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绫舞随着面前的小个子女性一步步走上瞭望台。沉重碍事的骑姬甲已经卸了下来，她身披一套短装西服，干练齐整的长裤刚好衬出她修长的双腿。
当她们登上瞭望台的时候，小个子女性已经气喘吁吁了。和男性化着装的温绫舞不同，她拥有一头雪白的长发，近乎透明的白色肌肤仿佛从未接触过阳光，这种不自然的白皙感仿佛她并非活生生的人类，而是具精巧的人偶。她的右眼上罩着一副黑色眼罩，令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稍微拉近了少许。
女性的身体看起来非常脆弱，单薄的肩膀和骨瘦如柴的手脚令她缺乏生气，穿在身上的白色大褂更增加了不祥的气氛。
她身上有多少属于父母赠予，温绫舞也无法确定。但令这位ETO骑姬一直很诧异的是，她在抛弃了如此多的东西后，竟然没有将自己的运动能力改造得更方便些。
“索菲娅·布契。”温绫舞叫住面前的小个子，“你带我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什么？”
在调整好呼吸后，名叫索菲娅的白色美人走到了瞭望台的旁边，眺望远方。
“看看周围，你还没理解这是什么地方吗？”
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杳无人烟的荒原，仅有零星的小树林的几片起伏的小丘。树木的长势说明这里还暂时没有遭受过大规模的畸脑肆虐，然而矮小的树木也说明有什么东西在夺取大地的养分。
更远的地方则覆盖着浓郁的绿色，树木茂盛起来，森林遮住了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里大概还是动物们的天堂，与此处的荒原形成鲜明对比。
在城墙之内，温绫舞还能看到细如蚂蚁的人类。他们数量不多，依赖着破败的废墟生活。空中的悬浮车轨、城市的集中照明、城墙上的防御设施，有得已经攀上了蔓藤，有的则掩埋在土砾中，目力所及几乎看不到还在维持运转的设施。
“我知道……一座‘绝境城’，而且它已经死了。”
“因为畸脑的威胁，人类进行了三项能在人类文明史上称为‘奇迹’的计划。一是蓝船计划，这是人类成为宇宙住民的第一步……”索菲娅伸出一只手，顺次竖起手指。
“二是极地长城，这座环绕北极圈而建的巨大要塞是保护人类抵御畸脑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堡垒……三则是集中城计划。”
她看着远方，在视野内仅有这一座城市。
“我们，就是在这三个奇迹之外的游荡者。”索菲娅的白发在干燥的风中飞舞，细小的声音也被风带走了。
人类花费了15年，无数的人力与财力，最终于2033年迁徙进了名为“集中城”的牢笼之中。集中城保护着大部分人类，这一巨变令资源集中后重新分配。
如今，大地之上几乎见不到传统意义上的城市，更加不会有小镇和村落。每座城市名义上享有一定的自治权，但实际上都处在集中城联合议会的管理之下。而ETO则是他们的保护神。
而在ETO保护伞之外的就是“绝境城”。它们同样拥有集中城的规模和外壳，但这种高度自治的城市必须自给自足，没有资源调配，也没有军队保护，只能靠自己的双手生产粮食，雇佣佣兵守护城市。
现在她们面对的就是一座“绝境城”，一座死了有数年的城市。这里宛若茫茫大海中的孤岛，恐怕什么都不会剩下——能用的肯定都被幸存者搜刮殆尽了。
她几乎失去了作为“城市”的机能。
温绫舞抬起头，她能看到那稀薄的粒子域。这片薄如纸的防护膜仅仅能遮蔽住人类的气息罢了，根本没有防御作用。如果有畸脑闯入这里，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死。
“看到这些，有没有怀念过去的时光？”
“嗯……有一点。”温绫舞实话实说，“但这里和‘星宿海’比起更像是个废墟。”
“是的，因为他们没有ETO的保护，也没有黑闪的保护。”索菲娅转过身，向骑姬少女伸出手，“来，帮助我，让我们一同重建这座城市，然后保护她。”
确实，骑姬对于重建城市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不是一个骑姬。况且……
“重建这座城市？”温绫舞没有伸出手，她只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
比起重建城市的难度来说，转移剩下的住民显然更加容易。她也想不出以索菲娅的个性有什么理由要保留这座已经成为废墟的绝境城。
大约是觉得一直伸手过于尴尬，索菲娅放下手，然后从温绫舞的身旁走过，进入一座电梯中。
骑姬少女只得匆匆跟上。刚踏入电梯，她就发现，电梯内没有楼层按钮，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标志清晰的报警按钮。
随着短暂的失重感到来，她明白自己正在往地下沉去。
“你说的对，这里就是个废墟，名为潘多拉的废墟。”索菲娅说看着空无一物的面板说，“但她还是个隐藏着无尽宝物的废墟。你可以看看身后——”
在同行者的提示下，温绫舞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景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从密不透风的墙壁变成了一个广阔的空间。
透过电梯罩，她看到一层层复杂、庞大的设施，其中有她能认出的加速器管道、各种密封舱，也有不认识庞大仪器设备。整个城市的设计远没有外部结构那么简单，地下的层叠构造令人惊叹，哪怕是艾达城的地下设施也没有这里复杂。尽管这里已经成为了废墟，但废墟中仍旧屹立的迷宫仿佛奇迹。
索菲娅没有回头，可她似乎读出了温绫舞心中所想。
“当人类打开这个魔盒之后，就试图将整个盒子化为灰烬。”
“是ETO干的？”骑姬少女问。
“是的。”索菲娅平静地陈述道，仿佛一切都很平常。
这样的事件所有人都听说过不少，但大多数是网络谣言和反对分子的夸张宣传。尽管其中也有不少事实，然而——
“可ETO仍然是保护人类免遭畸脑袭击的唯一力量。”
白色美人没有批判这无力的反驳，她话锋一转，语气和蔼地问道：“你习惯集中城的生活了吗？这一年多过得可好？”
“还行。我必须适应，适应你和维奥拉不在的生活……布契。”温绫舞转过身，语气生硬地回答。
电梯停了下来，厚重的电梯门往两旁开启，接着眼前亮起两排照明灯，为她们指示道路。接着骑姬优秀的视力，温绫舞看到道路的前方所昭示之物——巨大的圆柱状设备，就像每座城市都有的那个东西——信号塔。
索菲娅施施然走出电梯，轻缓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仰头看着比自己要高出不少的温绫舞。
“你还不肯原谅我吗？其实我很抱歉，在你最艰难的时期让你一个人留在艾达城。你恨我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我来了。”在昏暗的照明下，她的左眼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嗯……”骑姬少女也停下了脚步，她紧抿下唇，以防自己发出声音。
索菲娅张开手，说：“这一年来我真的很想念你……你就像我……和维奥拉的女儿一样。我们看着你长大，我愿意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说的实话。温绫舞从那熟悉的眼神中能看出来。尽管她已经18岁了，可对于索菲娅来说确实只是个孩子罢了。索菲娅对她来说不仅是友人，也像个老师——也许还像个母亲，或者父亲。
但她无法再度接受这样的说法。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索菲娅！”温绫舞大声说，“这一年你到底去哪了！”
友人的坦白并没有令骑姬少女失控。思念是维系两人关系的核心，可这份思念却不足以令一切回到过去。有什么东西阻挡在了两人之间，是某种逐渐形成的感情，又像是某个幽灵。
预想中的煽情拥抱场面并没有出现，索菲娅只能放下双手。但她并没有生气或气馁，那张人偶般的面容仍旧平静。
“忙很多的事情。现实的压力很大，我必须为为我，也为你，更要为了黑闪，解决各种各样的事情。”
“黑闪……”温绫舞听到了令人怀念的名字。
黑色闪光，这是宛若她家人一样的名字。不，在不知道血缘家族为何的情况下，这个名字就代表了她的家族。
然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和维奥拉这个人一起，消失了……
看到这个反应，索菲娅的眼中再度亮起了闪光。她平静的口吻中带着些许机动的颤音，一字一字地说：“黑、闪、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温绫舞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但她明白，这并部分欣喜和激动，而是一种不好的感觉。原本被压下去的记忆被再度翻腾上来，那种喷涌而出的感情令她阵阵眩晕。
“我知道。”她强压着自己的感情，好不容易挤出了这话。骑姬少女迈开步子，走上前。
“你似乎并不高兴。”
温绫舞忽然伸手按住索菲娅的双肩，单薄的肩胛骨在骑姬手中仿佛一捏就碎。她低头直视着友人的眼睛。
“索菲你到底在搞什么？其他人也许不知道，但去年的事我一看就会知道，那是黑闪的人。但是黑闪已经不在了，在维奥拉死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已经消失的东西再度出现，她只能想到一个人——索菲娅。
白色美人并没有因为温绫舞的质问而退缩，她仍旧维持着微笑，说：“黑闪的确消失过，但现在又回来了。我欢迎你回归这个大家庭。”
“不……”温绫舞推开她，退后了好几步，远离索菲娅。
“怎么，你不愿意？”
骑姬少女没有回答。
“只要回到我身边，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就像从前。在黑闪这个大家族里，维奥拉也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索菲娅迈出步子试图靠近，温绫舞本能地退开一步保持距离。她知道友人的身体非常虚弱，甚至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而她自己，身为骑姬，拥有超越常人的立刻。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轻易靠近索菲娅。
“那不是黑闪，只是黑闪的亡灵。”温绫舞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内回响，“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在艾达城所造成的混乱有多少人死你知道吗？”
不仅班纳海姆的保全人员死了，甚至牺牲了一名骑姬学员。这对于ETO来说是莫大的损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入侵新艾达城的“黑闪”。
这样的黑闪，和她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她记忆中的黑闪是一群被ETO驱逐但仍然心怀拯救人类的天真梦想的——理想主义者。
而不是恐怖分子。
“我跟着你来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加入你，我要了解真相，我必须知道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她鼓起勇气，将所有的意志化为她所能做到的最强硬的话语——尽管在他人看来可能仍旧软弱不堪。
“黑闪本来就是亡灵，所有的人，都是亡灵。他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索菲娅看着友人，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以为黑闪的人能重新融入社会，所以将你送走……让你进入班纳海姆，接受成为骑姬的训练。但我错了，黑闪从头到尾就是个亡灵，只有死人才会加入这个家庭。”
温绫舞感到无话可说，这种感觉，她隐约也能体会得到。黑闪为什么会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为什么如此不切实际？因为他们已经死了，脱离了现实。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自己也曾经是黑闪的一员。
“的确，你不一样，你还活着。所以不一样的不是黑闪，不一样的是你。”索菲娅转过身，看向远处的黑暗。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回旋的指示灯沿着擎天巨柱螺旋向上，延伸到漆黑的天井之中。“黑闪的宿命就是死在战场上，因此我会让这个宿命实现。”
“你想干什么？”
“放心，黑闪对你来说是像家庭，对我来说也是。我不会害他们。”白色美人在指示灯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仿佛摇曳的魔女，“我只是实现所有人的期望罢了，我会给他们武器，给他们战场，给他们为之战斗的目标，以及给他们生还的希望。”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从四面八方传来。这飘渺的声音缠绕着温绫舞，令这位骑姬少女不能向前移动分毫。
“如果有谁不再期待死亡了，那他可以离开，去寻找新的生活。就像你一样。”索菲娅稍微偏过头，瞥了友人一眼。
沉默在两人中弥漫，温绫舞试图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仍然无法理解，她所受到的训练不足以令她解决这个事态。
“你和维奥拉有点像，虽然只有这么一丁点。”索菲娅的话打破了沉默。
“谢谢。”少女只能如此回答。
必须通知其他人。温绫舞想起了与自己一同执行任务的伙伴，想起了自己隶属的班纳海姆公司，也想起了号称地球圈守护神的ETO。
感情不该左右立场。她想起当年有谁和她说过这句话。
此刻如果有谁能帮助自己的话，绝不是眼前的白色魔女，而是那能挽救大多数人的武装力量。
“那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索菲娅听到这话，立刻转过身来，轻轻摇头：“不，当然，还不能。”
温绫舞的脚下一轻，她感到自己即将失去了立足点。骑姬敏锐的反应令她在地板塌陷之前猛地向旁边跳跃，然而下落的地板并不足以提供足够的跳跃力量。她以接近滑倒的姿势倒向旁边。
但就算是骑姬，也没法在空中再度跃起。她惊讶地发现，在下落的地方，再次出现了一个深坑。
“我没打算赌你站在哪块地板上。”
在索菲娅冷酷的话语中，温绫舞落入了漆黑的地穴内。两侧的地板开始翻转，压在地**。
“轰！”
仅仅瞬间功夫，少女便从这广阔的空间中消失了。随着地板再度升起，金属地板重新归位，一座玻璃囚笼牢牢地将她扣押其中。
“你想干什么？！”温绫舞用力拍打着透明的玻璃板，然而这并不能令她好受多少。
索菲娅轻轻摇着头，缓步走到玻璃罩前。她看着少女，就像恨铁不成钢的母亲看着孩子。“我本打算让你回到黑闪，但似乎这个愿望不能实现了……”
当牢笼出现的一霎那，两人过去的关系便不复存在了。
“在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你其实并不是爱着黑闪，只是爱着维奥拉。没有她，要留下你确实很难，但并不意味着我没办法将你留下。”
温绫舞咬着牙，她感到心里一阵绞痛。索菲娅的背叛固然令她痛苦，但玻璃罩内逐渐稀薄的空气也令她愈发难受。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正是索菲娅告诉她的。
“但我现在是一名骑姬，你是知道的。”温绫舞咬紧牙，尽量用自己最凶恶的眼神瞪着索菲娅。
白色魔女并没有因此而被吓住：“的确，但这个笼子即使是骑姬也打不开。”
“我是说，ETO不会让任何一名骑姬离开掌控，这是你告诉我的。”
所有的骑姬都在特战司令部的监控之下，即使在厂商供职的测试骑姬也不例外。一旦有骑姬失踪，要不了多久，就会有ETO部队找上门来——这种监控是全天候的，直到这名骑姬退役生子。
但索菲娅仍旧一脸轻松。
“对，没错，但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掌控了所有的骑姬。”
“你是说……”
“你的确可以回去，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只要事情结了我就放你走。但总有人会留下——你知道，我向来会留一手，就像地板。”索菲娅轻轻挥手，玻璃牢笼立刻向地底沉去。
温绫舞这才想起来。
这次任务和她以往的试飞行动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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