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虹想来想去还是报了警。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门居然被人踹坏了，这让他十分的不安。该惦记我的没有惦记我，想不到却被贼惦记上了。商虹跟接警的警员叙述完情况之后关上房门颓废的躺在床上想到。
昨晚他约林泉心出去吃饭，林泉心一直心不在焉。一会看看手机一会发发呆，他精心准备的话题都被她寥寥带过，沉默和尴尬填充着他们的二人世界。商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两人的间隙里腐烂发酵。
他乞求着身体里的神明给他指引方向，让他看清他面前这个女人的心思。
可龙永远以沉默回应。既不拒绝分毫，也不许诺什么。龙越是沉稳，商虹就越是急躁。洗澡的时候他在浴室里无助的捶打自己的胸膛，他感觉自己就像古代的升斗小民，击鼓鸣冤却无人应答。
他看着自己右手手腕处的血管经脉，如同一条细细的小蛇将生的力量从心脏传向四肢。斩断这些小蛇，这条手臂无疑只能成为一堆烂肉。而他现在就如同一条被斩断了经脉的手，他在自我世界挣扎的够久了，人和人之间的墙封住了他出逃的路，现在看来林泉心也有消失的可能。
商虹用双手撑着冰冷的墙面，磨坏了边的塑料莲蓬头堵了几个孔，水温倒是很高，蒸汽氤氲满狭小的浴室，水珠凝结在冰冷的瓷砖上，滑落下来如同无声的眼泪。
商虹很想哭。他也曾无助过，可希望又一次降临在他的身旁。不论是龙还是林泉心，都如同他隔绝闲言碎语、诸事烦恼的盾牌。只不过，他又一次感到了失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龙和林泉心同时抛弃了他，他站在热水里仔仔细细的思索着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接触，每一个表情。他觉得林泉心在有意无意的躲避他，短信也越回越慢，语气也越来越冷淡。
商虹关掉了热水，赤身**的走出了浴室。他站在镜子前凝视着自己的脸，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苍白。眉骨之下眼窝深陷，眼窝之下颧骨耸起。
龙透明的黑色身体从他胸腔的地方冒出一点来，又很快重新融入那由血肉筑就的庙堂之中。
商虹觉得他有必要去做点什么。他实在没有多余的耐心等待来自龙的回应，他与林泉心相处的时间再长他都觉得很短，而余下的时间再短他都觉得很漫长。
等他穿好衣服走出家门的时候，他的四个邻居家里也都还亮着灯。商虹并没有跟他们接触过几次，只知道大家都不是爱串门的人。相比那些天天见面的人，这些几乎是素未谋面的邻居反而给商虹留下了更好的印象。
他走出弯弯绕绕的土路小巷来到宏信广场的时候，去往林泉心住处的夜班车刚刚到站。
司机对于这么晚了还有乘客惊讶了一两秒之后，又把圆圆的脑袋缩回毛领子里恢复了原先懒洋洋的样子。
他脑袋后面肥肉的褶皱真是恶心。商虹想着走到了车厢的最后两排挑了个位置坐下。夜班车并没有空调，冷气从老化了的密封圈缝隙里灌进空荡荡的车内，冻得商虹后背发凉。他开始搓手，却发现手怎么也搓不热。好在没一会他就到了林泉心住的地方。
午夜时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冬天的梧桐只剩下枝干，像是无数的匕首接二连三的穿透他影子的身体。这条路他很熟悉，他每次送林泉心回家走的都是这条路，算上台阶他从公车站到楼下一共有559步。
冷风吹的野猫野狗都不再叫唤，商虹将棉服背后的帽兜罩在自己的头上，一步一步朝林泉心的住处走去。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出门去找林泉心，四周除了路灯几乎没有别的亮处了。
她一定已经睡着了。梦着甜蜜的梦境，呼吸均匀而缓和。像是新古典主义的画作，月光之下睡着他心里念了一万遍的梦中情人。
商虹在林泉心家楼下停住了脚步。楼洞以内，就是他想进却从未涉足过的另一个世界了。
怎么，不进去吗？
龙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商虹感到很惊奇。
“怎么，现在你倒是又出现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在生我的气吗？龙的语气一贯如此洋洋自得，神明是能看透人心的。
“你答应我的东西到现在都没完成，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冒牌神仙罢了。”商虹皱着眉头抱怨着。一只脚踏进了楼洞里。
喔？你是说林泉心的真实想法吗？龙慢悠悠的问道。
“明知故问。”商虹觉得很冷，于是裹紧了身上的衣物。
我本来想让你亲耳听见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从而显得更有意义，没想到你却如此心急，那今晚就让你看一看就是了。
“什么？今晚？”商虹愣了一愣。龙突如其来的回应却有些让他措手不及，毕竟亲耳听见林泉心说出对自己的真实看法比从其他途径得知更加具有意义。
商虹迟疑了。
你们这些人类，尽许下一些无趣的简单愿望。为了不让自己无聊，我也只能自己找点乐子了。龙的回答似乎很值得玩味，可商虹又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你应该明白的吧，质疑神明其实就是在质疑自己啊。
商虹轻轻的“哼”了一声。继续朝林泉心住的楼层走去。不质疑自己？说的轻巧，我总要有让自己自信起来的资本吧。
喔？我还没有成为能让你骄傲的东西吗？龙问道。
商虹并没有急于回答。他知道龙既能听见他说的话也能察觉他想的心思。
“你只是……你只是”商虹话刚到嘴边，龙就带着明显的揶揄语气接出了后半句。
我还只是你身上的“特别”而已吧？因为别人看不到我，所以我也并没有多大的表面意义。这一点用不着你担心，哪里会有神明愿意掩藏自己的行踪呢？
你只管上楼就好了，今后也是，有我在，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你是在怂恿我吗？”商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吞口水，可那“咕”的一声却如同一个信号，任凭多么寒冷的午夜也不能阻止某些改变的发生。
哪有神明会不宠爱自己的孩子的呢？
商虹站在林泉心住处的门口，淡绿色的铁格子防盗门后面，橘黄色的旧木门安静的闭合着。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兴奋的跃动在胸腔的包裹中，“噗通噗通噗通”，就连呼吸也开始因为紧张而颤抖。商虹的手心沁出细细的汗水，他回想起他的神明刚刚对他说过的话。
“你只管上楼就好了，今后也是，有我在，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我能依靠你吗？你能保证成为我最坚实的后盾吗？商虹问着自己也问着龙。龙并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冰凉的防盗门把手。老式的品字楼完美的把月光隔绝在商虹的背后。可他仍旧觉得手中被磨得晶亮的把手如同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他的神明，他的依靠，他的希望。正面带着微笑映在他手心的曲面镜中审视着他、等待着他。
我想我应当依靠你吧。
商虹轻轻的拧动手中的把手，锁芯没有阻挡他的脚步。铁格子防盗门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退而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橘黄色的木头门更加轻盈的朝里打开，仿佛都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商虹站在林泉心家的门外，看着黑夜中敞开的两道门和屋内勉强可辨的温柔装饰。我的背后是我的依靠，而我的面前是我的珍宝。无人可以拥有她的温暖，就连现在的我也不配独占；可我终究会拥有百分之百的资格，我只有她，她只有我；我只有她，她只有我。
商虹并没有察觉到眼泪的滑落，当然也不知道龙的微笑。
林泉心挂在门边的呢子大衣散发着他熟悉亦渴望的香味。那香味糅合着冰凉的空气又让商虹觉着新鲜。他忍不住将脸深深的埋进织物怀抱仔细而贪婪的嗅着，仿佛一个婴儿找寻着让他心安的母乳。
这一切恍然如梦，可他知道，这梦他不用担心醒来。林泉心就在他不远处的房间里沉沉的睡着，他想窥探她最深的梦境却又忍住了自己的欲望。龙对他说过，它会让她亲口说出对他的感觉。
商虹瘦削的影子在窗边投射的月光里一闪而过，静谧冬夜，他跪在林泉心的床边紧张的开始发抖。林泉心躺在床上，棉被盖了三层。那脸如同一块白玉，商虹想伸手去抚摸，可又怕自己冰凉的手指将林泉心惊醒。
他放轻呼吸，他知道自己吐出去的废气正在慢慢笼罩住自己的心上人，可他又不愿为此别过脑袋而少看她一秒。他的手轻轻的接触到柔软的棉被表面，隔着它们按着林泉心的手。
我将为她戴上婚戒，我将为她披上婚纱，我将为她肩负责任。
我将被她当成依靠。
神明创造人类，人类负责愚昧和生存。她就是我生的意义，她就是我生的意义。
商虹将头慢慢的埋进林泉心脸和被窝之间的空隙，他的头发触碰到她的口鼻。他听得见她均匀温柔的呼吸，也能感觉得到那暖暖的气流穿过他的发尾拂过他的头皮。
答应我，等着我，我将我全部的希冀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也愿意为了你肩负起从前不敢肩负的重担；更将斩除阻挡我们的一切荆棘。我有来自神明的青睐，我是真的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啊。
商虹几乎是在祷告。他的绝望被寒冷的黑夜放大了一万倍，却使他面前单薄的希望更加温暖诱人。
他轻轻的吻了林泉心闭着的眼睑，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角。他在她的嘴唇边停下，他知道，这里要留着以后，在千百人面前庄严的一吻。
亲吻如同仪式。人人都需要仪式，尤其是他。昭告死亡，宣布新生。
“我们走吧。”商虹站起身来，轻轻的说道。月光划过，他的脸上泛着光。
另一边，张鸾音突然醒来。
梦很长，场景也很多。人与事的网扑面而来毫无章法不留余地。直到醒来之前，张鸾音都在繁杂的梦境里无助且飞速的切换穿梭。一千张面孔就有一千个故事。他从来不会做这样的梦，梦到那些他从前有意无意窥探过的故事。海量的信息从他的双眼撞进脑袋，一次又一次叫他应接不暇。
他皱了皱眉头，喉咙里有痰，吸进气管里的空气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
这床上不止他一个人。
一只白手贴着他的身边，挡住了枕边人的半张脸。乌黑柔顺的发丝写意的盖在朝上的脸颊上只露出闭合的眼睛秀气的鼻梁和红润的嘴唇。
张鸾音觉得脸上发烫。他没想到阿心会睡在他身旁。安如停云，甜入心靡。很显然他还在瑜霁的店里，张鸾音撑着床坐起身来，揉着脑袋。他盯着地板仔细的看，他希望却又不希望再次见到那些发亮的咒文。
床头放了一只玻璃杯，杯子里面有半杯凉白开。
渴了这么久，无味的液体也变得清甜。阿心还在沉睡，连姿势也不曾变化。张鸾音轻轻的把被子拉过去，盖住她的肩头，转身推门而出。
瑜霁的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露出来，让门外的张鸾音稍稍安心了些。
“进来吧。”还没等他碰到门，瑜霁的声音就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张鸾音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瑜霁的办公室。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的主要活动场所。
“鸾音君呀，我劝你，在能完全控制你的眼睛之前，不要多打量我的房间。”瑜霁一手夹着烟撑着头，一手握着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的跟张鸾音说道。
“啊？”张鸾音听见瑜霁的话，将视线从别处转到瑜霁的身上。
今夜的瑜霁梳起马尾，衬衫的扣子延伸出一条深深的线，线的上面，贴着皮肤挂着一颗水滴形的宝石。
“你到底是在看我呢？还是在看这颗夜玉？”瑜霁依旧是头也不抬，但她却像是盯着张鸾音的一举一动似得。
“啊……我、我，嗯——很漂亮的项链。”
“哦？”瑜霁的眉头挑了下，她将烟送到嘴边，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一边慢悠悠的吐气一边将头抬起来。
张鸾音看见她满眼都是笑意。
“说吧，你在你的梦里看见了什么？”瑜霁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饶有兴趣的问道。
“你真的是人吗……？”张鸾音虽然已经开始见怪不怪，可还是脱口而出。
“说什么见外的话呢，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瑜霁打趣道，翘起二郎腿来，用一只手端着夹烟的另一只手。
“你越这样平淡无奇的掩饰过去，我越会觉得奇怪好吗？仿佛什么都知道一样，也没见你早睡过，烟不离手扣子也不扣好……看起来像是个大姐姐一样，可说不定连年纪也是……”张鸾音嘟囔着。
“啧——”瑜霁皱了皱眉头，“那我该怎么说，‘终于被你们这些地球人发现了吗？’你们这些小孩子，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瑜霁歪起脑袋，乌黑的眼珠盯着张鸾音。“面孔千百，不计其数；可不变的东西一共有四样。”
“第一，梦的主体没有发生改变，做梦的人是你，醒来之前所有的场景变化你都完整地经历过了。”瑜霁伸出夹烟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第二，虽然梦的场景不停的变化，走马观花；可说到头，它们不过是同一块显示屏上的不同节目罢了。你只不过是站在显示屏的前面目不暇接的看罢了。”
“第三，我没有变化。你梦里面感觉到的两个外物，其中一个是我。当然，检查你的梦境是出于我工作的需要，也是为了保护你。并不是出于个人的兴趣，这一点请你放心。”
“至于第四嘛，你要不要来猜一猜呢，鸾音君？”瑜霁最擅长的就是卖关子，她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浅浅的喝了一小口。
“是……”张鸾音盯着瑜霁的面孔。他感到他的眼球后面有一团火掠过他的视神经。
“还是我？”仔细甄选了一两分钟，张鸾音才半信半疑的说出答案。瑜霁把答案藏在人海之中，千百张面孔飞速掠过，好不容易他才辨认出自己的脸。
“嗯哼~”瑜霁笑了起来。“你变的更敏锐了哟，鸾音君。”
“什么？”张鸾音并不理解。
“你没有发觉吗？”瑜霁手指轻快地一抖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秦退在你眼里已经不再是‘没有秘密的存在’了吧。你看到的那团火，就是他已经舍弃掉的起源之因啊。”
“可，你之前不是说……”张鸾音还没说完，瑜霁就接过了他的话茬。
“我说的很明白。不管是我们第一次正面接触还是现在，你都几乎不会使用你的眼睛，一直以来你能活得逍遥自在并且自得其乐全都依仗着‘天音’的自觉效果窥探别人的‘言下之意’，而凑巧的你这种若无其事的个性也骗的那些想要抢夺你眼睛能力的家伙不敢轻举妄动；当然了，应为你根本不会使用，所以得到的也都是些在我们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瞒你说，我们在调查商虹的时候同时开始了对你的观察。本来我们是不准备插手这起事件的，打个比方，身体局部的感染一般来说并不需要多余的健全部位调兵遣将处理问题的，可观察了一阵子之后我却发现你既不明白被自己包裹起来的真实力量也不知道对手的发展程度。为了不让感染扩展至全身，我们决定驻扎下来协助你处理问题。”
“啧……我还以为拥有这种能力算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呢。”张鸾音插了一句嘴。
“恩赐？”瑜霁的语气略带揶揄。“‘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给你多少就会拿走多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秦退会舍弃了自己原来的样貌甘心当我的助手？”
“所以你并没有阻拦我单独调查商虹就是为了让我陷入危险？”张鸾音想了想，突然问道。
“噗，”瑜霁的眼睛里不再有笑意。“你还真是回回都让我刮目相看呐，小伙子。”她伸出一根手指来“第一，虽然这次看起来是我在拿你的生命冒险，但这仅仅是出于置于死地而后生帮你快速觉醒的实验需要，并且也配备了相应的应急措施。”
“第二，请不要把我和‘世界’相提并论，与那种自动售卖机一样的机制相比我好歹还是有点人情味的。”瑜霁的眉头一挑，盯着张鸾音。
“唔……”张鸾音的视线游离开来一秒望向瑜霁的身后，随即又拉回这女人的脸上。“啊，你后面……哦，原来是玻璃的倒影啊。”在他的眼里瑜霁的背后的影子仿佛有那么一秒轻轻的晃动了一下，等他再定睛去看时却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嗯”瑜霁把脸别过去，很自然的望向一边做了一个深呼吸。她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那颗美且诡异的夜玉仿佛是整个房间中最不和谐的却又最泰然自若的存在，吸收一切光线并且吸引张鸾音的目光。
“很快就要天亮了，”瑜霁将手中的烟头摁进装满烟头的烟灰缸里“今年冬天，这里的水汽好充足哟。”
“啊，天气预报说，最近可能会开始下雨吧。”
“哦？是么？”瑜霁的眼睑垂下来“反正我也不太出门，就算出门下起雨来，也会有人帮我带着伞啦。”
“秦退？”张鸾音接到。
瑜霁并没有理会他“不过这城市也真需要一场大雨好好冲洗干净，这个月份还雾成这样子。总该有点像样的仪式告别和迎来，大概下完这场雨之后，就该开始下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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