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当晚，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庆祝慕沐的生日，今晚，也可能是我和琉璃最后一次坐在一个餐桌前吃饭。
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我尊重琉璃的选择，不干涉她的生活方式。
和之前那次她突然消失不太一样，这次她是在我的面前，亲口告诉我——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找到普通。’
这就是尝试之后的结果吧，我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
即便琉璃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头脑，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去体验‘生活’。她试着让自己更普通，只是这个结果让我有些遗憾罢了。
但这对琉璃来说，也许并不是缺憾。或许，她本就不应该变得普通，而我也不应该变得特别。
不过，我也会问我自己，琉璃选择离开的理由会是什么。
能够想到的理由有很多，每一条好像都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比如‘人尽其才’，琉璃本身就不应该被埋没，她需要更多的机会，去将未知化为可能。如果让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留在乡下打游戏，那可真是有点儿暴殄天物了。
再比如去适应更加适合自己的环境。我不太了解外人的心情，也不会安慰人。我这种粗神经的人，果然还是不适合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我又喜悦，又心酸。
我无法融入晚会中的欢声笑语，显得极为不合群。
我甩开‘喜悦’，独自一人离开了餐桌。
我还没有给慧心道歉。今天的晚会，她也来参加了。她没有主动和我说一句话，看样子好像还在生气。但现在，我的状态也不太适合去道歉。
我担心我会在她的面前哭出来。
当然，应该不是委屈的哭。
至少，道歉的话还是绕过今天吧。
走出屋门，跨过家门，在月色下独自一人前进。
初秋的夜已经开始变凉，但我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多穿衣服。轻薄上阵，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还是不要感冒为好。
这么一想，又有些后悔不多穿衣服出门了。
可现在要是回去拿衣服，碰见家人的话，就不方便在出去了。
算了。
要相信自己的运气。我一直都是靠运气活着的人嘛。
没有目的地，我只是任凭心情缓慢地前进。
虫鸣声已经消失地差不多了，现在的夜晚有些安静，只能听到脚下踩着泥土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但这样一个人，也不是坏事。在极度安静的月色下，心会冷却下来。过度燥热，真的让人很难受。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赶快调整过来吧！
抬起头，让天空告诉我行进的方向。比起夏夜，秋夜更加孤冷，失去了虫鸣蛙声的陪伴，温度又急转直下，确实会丢掉很多情调。
不过，天空还是原来的天空，只是看上去不同而已。
第一个进入眼中的，果然还是北斗七星。
那就跟着它走吧。
这么想着，我便开始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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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我意外的是，按照指示所到达的地方，竟然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
梅雨季的时候，我曾和琉璃、蕾娜来过这里。
望神台。
这里的视野非常宽广，也确实是一处舒缓心情的好地方。
我坐在了地上，看着远处的村庄。
夜空本就暗淡，眼前的村庄也变的忽明忽暗。
真是和心情撞在一起了。
“那边的是慕暮先生吗？”
听到了呼唤的声音，我转过头，想要在暗淡的月光下寻找声源。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的呼喊声，不会是鬼怪之类的东西吧。
“在这边！”
我猛地回过头，那人便出现在我的身前。
一阵微风拂过，正好拂动她的金色齐肩短发，似乎是妨碍到自己的视线，她稍稍拨弄一下头发，微笑着看着我。
“晚上好，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
她轻声地打了招呼，我也只好回应一句：
“因为有些烦躁，所以就出来走一走。”
“烦躁，烦躁嘛。”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缓步来到我的身边，推了推裙摆，和我一样坐了下来。
“那么，慕暮先生在烦躁什么呢，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倒也没有什么神秘的。”
烦躁什么……
“我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哦？哲学思考吗？”
“没有那么高深，真的是字面上的问题，我在想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当我从病床上睁开眼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我是谁。
那时候的思考，是因为我把‘我’从记忆中删除了，所以才会迷失。
遇见花火的时候，我也在想这件事。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更想让别人知道我，让别人告诉我‘我是谁’。
后来，花火离开我，我又思考这件事。只不过，这个时候更多的是怀疑、失望。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调整我自己吧。
那现在呢？现在思考这件事，又是为什么，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呢？
“慕暮先生，果然是个普通人啊。”
蕾娜肯定地点点头，随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哈哈，这算是褒奖吧？”
能从外人口中听到‘普通’，我还是很欣慰的。
“嗯？为什么要这么回答啊，听到这个回答，我已经开始怀疑慕暮先生的普通指数了，很显然，刚刚上涨了一大截。”
“这是随动的数据嘛？”
要真是这样，那我的生活可就要变得一塌糊涂了。
我还是更适合活在‘稳定’的环境下。
“慕暮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今晚相遇吗？”
“嗯……巧合？”
她侧过头，微笑着摇摇头，否定道：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一切看起来像是巧合的巧合，都是提前计算好的必然哦！”
“必然、吗？”
“嗯，必然呢！”
她肯定道：
“今晚也是必然哦，我和你必然会见面，因为这就是我计算后的结果！”
“……也就是说，蕾娜小姐有要和我见面的必要，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bingle，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答案哦！”
那为什么要这么绕圈子嘛。
“我想要把‘真相’诉你慕暮先生，于是就这样和你碰面了。”
“但我完全是巧合，才会来到这里哦？”
“我说过啊，没有巧合，只有必然，没有发生，那就是0概率，发生了就变成100，这就是我对巧合的理解。”
“这样说，也不能说有错。”
但概率论里并不是这么讲的吧？
“那么，慕暮先生，想要知道‘真相’吗？”
“真相、真相啊……”
慧心想要知道琉璃的真实身份，她想要探究琉璃的真相。
那我呢，我想要知道吗？
“如果、如果我不再是我，那我所知晓的真相，还是真的吗？”
“那要看慕暮先生是站在哪个角度去看待真相的喽，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非常主观的。是否是真的，也要视个人而定吧？但我只是想要把我所认为的真相，告诉一个应该得知这个真相的人，就是这样。”
“蕾娜小姐还真是洒脱。”
“有吗？这算是褒奖吧？”
她得体地笑了笑，目视前方，冷静地讲述了起来。
“知道吗，我学会中文，就是为了接近花火哦！”
“接近花火？”
“啊！那家伙对中国的知识相当着迷吧，不过，主要也是因为琉璃对中国比较痴迷。因为琉璃是那种看起来就非常难以靠近的人吧，所以我在想，花火应该也是那样的人。于是为了靠近她，我就学习了很多中国文化，会说中文，也是因为这个。”
她的语气很欢快，就好像再讲一个开心的故事一样。
“可让我惊讶的是，她和琉璃完全不一样。她爱笑，又喜欢交朋友，她喜欢学习所有人类的事情，喜欢把自己没看过的东西装进脑子里。她一直很在意，在意自己不是人类这件事。”
“不是人类？”
“嗯，不是人类。”
“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虽然的确在脸上挂着微笑，可凝重锐利的眼神，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联想到玩笑。
月光下，那过分冷静的面庞，也足以说明她的认真。
看到我摇头，她似乎很是满意。
“慕暮先生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对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就是你，你的名字叫做慕暮，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也是这么期待的。”
“不用期待，你只是在好奇自己脑子里的记忆对吧？不用好奇了，那份记忆并不属于你。”
“不属于我？”
蕾娜认真地点点头。
“当然，‘不属于你’这个说法，也只适用于你现在的状态。我说过吧，这种东西要看你的心境。接下来我所解释的东西，也许很难理解，但还是请您认真听完，并且相信我所说的话。”
她顿了顿声，似乎是在整理话语。少顷，她继续说道：
“你可以简单和我说一说你都回忆起了什么吗？”
“……我的幻想，也没问题吗？”
“都说了不是幻想……你要是这么认为，也没有关系，总之和我说一说吧。”
这么直白的说出口，还真是让人为难啊。
但……
“我看到了琉璃的身世，知道琉璃的来历。实验、人造人……”
虽然梦中那些专业术语说不上来，但有关琉璃的事情，直到现在，依旧清晰。
蕾娜笑了笑：
“琉璃是由科学所诞生的生命，是远超于人类智慧的存在。实验的结果，也只有这一例成功。而且目前为止，也是仅此一例。她拥有人类近百万年都无法靠近的思考能力，且拥有完全不会衰老的身体，把时间永远地锁定在一刻。在我眼里，她就是人类进化的完全体，是能令科学家狂乱欣喜的实验体！”
实验体……
“但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却并不是这么认为的。那个人和慕暮先生一样，一样执着的认为琉璃就是人类，一样想要让她变得普通。他是科学家的异类，但却活的更像是人类。知道吗，真正的科学，可是要研究如何超越人类哦！所以他才不是科学家。”
越说越起劲，肢体动作也越来越大。
一边对我摆手，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他是我的师傅，我不能在他背后说坏话。”
她转过身，扑向我的身边，因为过于突然，我没来得及闪躲，就这样被扑倒在地上。
一脸玩弄的笑意，以及喜悦到能让外界感受到的热气。在月光下，我身子上面的这个女人，足以用美丽来形容。
她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抬起身，用食指轻轻戳戳我的额头。
“慕暮先生脑子里的记忆，就是师傅的记忆哦！”
“什么？”
“因为被移植了师傅的记忆，所以才会失去自己的记忆。当然，在这个实验开始之前，我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实验？副作用？你在说什么？”
“慕暮先生完全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而丧失记忆的吧？”
“……这和现在所谈论的话题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了！因为让你失去成为‘慕暮’的人，正是我们哦！”
“还真是惊人的事实。”
如果创造人类都有可能实现，那蕾娜所说的话，也就没有那么惊讶了。
而且，我也完全没有惊讶的感觉。可能是脑子里的记忆在作祟吧。
“我没有骗你哦，我是真的不知道移植了别人的记忆之后，你的记忆就会消失。因为以人类目前的科学技术，根本无法实现提取记忆。但对于琉璃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琉璃？”
“没错，提出这个实验，并且实际操作的人，正是琉璃哦！”
不，等等……
“我想再次确认一下，这句话也不是玩笑嘛？”
蕾娜侧颈微笑，然后俯下身，把手指轻放在我的嘴唇上。
“当然不是了，之前不是就说了嘛，我说的事情，是真相哦！”
我愣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蕾娜并没有理会愣住的我，堵在我嘴边的手指，也是想要让我安静下来，听她说话吧。
“琉璃的大脑很特别。她拥有极强的逻辑推演能力，可以把收集的到的信息，用大脑排列起来，然后开始计算。简单来说，就是预测能力。而且比计算机那种小儿科的预测，要强大的多。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把所有能够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事物都记录在大脑里。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切有关情感的信息，都会被她下意识抹除掉。一旦存储到一定程度，琉璃的身体，就会强制自己把过去‘忘记’。所以，她才会封锁自己的‘感情回路’，每天都是一张扑克脸。”
“我们猜不透琉璃的想法，也无法探究她身上的‘真理’。但琉璃却能轻松洞穿我们，可以仅仅靠看到的东西，推算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她能绕过我们的封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于是，在师傅去世后的一年后，花火来到了我们的眼前。她有着和琉璃完全相同的身体，却更加接近人类。第一天看到花火的时候，她曾主动告诉我她的名字，也和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稍稍仰起头，看了看天空，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随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我，然后微笑说道：
“她说‘不用担心，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更想成为人类’。这一天，火花便成为了琉璃的‘感情接收器’。她有着极度外向的性格，似乎和谁都能立刻就成为朋友。在和她的相处中，我近乎忘记她是被‘创造’出来的，真的把她当作人类来看待。”
但终究不是……
“让琉璃变得更加普通，这是师傅临终前的愿望。这份感情，应该也传递到你的记忆中了吧？”
……
“所以，琉璃所创造的‘花火’，便是帮她寻找‘普通’的代理哦！琉璃把师傅的记忆拿了出来，然后寻找到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
我努力着让自己提出疑问。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是琉璃最后的决定嘛，她就在这个世界中挑选到了你。而你的父母正好是我的旧交，于是水到渠成，你自然就成了接收记忆的那个人。”
科学还真是随便啊。
琉璃还真是特别啊。
“之后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了，花火代替琉璃和你相处，那段日子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如果没有意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至于花火会离开你的理由，我们也无法理解。你应该知道琉璃被神秘力量关起来的事情吧？在那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琉璃在哪里，在干什么。可花火什么都知道，于是我们根据花火提供的信息，成功地让琉璃重新站在我们眼前。花火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便一直留在琉璃的身边，她们两人生活在组织里提供的住处，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接着，花火便不再出面，转而让琉璃来到了这个普通的世界，重新寻找普通。”
而我，就是琉璃寻找普通的载体吗？
这么看来，还真的和实验体没什么区别。
“我是极度热衷漂亮的女孩子和科学的人，所以我想要得到那个又可爱又充满谜团的琉璃。但遗憾的是，至今为止，我也无法在‘心’上靠近琉璃。无论多么长时间的研究，也敌不过慕暮先生普通的饭菜，也许慕暮先生也有奇妙的力量？”
蕾娜坏笑着说道，嘴里还嘟囔着‘要不要解剖试试看’之类的话。
“慕暮先生，我可以解剖你吗？”
“额，那我可以活下来吗？”
“不能保证哦，不过我可以保证你的器官绝对不会浪费，这样如何？”
“……交易取消，我还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毕竟，我还拥有未来。
“哈哈哈，那还真是可惜了。”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么多？”
“为什么？因为我和琉璃的约定已经取消了。在做这个实验的时候，我和琉璃有过一个约定，在实验体发觉了师傅的记忆之前，不允许我主动和他说出这些事情。但现在你已经记起来了，所以……”
“我又是为什么突然回忆起来的呢？”
“啊，这个啊，因为药……这是我们特质的药哦，也算是经过十年，唯一一个靠近琉璃的研究。”
“那我又是……”
感冒的时候……
“我拜托慧心小姐，给你吃下去的。只要不是经我自己的手唤醒你的记忆，就不算是违反约定吧？”
“蕾娜小姐的思考方式，还真的和我有些不同。”
只要不用自己的手，就不算是自己做的。那如果有人雇佣别人杀了自己的仇家，也不算是自己的事喽？
“这个先放一边，我和琉璃之间的事情，今后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解决。先来说说这边吧，听了我的话，慕暮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换做之前，我肯定是不会相信这些话的。”
但现在，脑子里的那些记忆却让我充分消化了蕾娜小姐的话。
一旦一个人开始接受这些异常，那么普通肯定已经开始渐渐被抹除了。
可是听完这些话之后，心中的灼热感反而冷却了下来。
这可是比秋夜的凉爽，更能让我冷静下来的良药。
总算知道这份‘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现在，慕暮先生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蕾娜笑的有些寂寞。
“我说我是‘慕暮’，你会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啊，这不是很正确的回答嘛，慕暮先生一定要是慕暮先生才对。能让琉璃笑出来的人，除了师傅以外，就只剩下慕暮先生你了哦！”
她站起身，从我身上下来，然后背过身，看着村庄，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唔——好舒服。回去睡觉吧，我该做的也都做到了，接下来就要看慕暮先生自己的选择了。”
我的选择？
尊重琉璃的决定，不算是我的选择吗？
但我没有问出这个问题，转而把话题调转到蕾娜身上。
我问她：
“那个师傅，对你来说，是个怎样的存在？”
她转回身，惊讶地看看我，但最后还是化作微笑：
“非常重要的存在。”
在我脑中的这些记忆，也把这份情感传递给了我。
“那我如果变成了‘慕暮’，不是对你很不公平吗？”
“并不会啊，重要的不是师傅本身，而是他留给我的思念。即便慕暮先生留有师傅的回忆，慕暮先生也有着自己独有的思念。思念是不会因为记忆而转移的，请永远记住我说的话。”
思念和回忆，并不是一件事情啊。
我会记住的。
我也从地上坐起来，看着远处的村庄。
只要这里还有记得我的人，只要这里还留有我的‘思念’和他人对我的‘思念’，我就完全没有消失。
果然，这里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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