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2点41分，克莱姆市在表面上而言逐渐安静下来。
以压抑灰暗为主色调的背景中，某处老旧的出租屋里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在房间的墙壁上，一个瘦削的人影如同风中残烛般不住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兴奋。
住在此地的男人和往常一样从抽屉里掏出一支普通铅笔规格的细管，将其中一端凑近自己的鼻孔，然后像一个从狭小封闭的环境中重见天日的幸存者索取新鲜空气一般，贪婪地做着深呼吸。
“呼——哈——呼——哈——”
力度很大，肺似乎随时都会像气球一样炸开。
这样的深呼吸重复了十次左右，完成使命的细管被毫不留情地随手抛在脏兮兮的地上，而它的使用者则一头扎进沙发椅，仰着脑袋，眼神涣散。
“哈啊……哈啊……”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愉悦的呼吸声。
然而，这看似美好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上一秒还沉浸在虚幻世界中的男人突然瞪大双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胡乱按下几个键后才想起来，两天前自己的手机就已经因停电关机。
焦急地环视四周后，男人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从沙发椅上弹起来冲向房门，途中还因为踩到地上的细管差点滑倒在地。
他费力地打开门锁，顾不上关门便向外跑去，然后不出所料地一脚踩空，整个人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了下去。
男人只在地上躺了两秒，顾不上身体各处的物理性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小巷里冲向大街。当他再次重重地摔倒在街道中心时，他发现整条街上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绝望地看了看四周，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呼喊了。
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之后又侧身倒了下去，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
对于死亡的恐惧。
已经开始口吐白沫的可怜虫妄图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精神与气力，欲从即将失去知觉的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哀鸣。
“救……”
但是，残酷的黑暗对其欲在现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都不放过，连同这个人类的意识一起带往深夜的尽头。
五个小时后，珀智的办公大楼里，我和莉丝在外出巡逻前一起在蕾缇娅的办公室里观看了一段今天凌晨的监控录像。录像中，一名瘦弱的男子从出租屋的二楼滚下，之后摇摇晃晃地来到街道中央，看似痛苦地扭动了几下身体，最后还是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个？”
蕾缇娅长官静静地坐在桌前，视线并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此人于今天凌晨3点左右死亡，警察在他居住的出租屋里发现了一些合法毒品以及少量的违规毒品。尸体表面没有什么致命伤，只有几处轻微的擦伤。”
“哦~这样的话，看上去就只不过又是一个嗑嗨了的倒霉蛋罢了，这种情况在克莱姆市还是挺常见的。”
我整理好巡逻装备，刚转过身，一直沉默不语的莉丝终于开口道：“但是，我总觉得怪怪的……”
我回身与蕾缇娅相视一笑，转而提醒莉丝：“怪怪的？可能是因为你来这里的时间太短，还不太适应这种情况吧？”
“但是……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痛苦？”莉丝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疑问，“过量吸食毒品的人，他的思维应该也处于极度愉悦的状态，那为什么他临死前却表现得如此痛苦……”
莉丝所讲述的，才是蕾缇娅特地给我们观看这段录像的真正理由。
“莉丝，你的提问非常正确。我觉得这并不是一场意外事件，所以已经委托信息组的几名同事深入调查他的死因以及出租屋内的那批毒品。总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也麻烦你们在巡逻期间多留意一些了。”
蕾缇娅微笑着晃了晃自己的大拇指，我和莉丝也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受害者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外伤，在排除了过量吸食毒品的可能性后，一般而言死亡原因只可能是中毒或者疾病。不过，在克莱姆市内购买合法毒品的话，每次都需要出示自己的健康证明。如果前来购买的顾客患有某些特定的先天性疾病，店家是不可向这些人出售合法毒品的，因为毒品中的某些成分可能会让这些疾病发作并恶化，从而危及到生命。然而，受害人的出租屋里还有不少保存良好的合法毒品，那他一定是在吸食这些毒品的同时接触到了什么更加糟糕的东西。
巡逻车内，莉丝虽然像往常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脸上的表情却和以往大不相同。
“你看上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
“诶？有、有吗？”
莉丝连忙收敛起微笑，然而脸上依然染着两团好看的红晕。
“因为蕾缇娅长官刚才夸奖你了？”
“……嗯。”
“她很少会发自内心地夸奖别人。不过你很优秀，所以这样的机会以后还多的是。”
“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明明莉丝在这之前还立下一个大功，但是蕾缇娅长官却没有更多提起这事，无比崇拜她的莉丝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偏见。或许这就是蕾缇娅长官锻炼新人的独特方法之一吧？反正我一辈子都学不会就是了。
前方的车流量越来越大，我的车速也跟着慢了下来。在听到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鸣笛声后，我不经皱起了眉头。
这条马路虽然不够宽敞，但因为周边人口聚集度不高，很少会发生堵车的情况，除非前方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想了想，转动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莉丝，下车了，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嗯。”
不出我所料，前方的街边已经被围观群众围起了一个圈。圈内发生的事暂且不得而知，不过由于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占用了马路外侧的车道，这才导致前方发生了轻微的拥堵。
“哼，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敢当街闹事。”
在我和莉丝走向人群的途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管理者来了！”，围观群众用自己的双眼确认过这句话的真实性以后立刻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也只敢站得远远的看向这里。
只有身为当事者的二人，还在之前围观圈子的中心继续斗殴着。
不对，这并不是斗殴，而是单方面的虐打。
其中一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一言不发的他只是在不断向其挥出拳头，每一下都如同工地上的打桩机一般快准狠，拳拳到肉并且夹杂着骨头断裂的音效，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将精力全部集中在了击打上，毫不理会四周群众的变化，也一点都不在意两名接近中的管理者。
而围观群众不敢拉开两人，以及这位明显占据上风的当事者如此嚣张的原因，我在接近两人后立刻就明白了。
这位不停殴打身下人肉沙袋的男人，是克莱姆市的头号毒品交易商，同时也是我的线人——迪刚。
怪不得围观群众没有一个在窃笑，他们的脸上反而带着或畏惧或困惑的表情，因为只要是在克莱姆市内沾过毒品的市民，没有一位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我连忙冲到迪刚身边，伸出右手拉住了他的左肩。
“够了，快停手！”
让我没想到的是，迪刚竟然乘势转过身，沾着血迹右拳直接挥向了我的面门。紧随其后的，是他在盛怒的火焰中熊熊燃烧的眼神。
然而，他的拳头在离我鼻尖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拳风呼啸着划过我的两侧脸颊，肆意发泄着无法在我皮肤上炸开的不满。
“卡、卡尔德警官！”
身后的莉丝已经举起了麻醉手枪。我皱了皱眉头，视线从眼前不断颤抖着的拳头移向后方迪刚的正脸，确认他的双眼里已经是否已经生成了我的形象。
愤怒从他的脸上褪去，逐渐恢复成以往的表情。似乎是做出了几秒钟的思考，迪刚的眼神深处跳动起来，好像是孕育出了一个新的点子。
他再次启动自己的拳头，用他三成的力量推在了我的脸颊上。然而即使是三成的力量，我也被迫后退了两步。
“突！”莉丝果断扣下了扳机，麻醉子弹击中了迪刚肩膀的位置。
“啧……”我站稳后，伸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迹。眼前的迪刚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来。
“呵呵呵，管理者……”
话音刚落，他便单膝跪在了地上。
“莉丝，把他带走！”
“……是！”
我联系了附近的巡警，让他们把那个被打了个半死的家伙送往医院后，和莉丝一起将迪刚扔进了巡逻车的后座。
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群众已经所剩无几，交通状况也恢复正常了。
“卡尔德警官，你的脸……”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左侧脸颊明显泛红一片——这个男人，即使只用三成力气也是万万不可小看的。
“没事，只是轻轻擦了一下，过几天就会好的。”
“这种程度的伤，至少也要一个星期才会好吧？”
后座突然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莉丝一个激灵，迅速转过身去，并且再次举起了麻醉手枪。
“卡、卡尔德警官！为什么**……”
“莉丝，没事的，把枪放下吧，普通的**对他是没有用的。”
“但是——”
“这名新人看上去还是挺优秀的嘛？别紧张，我和卡尔德警官可是好朋友哦。”
迪刚很普通地对着莉丝打招呼，可是现在这么做只会让她感到更加迷茫。
“迪刚是我的线人，同时也是这里的毒品交易商，上次机械娼妇的事件也给我提供了线索。”
我尽可能简单地向莉丝解释迪刚的身份，首先得让她明白迪刚没有恶意。
“……那刚才的情况也是故意表演出来的效果吗？”
“揍了我一拳的那后半段可能是。前半段的话，我可不记得自己的权限什么时候大到可以让自己的线人随便揍人了。”
我瞪了一眼后视镜里有恃无恐的迪刚，决定将对话进入正题：“迪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
“滴滴！”
通讯终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我叹了口气，优先接入了通讯。
“迪刚现在在哪里？”
果然是蕾缇娅长官，而她的语气也罕见得有些急促。
“……迪刚现在在巡逻车上，我们正在回来的路上。”
“嗯，直接把他带回来，我亲自讯问！”
“明白。”
我关闭通讯，一旁听完全程的莉丝仍然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而后座的迪刚却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真没想到自己在珀智有这么大的面子，连你们的长官都要亲自问话呢。”
这家伙明明很久以前就认识蕾缇娅长官，现在却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乐观。不过既然蕾缇娅长官都亲自发话了，我也就不过多干涉什么了。
“……我是不懂你和蕾缇娅长官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不过这一拳，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我很期待哟~”
不管你这次用了三成还是几成的力气，到时候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此时的我就像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一样，在心里默默发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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