁点了点头：“我好像听过这个旋律。”
“是的，好多中国人都听过这个旋律。不过，能完全看完歌词的人却没有多少。歌曲可不仅仅是旋律。从某种意义上，歌词才是歌者想要表达的东西。”
叶琳娜张开口。轻灵的歌声伴随着收音机重的伴奏一起传递到卫雁的耳朵里。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
卫雁被迷住了。在他的记忆中，这首歌是前苏联的歌曲，歌词自然也应该是俄文。但叶琳娜用中文演唱了这首歌曲。卫雁第一次听懂了这首歌曲的意思。
明明是充满希望的歌词，但从叶琳娜口中飘出来，却催人泪下。
“驻守边疆的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的爱情永远属于他。”唱完以后，叶琳娜摁下了收音机的开关。
“喂，你——”卫雁惊讶地从后视镜中发现，叶琳娜眼角好像有泪珠滑过。
“你听懂了这首歌吗？”叶琳娜问，声音平稳如常。
——果然刚才的事错觉吧。“嗯，大概就是一个姑娘期盼着远方参战的爱人回家吧。”
“哦？那你认为这是首情歌喽？”
“不是吗？”
叶琳娜嗤笑着说：“‘喀秋莎’始作于1939年，当时苏德还处于蜜月期。彼时的苏联人民刚从内战中走出不久，人们还会对战争深恶痛绝。但当更大的欲望摆在眼前时，战争的阴影已经不能阻止苏联向着东欧进军了。直到德国的战车碾过苏联的土地，撕裂苏联人民的肢体时，他们才回想起那首曾被他们轻视的歌曲。姑娘们唱着这首歌期盼着男人的归来，士兵们唱着这首歌祈祷着生命的延续。但又有多少人的愿望能够实现呢？寄回祖国的是一封封骨灰盒，活着回来的士兵面对着的物是人非的亲人。从战争开始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一首‘喀秋莎’与其说是男女之间的情歌，不如说是让士兵可以安然赴死的丧曲。”
卫雁不知道她跟自己说这些是为什么，索性直接问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叶琳娜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向着森林深处拐过去：“只是跟你提一下。至少，能让你不会傻乎乎听人蛊惑投入一场不该投入的战争。”
“战争？什么战争？中国可是一个很和平的国家，不可能发生战争的。”
“那最好不过了。”叶琳娜说完这句话就关闭了收音机，专注驾驶。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车厢内可以听见轻微的引擎轰鸣声。
这片森林，是这座城市的奇迹。且不说这座城市的城市规划‘神奇’的规避了这一片森林，单单在钢铁都市周围能出现这等规模森林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更为神奇的是，在这片森林中，很少有人能目击到野生动物。专家解释说，是因为城市热岛效应，以及特殊的地理因素，使得森林环境实际上不适与这个纬度的野生动物生存。不过即使这种说法成立，一片偌大的森林连一只鸟都看不见还是太奇怪了。平时很少会有人接近这片诡异的森林。卫雁还听说最近几年经常有人在森林附近失踪。不论是真是假，不接近这片森林成了这座城市里人们的共识。
卫雁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原本他就对这类怪力乱神不感兴趣，何况他现在只想更快一点接近真相。饶是如此，雾气越来越浓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丝心慌。
“还有多久我们才到？”
“很快。”叶琳娜说道。森林里已经没有路了。卫雁向窗外望过去，大雾里连最近的树木都看不清。卫雁不知道叶琳娜是如何把汽车开到正确的方向上。她的眼睛就好像长在窗外。车子平稳地在雾气中穿梭，连震荡都感觉不到。
叶琳娜踩下了刹车。车子停稳后，卫雁拉开车门走了下来。叶琳娜紧随其后。卫雁环顾四周：“我们在哪？”
“别担心，我们还在森林里。”叶琳娜在上衣口袋里掏着什么，然后她掏出了一个打火机。“嚓”一声，火机上冒出了火花。一束火花飞到空中，然后炸开。五团火球落入浓雾之中。
“这是怎么做到的？”卫雁很好奇。
叶琳娜没有回答。火球消失的片刻之后，雾气自动向两边散开，露出一条小路。“跟我来。”叶琳娜向卫雁招手。
道路两边树木枝繁叶茂。树枝交叉重叠遮住了天空。间或有几束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投射到地面上。斜斜的光柱映射在道路的尽头。在走出树林后，剧烈的阳光让卫雁下意识的用手掌去阻挡。从指间，卫雁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的亮度，他放下了。巍峨、高耸的建筑物立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座巨大的城堡。
“这座城堡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这么一座高耸的建筑能在森林里隐藏这么长时间”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当你面对着如此高耸、壮丽的建筑物时，你的大脑中除了震撼，不可能会有其他任何感情。至少有50米高的城堡完全由石料砌成。卫雁不知道现在会有哪家建筑公司会花费如此多的工时用石料制成这样一座伟岸的建筑。如果说这是座古城堡，那这样一座欧式古堡，是如何原封不动地跑到万里之外的中国的？
“这里……到底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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