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德伦蒂娜那“尊贵”的主人，自然还在路旁淋雨。
当疲惫感涌上全身，欧内斯特只觉得，这场淅淅沥沥的雨实在太好了。雨水浸透外衣，把肌肤暴露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大脑才会毫无保留地紧张起来。
那个名曰维德伦蒂娜的少女……
“是我带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原本高高在上受人仰慕的长公主，近乎于永恒的尊贵，被他的跌跌撞撞地打破。然后从那个混乱的都城，就像是做梦一样，到了现在的地步。
身为落魄盗贼的欧内斯特，和遭受背叛而险些沦落的公主，再怎么因缘际会，都不会有什么合拍的经过吧？
正因为如此。
仅仅是挽救了对方的生命就够了。
一笑了之，然后分道扬镳。
“明明是生命相托的同伴……和罗文鲍勃他们都一样。”
这就算再怎么否认，也无法忽视的事实。
“那家伙即使到了一千年以后也能过得很好……”
虽然欧内斯特会常常出现这种预感，但是，抛下少女不管，是冷静下来后欧内斯特所无法容忍的事情。
弗莱根应该还在那里等路过的马车。
如果和他同行，只要费一番周折，想必有很快找到盗贼团其他成员的办法吧……
欧内斯特回头远望，大致只能识别出是个人影，实际上还多半是凭空想象。他摸了摸额头，尽是些冰凉的液体。定睛一看，才发现手上沾了些血迹，应该是刚才挣脱壮汉时留下的伤。
看不到了吗？
心中反而有些暖意。
“尽管走就是了，欧内斯特。”
欧内斯特对着自己自言自语。他一步一步迎上那个山坡，腿脚显得有些吃力。
“霍哧~霍哧~”
就当他到达顶部的时候，迎面驶来一辆双架马车。欧内斯特抬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揣着今天收获的金币，继续闷头走着。
“唏律律~”
马匹嘶鸣，他正疑惑，只见那辆马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跟前。然后从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欧内斯特主人！”
他脚步一顿，也就停了下来。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少女，只是泥泞之中，欧内斯特再想迈开步子，却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
*
“面包和馅饼就放在这儿吧，等主人醒后我会告诉他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维娜阁下也尽早休息吧，不妨让那些女仆侍候贵主人……”
“不劳烦柯嘉特小姐了，那么，另外请替我向莫烈斯莱丽大人道谢。”
“这样啊，莫烈斯莱丽大人她还嘱咐我一定要悉心照顾呢。”
“大人她还没有就寝么？”
“嗯，明天还会有其他客人要来，大人说她还会等待一会儿，如果贵主人能醒，她也不希望将会面无礼地拖后。”
“主人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想必就算醒来也不会唐突地打扰。所以，请柯嘉特小姐将情况转告给莫烈斯莱丽大人。”
再就是沉重木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
*
“我这是……”
或许是躺在过于松软的大床反而不太适应的缘故，欧内斯特半夜三更醒了。
“是我呢。”
平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入眼的是柔顺的金发，和一张美丽潇洒的脸蛋。与那神秘优雅的笑容完全不相配的，是那少女身上的标准女仆装。
欧内斯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是一头落下，再次陷入奢华的枕头中。
“您该起床用餐了呢。”
维德伦蒂娜俯下身子，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欧内斯特的面孔。
“咦，对待伤员也这么刻薄吗？”
欧内斯特随口回应的时候，却发现脑门上被裹了几圈布条。
“是你……帮我包扎的？”
维德伦蒂娜微笑着默认，淡然接受这份感激。
“虽然不怎么样，不过看在认真地份上，我只再躺片刻就起来好了。”
满以为是夸奖之词，可紧接着却是无耻的论调，维德伦蒂娜脸上越过讶然之色。
“看来得寸进尺才是您的本色呢。”
原本就很近的距离，被维德伦蒂娜再一步拉近，胸前那双饱满差点贴在欧内斯特胸膛上。维德伦蒂娜的脸上也摆满诱人的仪态，连带少女的香气，挑弄着欧内斯特的神经。
少年人当然止不住冲动，他猛吸了一口气，准备朝着那圆润的嘴唇袭去。可转念一想，脖子的支撑又戛然而止。
“吶，恶作剧什么的就免了吧，我是真的要起床啊。”
眼看维德伦蒂娜纹丝不动的模样，深知她魔法威力的欧内斯特理所当然地防了一手。心想如果刚才止不住的话，想必现在不是嘴巴遭殃就是下把受罪。
这个男人无辜的模样让维德伦蒂娜大感无趣。
索性撤开架在两旁的手，放他一马——
“啵！”
欧内斯特以极快的爆发，追上了维德伦蒂娜的嘴唇，轻轻地在上面点了一口。
“什——”
少女不可置信地触摸着嘴唇。
就在一瞬之前，刚刚收回“魔法屏障”的她，居然又被这个男人侵犯……
聪慧如她，也被钻了空子。
欧内斯特早早闭上了双眼等待着疾风暴雨。
可意料之中的发作迟迟没有来到。他撑着胆子一点点睁开眼，却发现维德伦蒂娜依然坐在床沿，只是臻首却对着窗外月光，目光平静。
偌大一个豪华的卧房，安静如斯。
欧内斯特悄悄起身，想要吃些东西，可手伸到一半，又不忍打破属于她的宁静，便停下来，静静地陪着她。
“今天辛苦了。”
猝然间，清亮的声音随着银色月光洒在欧内斯特身上，让他不知所措。
但那的的确确，包含了一份真挚的慰问。
“我……不明白。”
“那把剑……我已经交给莫烈斯莱丽大人了。”
欧内斯特大惊失色。
“你、你说什么？”
“您击杀通缉犯的消息，已经在那把锥形短剑上证实了。而三百马吉路，对于现在的主人来说，不是一笔小钱呢。”
维德伦蒂娜没说自己赚来的五百马吉路和这免费的住宿。
“是那个大人！你叫她什么！”
欧内斯特失掉理智一般，冲着维德伦蒂娜大喊大叫。
“是莫烈斯莱丽大人。您的声音太大了，请注意。”
维德伦蒂娜依旧面不改色。
“莫烈、莫烈斯莱丽？开什么玩笑！”
固然有收敛声音的自觉，可欧内斯特的第二句话怎么听都是从嘴里哆哆嗦嗦蹦出来的。
真的是她？沉睡前的记忆中，这个噩梦般的名字确实出现过！
那是害怕吗？根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欧内斯特，满眼都被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头不羁红发的女将占据了。
漫漫黄沙之中，霜指疯癫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他胸口上插着弩箭倒在欧内斯特面前的一瞬，像是毒蛇一般咬在欧内斯特的心脏。
他的双脚踢踏着床铺，整个身体往身后的床头挤弄。
她是谁……是我的仇敌还是无法逾越的山峰？
必须死必须死必须死……
慌不择路之下，欧内斯特狼狈地下床，嘴中始终念叨着“往光之国度……往光之国度去。”
没注意脚下的欧内斯特，膝盖磕在地上，随后脑袋随身体倾斜而向地面坠去。
“噗通”一声，却是和迎上来的维德伦蒂娜撞了个满怀。
僵硬的躯体刚一和柔软的躯体接触，便又僵硬了几分。
“说起来你不会信……”
欧内斯特身体的坠地运动尘埃落定之后，少女双手护住了欧内斯特的头，以身体为他缓冲，自己反而因为冲击力难看地跪坐在地板上。
“——我比那个女人强大呢。”
欧内斯特的脸贴在少女柔软的大腿上，呆呆的，一动也不动，像是做了噩梦的孩子偎在母亲怀里一样。
“抱歉。”
被那惊人话语激醒的欧内斯特，意识到自己刚才颜面尽失的慌乱举动，实在是给维德伦蒂娜添了麻烦。所以他希望歉意能尽量以沉重的语气体现。
“要道歉的话，赶紧给我敞开肚子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去。”
维德伦蒂娜指着桌几上摆放的食物毫不客气地说道，倒让欧内斯特发了怔。
“让主人饿肚子的不称职女仆，难道您想让别人这样评价我吗？”
看着维德伦蒂娜坐在椅上摆出的翘腿动作，欧内斯特终于流露出感谢的神色。不再压抑腹中的饥饿的他，很快席卷了一桌子食物。
“这座府邸是莫烈斯莱丽领地内北部的豪宅，住宿和饮食是酬金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已经付过了。”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欧内斯特仍然有些不惯。
“……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提出一个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先碰到了有所阴谋的组织，然后意料之外地被正主撞上，看在是大财主的面上帮了她一把，最后就是在路上找你。”
维德伦蒂娜说得很轻松，既不像遗漏了什么东西似的，也着实又有些让人云里雾里。
“因为仇敌太多，所以对方连在这个世界很稀奇的诅咒也用上了，导致莫烈斯莱丽顾忌之下把我放在了‘可以提供必要保护的高人’这一层面上。”
这样说来，少女无疑是比莫烈斯莱丽更强的存在。
可是那个女人真的会有恐惧这样的情感吗？
对于欧内斯特来说，这种事根本无法理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大致就是如此了。
“就算你这样说……”
也无法接受吗？
“其实本来以她的实力，就算是我也未必招架不住。但……”维德伦蒂娜顿了顿，“她和你一样，深刻恐惧着强大未知的东西呢。哪怕……强大得有限。”
维德伦蒂娜也没有碾压仇敌的强大吗？
弦外之音是……
——莫烈斯莱丽比之欧内斯特也强得有限？
“我可是对祈愿之力也好，魔法也好，一无所知的愚夫啊。”
那种判断从何说起呢？平静下来的欧内斯特，也只是垂头丧气。
“那又如何呢？凭借您的身手，不照样在法卢莉那个更为强大的对手面前，得手了吗？那时明明就连我也放弃了，被恐惧感逼到角落，然后准备窝囊地死去……啊一叶障目啊，也真是。”
是啊，一叶障目啊。
曾经给你无比希望的我，现今却是烂泥扶不上墙。
“所谓的迪特人，就是这一类人吧。”
清楚话中含义的欧内斯特，不小心说出了令维德伦蒂娜黯然的内容。
——这类人现在是世界的主宰呢。
在此之前，还在想维德伦蒂娜会不会在这个陌生世界过得更好的问题，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说明一切。而虽然说没有了后顾之忧，但欧内斯特此时的心情，远比这些复杂的多呢。
“也差不多该走出那个门了。”
维德伦蒂娜轻声地催促着欧内斯特，把他从复杂的思考中解脱出来，同时也是给他自己一个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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