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我的人正是安东。
“出了什么事？”我问道。
“城堡最后一次开放的流言不胫而走，整个城堡内人心惶惶，领主为了保证治安，只得提前关闭城门。”
我一阵眩晕，两眼发黑。
安东拉着恍惚的我，绕道来到了城门一侧。他对着一名守卫说道：“守卫，你认识我吧？”
守卫敬了个礼：“当然认识您，前辈。”
“听我说，这个人可以进入，我为他作担保。”
“可是……”
“我的话你也要怀疑吗？”
一道供守卫出入的小门被打开，安东拉着我：“快走吧，迟了免得生麻烦。”
我望着绞刑架，迈不开步子，第一批非法滞留的平民已经被套上了绳索，而在下面的佐伊痛苦地哭泣着，嘴里不断呼唤着凯拉的名字。
“巴里，快走吧，你救不了她。”安东劝说道。
我摇着头：“不，不应该这样，我不能让她死。”
“听我说……”正当安东再次试图劝说时，只听“卡啦”一声响，第一批非法滞留者被执行了绞刑。
“听我说，巴里，要是治安官再看见你，说不定就会剥夺你的永久居住权，想想你那些辛苦攒了十几年的金币吧，你想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吗？”
我蹲坐在地上：“让我想想，安东，让我想想。”我用力抠着头，几乎要将头皮抓破。
“还有什么可想的？！”安东担心地看着远处的治安官，他站在我前面，看样子是挡住视线不让治安官发现我。
我内心在挣扎，过去的往事快速在我脑海中闪过，那些我曾经做过的事，那些令我痛苦的事，后悔的事：有些人不该死却死了，有些人不该活却活了下来，但活下来又怎样呢？带着自责与内疚度过余生，无数次在噩梦中被惊醒，无数次莫名其妙地想扇自己耳光，无数次在心底对自己说想要一个救赎的机会，但真当机会来临时却又退缩了。
那个困扰我二十多年，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再次萦绕在耳边。
“记住，巴里，你要送往营地的，是炸药桶！”
“见鬼，谁让你送箭矢来的？！”
“原谅他吧，现在指责谁也没有用了？”
“可是，他这个错误会害了我们所有人！”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时说话的人和表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刻我想起了那个人，也想起了凯拉……
安东拉起我：“快走！”
我很坚决地推开了他。内心做出决定的我，毅然走向了背对着我们的治安官。佐伊已经和其他人一起被推送上了绞刑架，小姑娘已经从开始时的挣扎慢慢安静下来，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一步步朝着治安官的背影走去，步伐很沉重，我强迫自己的大脑不去想别的事情，强迫自己不要分心，我害怕最后一刻我会退缩。
行刑人员已经将绞索套在了佐伊的脖颈上，此刻只等待着治安官的一声口令。
我转到治安官面前，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长官，请您等一下。”
他歪着头俯视着我，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这一刻我毫无畏惧。
“来人，拿下。”迎接我的是治安官冰冷的命令。两名守卫架起了我，我奋力挣脱开来，再次跪在他面前。
“长官，我有金币，我愿意救下绞刑架最左边的那个女孩儿。”
治安官弯下腰，捏着我的下巴往托起我的头：“原来是你，昨天城门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的？是叫巴里对吧？”
“是我。”
“金币呢？”
“我向您购买了城堡内的永久居住权，现在我愿意和那个女孩互换。”
我说完低下头，等待着他的裁决。
“有意思。”沉默几秒后，治安官开口了。
我听见有人踏上绞刑架踩踏木板的声音，回头一看，佐伊被两名守卫押了过来。
“搞了半天不是胆小鬼。”治安官笑着看了我一眼，“你救了她，但你愿意替她去死吗？”
两名卫兵将我架起的那一刻，我大脑一片茫然，两腿发软。这时安东出手了，他来到治安官面前说了几句话，治安官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卫兵终于将我放开。
与此同时行刑官也搬动了绞刑架机关，和佐伊一同押上绞刑架的人全被处死。
“巴里！”佐伊哭喊着扑过来紧紧将我抱住。
“别怕别怕，出了点小意外！你姐姐我见到了，她很好，很安全，身边还有她的猎魔人同伴。”我努力安慰着她，我话音颤抖着，自己也吓得不轻。
“那她什么时候来见我？”
“很快了，也许等到下次城堡开门的时候，就会和你见面了。”
在我安慰着她的同时，大门前的人开始陆续进入城堡，守卫也开始拔掉了大门的固定栓。留在外面的还有一百多个昨天刚进城做生意的农民和商人。
安东走过来拉起佐伊：“快走吧，大门要关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佐伊似乎感觉有些不对：“怎么，巴里，你不一起吗？”
“我，我还有事，我要守在你姐姐身边，你先和安东叔叔回去吧。我……我在下次城门开放的时候和你见面。”
女孩看看安东又看看我，表情将信将疑。
“去吧，佐伊，下次我会带着你姐姐一起来。”我尝试露出笑容。
守卫开始慢慢合拢大门，安东不顾一切拖着佐伊前进，我机械般地跟在后面。
“别再靠近了，守卫会朝你放箭的！”安东警告着。
“安东，求你最后一件事，照顾好她！”
他缓了下脚步，对着我说道：“我知道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巴里？什么最后一件事？”伴随着佐伊的疑问，城门关闭了，门缝关闭时最后的画面是安东长长的白发以及佐伊最后回望我时含泪的双眼。
我呆呆站在封闭的大门外，任凭寒风吹拂在我身上，身后的田野发出渗人的狼叫，离我不远的绞刑架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绞死的平民如提线木偶般在风中摇晃。
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我无法待在这里，绞刑架上的尸体会吸引豺狼和异魔，必须赶紧离开，但又能去哪里呢？回黑木镇？但晚上这样回去肯定会死在半道上。
着急的当然不只我一人，被关在城门外的还有一百多名农民和商人，他们被赶出来时几乎没带任何东西，货物和行李都留在了城堡内，他们哭喊着咒骂着，不停朝着关闭的大门投掷石块大喊开门。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领主不会不管我们的！”一个老年人振臂高呼着。“说得对，领主不会不管我们的，我们都是他封地内的子民！”一部分人同意了这个想法。
“不行，晚上城门附近很危险，看看绞刑架上的尸体，还有周围野地散布的乱葬岗，这些东西不但会吸引异魔，还会吸引食腐狼！”一名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中年汉子挥着拳头怒吼道。
我靠在城墙坐下，静静等待争论的结果。
“天要黑了，这里最安全，要是异魔和食腐狼攻击我们，领主一定不会不管我们。”提议留下期待领主开门的老人说道。
中年汉子“哼”地冷笑一声：“你还在对那个领主抱有期望吗？先是石墨村，然后是磐石镇，领主已经不再管我们了，留在这里等于坐以待毙。”
人群开始争论不绝，老年人和妇女倾向于留在城门前等待领主开恩，而大多数人——主要是年轻人和中年人，则主张离开寻找安稳之处。
“说来好听，”老人嘲笑道，“现在天就要黑了，你们能去哪里？”
“去黑木镇！”一个年轻人开口道：“我今天早上路过那儿，看见有很多猎魔人。”
“没错，我们可以向猎魔人寻求帮助。”
“对，那我们赶快出发吧。”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我站起身跟着人群沿着道路前进，城门前只留下三十几个老弱病残。我们一共八十多人快步朝着黑木镇走去，如果顺利将在午夜十二点前到达，只希望这些不速之客别给凯拉他们带来太大的麻烦。
天色渐渐暗淡，我跟着这群陌生人重新踏上返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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