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想往常一样加班到九点才多回家，但今天家门前却不像往常一样只有一盏走廊灯等我。
今天家门前站着陌生人。
一个高挑成年的女性带着两个小女孩。
女性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短裙，脸上化着淡妆，背着黑色单肩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职场女强人的感觉，靠在我家门前摆弄着手机。
而那两个小女孩是零露和暮雨，零露靠着墙把头埋进膝盖里睡着了，而暮雨踩在了堆放在走廊的箱子趴在栏杆上呆呆地看着闹市的马路。
我已经如果没算葬礼那次，两年没见过她们了，现在应该已经7，8岁了吧。
她们会到这里来很有可能是因为我在葬礼那天的【失态】。
成年女性抬头与我对上了视线，脸上出现了一瞬的不悦后又换上了商业笑容，我有做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吗？
她收起手机朝我走来，暮雨也发现了我，朝我瞪了一眼。
「您好，您就是白祁先生吧，我叫菲雅，是你姐姐的高中同学，这是我的名片。」
「哦，哦，握，我是。」这么说着的我接过了她的名片，说话时又咬到了舌头，我的社交恐惧症发作了，即使对方是姐姐的朋友我也感到了慌张。
……律师事务所。
「沃，我们先紧，进去再说吧。」
真希望我说话能流畅点。
我们围着饭桌坐下，我家没有沙发真是对不起，半梦半醒的零露坐在我身边，而暮雨则坐在对头的菲雅小姐旁边继续用埋怨的眼神瞪着我。
「白先生最近工作很忙吧，这么晚才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打不通吗？」我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看来是没电了。
「你，你们等了很久吧。」
「其实也不算久，电话打不通，只好来你家来找你，我以为晚饭时间你会在家的……」
「十分对不起！」我大声的道歉似乎吓到了她，这是我工作的习惯，做错事了就会大声诚恳的道歉，不过用在这种情况下好像有些不对。
她们等了这么久，难怪暮雨会生闷气。
「……」
唔，我我，又把话题聊崩了，我真是没用。
「先不说这些了，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吧，你做好准备了吗？」
菲雅小姐很快就打开了话题，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她那样游刃有余。
「嗯……关于收养零露和暮雨她们。」
「是的，这件事情很重要，是你姐姐拜托我的，一个人养两个孩子会非常辛苦请你一定要考虑清楚。」
「姐姐拜托你的？」
「是的，她跟我说过，如果她有一天出事了请把她的两个女儿交给她的弟弟白祁，也就是您来抚养，不过她说过要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她们也会在福利院得到很好的生活。」
我低头盯着脚尖看，我很害怕做出决定，特别是这种很重要的决定……我很害怕，害怕选错了会伤害到别人，我自己倒……无所谓。
「那，那零露和暮雨她们的意见呢，毕竟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她们都愿意。」
唔……不要这么相信我。
「那那她们爷爷奶奶那边呢，比起我来他们不是更有抚养她们的能力吗？」
我想要推脱，想要逃避。
「她们在那个家庭里会不会得到幸福你还不清楚吗？我想你是再清楚不过了。」
没错，姐姐跟我提到过，在诉苦的时候，因为姐姐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而他们却又偏偏是那种重男轻女的思想，所以姐姐在他们那里很不受待见，在他去世之后，姐姐更加地受到冷眼相待，他们甚至还骂姐姐是克夫相是他们家的瘟神，所以零露和暮雨自然也不会好受。
是的，暮雨和零露不能待在那种家庭，我知道的，但我……太无能了，我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她们和我生活也不会好到哪去。
「关于抚养权我已经有了争取的办法，不过其中有一些小麻烦。」
「麻，麻烦，是男方那边的家人吗？」
我抬头看着她，才注意到她一直以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那倒不是，他们恨不得快点把她们摆脱掉呢。」
她停顿了一会又接着说道。
「是关于房产的问题。」
「房产？」
「对的，是零露她们的家，本来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姐姐和丈夫的名字，在她丈夫去世后，所有权就归你姐姐所有了，那么在你姐姐遇难后就由零露她们继承遗产，所以男方父母一直对这房子耿耿于怀。」
她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苦恼。
「为了收集关于他们不适合作为监护人的证据，我让零露偷偷地录音，结果成功了，但是……」
菲雅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了录音笔，「这个你还是自己听吧。」
…………
听完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录音时应该是在吃饭，她们的奶奶一直在旁边说个不停，大抵都是些她们两姐妹是累赘……是瘟神……说她们不仅害死了他们的儿子还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之类毫无根据的恶毒话语。
大概是姐姐死后，他们失去儿子的痛苦心情无处发泄，只好拿零露她们开刀。
其中暮雨反驳了几句，零露则一直在劝架，录音的后半段，他们奶奶的情绪非常激动。
关键是那一句「想走？很简单啊，只要把房子交出来净身出户就可以了，你们去哪都不关我事。」
而暮雨的回答是「那种东西你拿去就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呼出后。
「那么现在房子归谁了？」
「很抱歉，几天前已经办理了赠予手续，归她们爷爷奶奶所有了，我也是昨天询问后才发现的，我没有及时的阻止她们，这完全是我的失职。」
我为此感到不值，我也有过买房子的想法，但看到首付以及以后的分期，很快便打消了念头，那些钱我得加班加点多少个小时才能赚来啊。
她们就这样让出去了。
但仔细想想买那座房子的时候，她们爷爷奶奶也出过不少钱吧，会想要回来是很正常的。
「也就是说她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吗？」
「是的，她们这几天住在我的事务所里，行李也放在那里。」
「那么，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时菲雅小姐的电话响了，丢下一句:想好后就叫我一声。便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房间里就剩我们三个了，我抱着头思索着。
姐姐葬礼那天，我理所当然地出席了，毕竟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那帮家伙居然连葬礼都想不举行，就像是姐姐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来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姐姐公司的同事以及一些同学，都是因为我的社交恐惧症，我还可以邀请更多的人的，但我实在是做不到，光是拨打一下电话通知一声都做不到，光是想着要跟陌生人对话我就感到害怕。
那几天我的手一直在抖，呕吐感盘踞在脑里，几天里我可能已经把半年的说话次数用完了。
葬礼举行的时候，零露和暮雨她们一直在哭，也许是我太累出现幻觉了，那副身影与当初我在父母葬礼上的身影重合了，弱小无助，肩膀不停的抽动，只是一味的哭泣。
那时我做了姐姐想要我做的事情，我抱住她们在她们耳边轻声耳语道。
「别怕还有我呢，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来找我，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们的。」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耻的要死，我一个废物又在呈什么能呢，老是说出一些大话来，到头来根本就做不到。
我无法抚养她们，我连跟陌生人对话都做不到，这样的窝囊废说要养活她们，真是，真是笑死人了……
我真是个废物啊，就连让姐姐依靠的肩膀都是软塌塌的，要是我能帮到她，也许她就不会……
对啊，到头来都是我的错，姐姐不来找我帮忙，都是因为我太过无能了。
都是我的错。
零露和暮雨她们落得这个下场，都是我的错。
「舅舅？」
零露在叫着我，用着刚刚睡醒的模糊语气，揉着眼睛，嘴角还有口水的痕迹没有擦掉。
她见到我后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提高了语气，刚才缺觉的样子一扫而空。
「哇哦！真的是舅舅啊，舅舅你什么时候来的，诶？等等，这里是舅舅家耶，暮雨暮雨，我们已经搬进舅舅家住了吗？！简直像做梦一样耶。」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像是在确认着梦境与现实一样。
「姐姐这里是舅舅家，但舅舅还没有收养我们，而且看起来他好像很不乐意的样子，我就说嘛，他那天肯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吧。」
暮雨冷淡得跟她那副可爱外表完全搭不上边的声音深深刺痛了我。
零露失落的表情也毫不顾忌的出现，对我来说不比暮雨冷冰冰的话语差多少。
「唔！这样啊……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零露圆滚滚的眼睛开始泛起泪花。
不要，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明明错的是我。
「不是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但很快又缩回了凳子上，结结巴巴的说。
「我，我很想，想收养你们，但，但是我很害怕，你们很可能，会跟我，跟我一起受罪，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我是一个废物，比起我，谁都好，谁都能，让你们，过的更好，所以，所以我觉得，觉得，」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真是丢脸，在小孩子面前哭了。
「舅舅，你觉得我们是没人要的小孩吗？毕竟奶奶都那么说了。」
零露突然的发问，如同长枪一般彻底刺穿了我的心理防线。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是，是姐姐的天使，是她最珍爱的人，绝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你能想象一个成年人正流着眼泪摇晃着一个小女孩的肩膀，还口齿不清地说着让人害羞的话语吗？
「但是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也是，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要我们，这样的我们不应该存在吧。」
这样的我不应该存在吧。
这句话是我在高中时跟姐姐说过的，那时我满脑子都是自杀的念头。
姐姐对我说……
我想要跟你一起生活下去，无论如何也想……
姐姐注视着我的眼睛，坚定的眼神让我移不开视线。
「我想要跟你们一起生活下去，无论如何也想……」
我注视着零露的眼睛。
就算只有我也好，就算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好……
姐姐的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
「就算只有我也好，就算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好……」
我紧紧抓着零露的肩膀。
但请你满足我的任性，满足我的无理取闹，只为我存在就足够了吧。
姐姐抱住了我。
「但请你们满足我的任性，满足我的无理取闹，只为我存在就足够了吧。」
几乎是原封不动的搬过来了，但拥抱我实在是做不来。
零露愣了愣，然后破涕为笑，连暮雨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怎么了吗？我难道有说错话吗？
「哈哈哈——想不到舅舅也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哈哈真是的，我呀，啊不对，我们就满足一下你的愿望吧。」
零露扑进我的坏，那手挠着我的咯吱窝，我禁不住瘙痒笑了起来。
「舅舅哭起来太丑啦，还是笑一笑比较帅的说，暮雨你说对吧。」
暮雨在一旁点头默许。
「等等零露，不要！不要挠那里，哈啊，哈哈好痒，这是姐姐告诉你们的吧，我很怕痒这件事。」
「打扰了，咦？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的家庭时光了？」
菲雅小姐打完电话回来了，对房子里气氛的转变感到好奇。
「那么，白先生您真的真的真的想好了吗？」
就算你不用说三遍我也能听到的。
「是的，毕竟除了我，没有人愿意收养她们了吧，那么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毕竟这是姐姐拜托我的事情。」
暮雨不满地掐着我的软肋。
「什么叫勉为其难啊？！舅舅你不乐意吗？看来是瘙痒还不到位咯，这次就由我来亲自动手吧。」
不管怎么说，零露和暮雨她们算是缠上我了，我的人生也就不再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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