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不仅很大，还卷着砂砾，吹得脸生疼。
少年把头埋得更深了，紫色的防风袍被飞沙覆上薄薄的一层黄金。
长长的足迹在风沙裹挟里出现，转而又消失。
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跋涉。少年就在名为绝望的沙漠中踽踽而行，他把嘴唇咬得更紧。
——如果连这都熬不过去，那自己的大话就永远不过是一句大话罢了。
他体内有着不服输的少年心气，心里又塞满摸爬滚打的痞劲。两股念头揉在一块，成了誓要完成约定的信念。
一阵大风，少年眯起眼睛把袍子卷紧，屈膝俯身。
……
……
有光。不是墙里那种渗人的蓝色荧光，而是令人心情舒畅的温暖阳光。
鸟叫声。和着耳边轻声哼唱的旋律。
柔软的触感。全身上下散发的酸痛。
新鲜的空气。温润的淡香。充足的紫天气。鼻头狠狠地吸了两下。
手指轻轻动弹，身体的支配权逐渐恢复。
然后，睁开眼。
“早上好master，睡得还好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少女白净的脸庞，她正微笑着将发梢拨到一边，不渝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张脸带给他的冲击。
喉咙很痛，舌头也软趴趴的，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啊……啊呜……”想要回应，但最后也只发出了这种不争气的怪声。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那算什么回事啊？”
脖子略微动弹，后脑传来柔软舒适的触感。
“我的膝枕服务，还不错吧？”她俯下身来在不渝耳边念叨，这让他打了个激灵，血气涌动之下险些冲破创口。
“这里是……哪里……”吞咽了几次唾沫，不渝总算能说话，他在少女的帮助下坐直了身。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安全的地方吧。”
不渝眯着眼扫视四周，这里是一片小小绿洲，抬眼远望则是一片黄沙，而越过黄沙的更远处耸立着一座黑色的巨塔——天柱。
原来如此，她已经使用共鸣魔石带我们从天柱离开了吗？不渝长出一口气，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等等，我记得我把共鸣魔石的返回点设置在公会里了啊？为什么现在会在这种地方……
“你是怎么离开天柱的？”不渝感到有些舌燥，他隐隐知道答案。
“天柱？你说那个又黑又冷又难闻的地方吗？”少女歪着头：“怎么离开……就很普通地走出去呗？从大门出来呀？”
——开什么玩笑，就算守梯人已死，也不是能那么轻松就走出来的。果然，她有着自己不可想象的力量吗？
“那你是怎么分辨方位的？星盘已经坏掉了啊？”
“星盘？真是的，再怎么说本机也搭载了优秀的罗盘系统，就算没有服务主机实时纠正方向，从迷宫里走出来根本就不算问题。”少女更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方位。
意义不明的话语逐渐在不渝耳中堆积，他终于问出了最应该问的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速答，少女的表情也从高昂状态恢复平稳。
一小段的沉默。
“不对呢。我，我不是‘人’。我是‘心相驱动机关’编号M01，您称呼我为01号就可以了。”她低垂眼帘，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一长段的沉默。
——还是，听不懂。不渝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什么心相驱动机关，完全意义不明啊！
他在自己脑中搜寻相关的知识，不是人？机关？驱动？数字编号？
——换句话说，这孩子是“机关人偶”吗？
“……这太荒唐了。”不渝碎碎念着，从来没有听说过机关人偶还能具有知性。更没有见过能够独自行动，还具有如此恐怖力量的机关人偶。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神性机关？
“您会觉得荒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很困扰似的笑了，手指卷着长长的发梢：“毕竟master所在的这个世界，和我曾在的‘瓦尔哈拉’相比太过落后了嘛……不过我也没想过，真的能够穿过森罗洞来到下界……”
不渝的下巴几乎要落到地上。
“下界？你的意思是……你是从‘天界’来的？”他尽力不让自己口吃。
“哎？天界？对哦，对于master来说，瓦尔哈拉确实算是‘天界’呢。”
得到了确认，不渝更加震惊，他感觉自己这几分钟好像吃了一年份的惊了。
——太惊人了，我一直以为所谓天界不过是传言罢了。那些说成是“神遗”的遗迹也只不过是古人留下的东西。
“那你是用什么能量运作的？紫天气？还是共鸣力？”
少女有些迷茫，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明白不渝所说的紫天气和共鸣力是什么东西。
“我说过了，我是心相力驱动机关，所以当然是靠‘心相力’来运作的咯。”她把手贴在不渝的右胸：“也就是靠您的‘心’哦。”
“这种技术在天界也算是最尖端的科技，您不用去理解它，只把它当成类似于个人专属的共鸣力就好了。”她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稍微等等。”不渝抬手叫停，他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甩甩头。
“你是用天界的最新技术制造的、具有完整知性的机关人偶。并且你由于某些原因，从天界来到下界。”
“大体就是这样，不愧是master，理解的很快嘛。”
“嗯……我之前就很在意了。那个‘骂死他’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吗？”
“哎呀？您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原来如此，这里是这样的世界吗……”她好像领悟到了什么：“那您明白我之前说的，比如system比如ok都是什么意思吗？”
不渝摇摇头，这些词语的发音法似乎有些熟悉，但却不是他所知晓的语言。
“明白了。”她露出会意的笑容：“这是天界使用的一种语言，如果您不明白的话我可以改口，直接叫您主人。”
“等……等一下！原来那个骂死他的意思是主人吗？”
“是这样的，有什么问题吗？主人？”
“当然有问题啊！”不渝红着脸嚷嚷：“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是人口贩子，或者是有什么怪癖的贵公子！”
“说的是呢，不能给主人添麻烦，抱歉呢。”
……所以就说不要叫主人了……
“唉。那你要么就继续用骂死他来称呼我算了，至少不会被人听见来误解我……”
——等等，我好像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变成你的主人啊？？？”
听到这个问题，少女的表情又一次变得正经起来。
“是的，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荒唐。它完全出于一个笨蛋的任性妄为，那个笨蛋是我上一任master。”她的表情好像很不快：“那个笨蛋最后给我提供的指令就是‘进行第三十六号课题的研究’。”
“而这个第三十六号课题……”她看了一眼不渝：“先问一下，您对前三十五项课题有兴趣吗？”不渝略有迟疑，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她叹了一口气：“这些课题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给M01号机——也就是我，提供能够适应各种环境要求的‘人格数据’参考样本。第三十六号也是如此。”
“那个笨蛋——我的上一任master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将我从天界抛到下界来。在那之前，他关闭了我的外部系统，只把第一心相引擎设置在待机状态。当有符合他预期中的第三十六号心相力样本接近之时，我的系统才会重启并接收他提供的心相力。”
“不仅如此，目标的心相力类型要符合那个笨蛋预设中90%的数据，同时样本还要具有一定程度的心相力强度来为我充能。而那个人，就是您了，master。”她盯着不渝，这让他略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意思是说，我是符合那个笨蛋预想中的……那种人？是这个意思吗？”
“大体上就是如此，为了完成这项课题，我将您的血液作为生物标记登录在了系统里，承认您作为我的master，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应该说，在本机处于被动待机情况下碰见同时达成这两种指标的对象，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一边说着，一边拂过自己的脸颊，那里是不渝曾经碰过的地方。
强烈的无力感袭来，不渝倒在草地上，后脑传来草尖的微微麻痒，不渝闭上眼。
——坦白说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他揉着眉心，深深叹气。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奇遇”吧？
“那么，你现在就必须跟着我咯？”
“不止于此哦，master。”她补充道：“在不违反第一宪章大原则的条件下，我被允许使用一切注册在虚数空间中的武器装备，只要能够保证我完成对您的课题——也就是在您自然死亡之前保护您。”
虽然按现在的第二心相引擎充能状态看来，还没法使用绝大部分武装。她又略带遗憾地说着。
“……我也差不多该习惯你突然说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词汇了，总结一下就是你超强的对吧？”
“您说的毫无疑问是正解，本机M01正是这个世界、甚至于在瓦尔哈拉，都是最强的。”她歪着头：“只要您能够提供足够的心相力燃料给我使用的话。”
“希望如此……”不渝倒不是很信她吹的这句最强，只当是一种实力的保证，不过就凭她那瞬杀陶诺斯牛的剑法也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得到充足的紫天气滋润之后总算可以正常活动了。
“那我们走吧。”他从贴身袋里摸出一块长条状、蛋黄色的宝石。
“好的。”
“呃……牵着我的手。”
“好的。”
冰凉，但柔软。并不像。
不渝握紧那只小手，另一手将长条的宝石举起。
“return！”随着一声令下，宝石的周身闪出几道特殊的纹路，金黄色的光芒包围了两人。在光芒的亮度到达最顶点之时发出一阵波动。
嗡。
一阵浮游感，轻微的晕眩感，最后是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喧闹的声音传入耳中，明亮的阳光变化成安稳的室内光。
背后有一块比手中宝石大许多倍的石头，在围绕两人周身的金光全部散去后，那块巨大的石头上的纹路也隐去了。
这里就是冒险者公会，传送大厅。
“真是不可思议，下界也有这么高级的科技吗？”少女首次露出惊讶的情绪，这让不渝稍微有点扳回一分的感觉。
“我第一次见识的时候也很惊讶呢，这份传送的能力也是符文的功劳。”不渝把共鸣魔石举到大石头边上进行蓄能，它发出淡淡的光芒，似乎有一道光路将它和大块石头链接在一起。
“而且，master明明也会讲英语嘛，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存在的，只是master没有去学习。”
“yingyu？”
“对啊，您刚刚说的那句‘return’就是英语哦？”
“那个是古语，在触发符咒力量的时候都会用一些对应的古语来触发……”不渝不经意地解说着。
突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窜进他的脑中。凉气从脚底直上脊背。
英语？古语？天界？下界？神遗？神性机关？力量？
他顾不得更多，一把将少女推在墙上，同时欺身向前贴近她的耳朵。这惹得少女稍稍发出惊讶的声音。
“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存在能够听懂yingyu的人。”不渝声音粗重，似乎非常紧张：“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你是从天界来的，事态或许会变得非常棘手，这个原因我以后再跟你细讲。”不渝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不远处坐着的几个冒险者，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这边的事情，少数喝了酒的家伙在对少女吹口哨。
——目前好像还没有太大问题。
“总之，你不要在人前称呼我master了，直接叫我不渝也可以。那是我的名字。”
“好的。”
“而且如果有其他人在场，最好也不要使用你那种叫做‘西斯特’的力量。”
“明白了。”
交代完这些事情，缠在不渝脊背上那股寒意才渐渐消退，四周喧闹的人声重回耳朵。
——虽然很想直接去接待窗口兑换奖励，不过还是优先把她的事情处理好吧。
“我们先回家去吧。”不渝带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厅，推开门走到街上。
风起，沙舞。不渝眯起眼睛，少女也抬起手遮挡飞沙。
不消多时，风息。不渝苦笑。
“虽然也是照搬别人的话就是了。”他看着少女说道：“欢迎来到黄沙支配的世界——芬特，冒险的天国和地狱在等着你。”
镜头拉高，长长的土路上落了很多黄沙。走马和行人在路上往来，各式店铺招摇的皮革旗和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交相辉映。街角赌咒者有；桌边豪饮者有；相约决斗者有；追梦者、落魄者、富人、穷人皆有。
混乱无序，却又充斥谜样和谐。这就是黄沙包围的边陲小镇，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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