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所以你就由帮凶变成了无辜的帮凶吗？”他咯咯地笑起来，像刻画表情下刀时手抖了的木偶，“我得承认无知更让人同情，但更多时候无知只让当事人觉得厌烦。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什么，你是笨蛋吗，我明明已经讲过很多遍了，为什么还是要忘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拜托，我也想要住嘴。一遍又一遍的厌恶与被厌恶——”
礼邺被他看得脊背发凉，那本不应该是看她时的眼神，但本该接受这样的眼神的人不在这里，祭司一时间无处放置这眼神。
“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哦，不。”他回过神来，但接下来的话更令人不舒服，“别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可能找到杀死我的方法，我得为我自己的安全着想。”
祭司他知无不答，对于被问到的问题，从不会说谎。他会隐瞒，但更多时候保持着可憎的诚实。
礼邺没有想到祭司是这样看待她的，尽管她猜到祭司也许会说不太好的话。
她开始慢慢对祭司灰心，“那么，以后我不会再从你这里知道些什么了。”
“再好不过。但你的意思是现在还需要知道些什么吗？”祭司漫不经心。
她点了点头。
“问吧。反正今天也没有多余的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湛蓝，想起那只还没缝上的熊。
“你对柒植做的，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可能是一场玩笑，可能是一场宿命。对有的人来说什么也不是，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意义重大。”他模糊着语句，“对有的人来说这是由死向生，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由生向死。你以后会知道的……不，你的话，以后也不会知道。
“我知道你还要问什么。关于川守，对吧？对这个角上的人来说，柒植死去什么也不是，那么对他们来说算得上什么的，就是川守了。川守才是今年要被当做祭品的人。我透露给你这些，希望你能乖乖的和以前一样帮助我处理相关事情，这算是……请求和解？大概就是这样了。”
听到祭司说请求和解是相当少见的。他没有什么人重要到离不开，出口就伤人也丝毫不见悔改之意，今天他对他一直以来都不起眼的学生说，请求和解，算得上一种承认了。
但是，他不应该用川守来作为请求和解的理由。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做了。”尤其是这次。她向祭司道歉时，有着在她身上罕见的坚决。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况且我还是你的老师。”
现在才记起来这样的身份吗？她直面祭司，“今后……就不是了。”
“是吗？”他感到有些落寞，就像一个人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样。即便他心知肚明，这是迟早的事。“是因为川守吗？跟着她，迈向必死的道路？”
“每个人都会死的。”
“可有的人死前看得到未来，有的人死前未来早已湮灭。”
“我一直都看着她，看得见她的努力，也看得见她努力后的结果。我看不见她是否有未来，但我能猜到她一定不会就这样放弃掉。想到这些让人备受鼓舞，能见证这些让人倍感幸福。”
“那好吧。”看不出他的喜怒，“慢走不送。”
这个几年来记起来时才会来的地方，和家人闹矛盾之后会暂时躲避的地方，她就要永久离开了。
“喂，等等。”祭司突然叫住她。
“有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简单挑明你们的情况——我没用错词的话，是你们——
“不要妄想逃掉了。只要你们还活在这个角上，我是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们的，那之后，你们只好义无反顾去死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还有事瞒着川守吧？”他猝不及防地发难，“我呢，其实是个很害怕孤独的人。你执意要这样做，我说不定会告诉川守你做过哪些事哦？”
难得的，想要感谢他的学生，在那个时候，把他拼起来。
他以为他的样子，谁看见了都会吓跑的。
但他的学生一边发抖一边用手帕蒙着眼睛，要帮他捡回来他的四肢。
他想开个玩笑，他的学生什么都不敢看，全靠他指挥。最后他只开了个最不有趣也最不恶劣的玩笑。
“我从这个角度来看什么也看不见呢，不知道那个疯子给我丢到哪里去了，还请麻烦你自己找。”
简直自掘坟墓。
那个时候他和礼邺认识没多久，他本来也就不指望她帮他做些什么，如果做了，反倒让他觉得难为情。
四肢就这样放着也没什么。等过了几天尸体发臭，被人发现后送去火葬，躯壳成为灰烬之后，灵魂反倒能够挣脱出来。只是又要麻烦一点找一副新的身体，还得是没有人认识的那种。已经腐烂发臭或者生蛆了的他才不要，这样想来，果然还是只有刚杀掉的比较新鲜。
“不……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你都不知道藏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啊。”
“不是藏，只是乱丢。被东西挡住了，我看不见。但是大致的位置我还是能够告诉你哦？”
“我……我觉得这有点困难……”
“好吧。既然你觉得太困难做不到，那就换一个人来吧。要那种不会外传，最好不会说话的人来。”
“我说有点困难，才没有说做不到。”
原来是说反话才能让她下定决心的性格。
“呐，现在全都看到了，有没有觉得没有那么可怕？”
“没有，我觉得更可怕了。”有些委屈，但好歹还是开始找了，虽然过程并不顺利，手抖得打翻了好几个玻璃杯。
“那我会在你之前向她解释清楚的。”礼邺回头，“我记起来了，你在很久以前就教过我‘面对’。”
“我也记起来了。”同一件事，从中他们得到的东西并不一样，“如果那真的能够教你什么，那真是荣幸之至。”
说反话就能让人下定决心，实在是简单又方便。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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