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别了，我有胃病真喝不了。”江离尴尬地笑着说，旋即又摆出一副要抽他们的架势，“我把酒杯砸到你们头上，警察都不会断定我违法吧。”
劝酒的正是陈木风和何晨航。陈木风一只手按在江离肩上，一只手举着酒杯。他说的已经不能称之为话了，酒把脸烧红得厉害。江离担心杯里的酒会泼到脸上，酒杯戳到鼻梁。何晨航则快贴到陈木风身上了，置于桌上的另一杯酒则虎视眈眈。
“交代你们是怎么混进来的。”江离捂脸。
“我们说是幕后人员，他们去问了路依，她知道我们是你朋友，就点头了。我们说了自己并没出多少力，饭费就自个掏腰包了。”
江离刚想说“算你们有点自觉”，但转念一想，说：“你们还敢说是幕后人员？你，在我待阳台唱歌时放的游戏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这就算了，我唱到一半你死神没用大招拿了六杀冲我炫耀的神态我至今还记得！你，因为女生有事，就一直在我练习时说一起去打乒乓球。”
江离想，晚会的工作人员就该叫他们去找校领导批手续，一个部门说要另一个部门的证明，就这样循环到跑遍所有部门为止。
“我们那不在锻炼你的毅力嘛。”陈木风打哈哈。
路依好像被说话声吸引，看了过来。陈木风和何晨航也注意到了这点，看向她。他们的目光接触，路依象征性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帮我们解围。”陈木风说。
“你们是江离的朋友嘛，那是自然。倒不如说，你们和他成为了朋友，真是了不起。”
“我们的思想觉悟终究有一天会带动他的。”何晨航说。
江离心里对女孩说，你说和我成为朋友不容易，那我俩的关系是什么呢？心里又对那两个朋友说，我知道你们本来要说我们会影响他往好的一面发展，话出口的一刹那想到了更损的于是立马改口了！妈的回去就动手，别以为我这次一挑二就会退缩。
柳馨也觉得有趣地看向陈木风他们，陈木风见状便夸赞他们的弹奏水平。柳馨捂着嘴，脸没红，已经习惯了听别人的赞美。
“比逛车展有价值多了。”陈木风说。
“别告诉我你为了看美女去了车展。”江离说。
“想想就知道。”
路依就坐在江离左边的邻座上，身份已经变成了亲朋好友口中“他们这些年轻人在饭宴上应如何表现的典范”。不过，不只江离发现了，柳馨和黄雨楠也有所察觉，路依的神色忧郁。柳馨坐在她的另一侧邻座上，她尝试把脸全藏进柳馨的影子里，但并未如愿。由于脸的一半被遮住，别人看不出端倪。正是路依没有了平时的特点才让他们注意到了异样。她的嘴角放平，不像以往那样上扬，别人只以为她比较内敛，没在外表上表现出来。头也不像以前那样和后背成一条直线，而是低下头。她本来笑的时候会拍桌子、大腿和椅子中的一样东西，而现在的手在那时就捂着嘴。
江离用眼神询问她出什么事了，她假装没注意到，低头让眼睛藏在珠帘般的刘海下，换了种方式遮掩自己。长发如水般倾泻，给了江离一直调侃她与生俱来缺少的文静少女的感觉，江离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饭局依然在进行，大家在一同推动气氛上涨。别桌的季军——表演魔术的全体成员过来敬酒，一个人还称赞了路依的歌声和容貌，才能既取得了第二名又cosplay得那么像。此时要是一般情况下，路依等他们走了以后就会一砸酒杯说，老娘的外在和内在那都对得起这个队长职位！江离就会接话说你别抢cosplay服和调音师的功劳吧啦吧啦……然而路依坐下来后并没就那件事说一句话。
晚会的总负责林苏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各位来宾，这次酒席将在十分钟后结束。衷心感谢老师、节目人员和工作人员对本次晚会的支持，让我们为了厦门大学干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致意。
“呀，你怎么搞的！”路依叫了一声。
酒洒到了她屁股的热裤上，顺着双腿爬出一道道痕迹。事故的始作俑者——一个戴半框眼镜的朋克发型男生则拿着酒杯，吹了声口哨。
“你……”路依没了气势，后退一步，瞳孔放大。
“我……就是我。你没穿蕾丝裙，真可惜啊。”那人眯起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把酒洒到别人身上也不道歉。”柳芸说。
“别那么凶嘛，美女，经常生气，小心肌肤老化毁了这张脸，我可不愿看到一件绝美的艺术品在世间消逝。我这不赶紧抓住了手滑掉落的酒杯，免得酿成更大的惨剧，你没看到不代表我没做哦。”当时周围的人注意力都放在主持人说的话上，没人注意到他那边的情况，事实怎么样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青年的眼睛扫了一遍柳芸的全身上下：“哎呀呀，既然我都把酒洒到别人身上了，没连你一起泼到真是遗憾。”他咂咂嘴。
江离忍不下去了，踢开椅子，一个箭步上去对准那人的脸就是直袭的一拳头。他自从碰到路依后就没打过架，手一直有点痒。即使他没接受过专业培训、身手全是和小混混动手时练出来的，确定了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凭这样的速度对方根本来不及掏出刀或枪之类的东西，也决定出手，之后的事就交给上帝吧，这么打是必须的，绝对要揍毁他的脸，他想。黄雨楠本来也要抓他的衣领，看到江离先动手不得已停住了动作。
那人看起来打算公平对决，随手一抓，江离的拳头就完全被包覆在手掌里动弹不得。他随手往身后一丢，看似没什么力道，带得江离撞翻了好几个椅子。
他双手抄在裤兜，一只脚踩在木质椅子上，上面登时出现了裂纹，睥睨着江离说：“我在和美女说话，你个杂鱼滚出来捣什么乱！”去踩江离的背。江离的双手抓住了他的那只脚，他腾空跃起，另一只脚踢在江离的右手腕上。江离的右手腕骨折，左手也因疼痛一时间松开了。“杂修，别自取其辱。给我弄懂专业和业余的差别！”他落到地上带起的尘土呛得江离连连咳嗽。
他往外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一只手摩挲着脑后，朝两个女生鞠躬说：“刚才确实不小心，对不起！”他这时发现了柳馨：“呀，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柳馨立马躲到了黄雨楠的身后，握住黄雨楠的手。“嘛，我就不打扰害羞或者有男朋友的女生了。”
他们沿操场围栏旁边的人行道走着，车道积的水差点都要淹到人行道上来了。
走到拐角处，江离停下了脚步，说：“下去一下。”
路依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到底是清醒的还是酒醉的。
“你浑身上下全湿透了，不要紧么？回去洗澡换身衣服再过来吧。”
江离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雨变小了很多，没事。”他站在原地，不肯移动一下脚步。
“下去干嘛？”
江离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走。她思考了一会儿，跟了上来。
积水果然渗进了鞋底，对于冷得要命的江离，已经无关紧要了。放眼望去，整个操场空无一人，几张老旧的桌子被随意地扔在舞台上，明明不远处储物间的门就敞开着。
一踩上塑胶跑道，江离就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奔起来，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在晴天时就没跑过几次，看到跑道上遍布着一滩滩积水的操场就突然想跑了。人真奇怪，他想。迎面扑来的细雨在撞到江离的脸上后纷纷炸开，跳跃着向四周飞溅，他半闭着眼。江离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像要把全身积攒许久的压力通通释放出来。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理解了眼前状况后，也小跑了起来打算追江离，奈何穿的是裙子导致行动不便，所以速度缓慢。她在奔跑时一股强风经过，吹翻了雨伞，那股气流甚至要把她整个人往后带。她小退了几步，迫不得已停下来整理雨伞，江离把她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江离拼尽全力地跑完了两圈，停下来时努力压抑住一屁股坐到台阶上的冲动，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前两天没睡好觉，江离奔跑时本就有点恶心，停下来后感觉更甚，反胃感一阵高过一阵，胃里好像有几千块小石子在互相摩擦。大脑没有得到充分休息，导致江离的眼前世界一片模糊，东西的轮廓全挤到了一块。江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要炸开。即使是这样，江离也依然没有一丝后悔，有的只是卸下万斤重担的轻松。江离清楚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偶尔会不顾旁人眼光地做很出格的事。要是有别人在场，大概会用很奇怪的眼光看他吧，他想。
他走了一段距离，平复下呼吸，眼中的景象由朦胧的光影变成了依稀辨认得出的事物。他觉得应该没人出门，抬起重得快压断脖子的头观察，空旷的道路印证了猜测。虽然休息了会儿，但是江离的大脑供血不足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他的身体力气都流失了，犹如流到沙漠的洋水。
他倒在草坪上，大大舒展着四肢。人工草坪没有吸收多少水，江离倒下去后，藏在深处的水全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身体。江离躺在浅浅的积水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突然这么疯狂？明明淋雨了，就该像路依所说，尽快回去洗澡换衣。现在雨势够小了，他有了女朋友，就该接上两壶热水，和她肩并肩坐在天台上，看着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切有女朋友的男生一样，潇洒地浪费时光。他瞧瞧自己身上，沾满了大大小小的泥泞，明明不用如此狼狈的。把伞让给她，自己淋着暴雨，已经是偏离他原来的人生轨道、所能干出的最疯狂的事了。
他突然醒悟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不甘心。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不甘心照老师家长说的人生规划走。就算明白那是过来人的经验，就算知道那是最保险的方法，就算清楚只要这么做就不用担心碰到大困难，也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像大多数人一样平凡地过完一生，不甘心将来的生活内容全是同事间的勾心斗角、上司的破口大骂和老婆喋喋不休的唠叨，不甘心活在那么大的世界、却缩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没有领略过外面的精彩就垂垂老去。
雨到底下了多久？江离的脑中连个大约概念都估算不出来。只知道一直下一直下，淹没了世间的一切。
边上的树苗本来只长着光秃秃的枝丫，刚刚经过再看它们，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了；操场的小草尽管被泡得就像失去根的浮萍，可它们仍然在拼命地吸收养分；娇嫩的花儿历经狂风暴雨的摧残，已经快垂到地上了，却依然倔强地不肯从枝上掉落。
等到大雨结束、天空放晴的时候，想必树会长得更高，草会长得更绿，花儿会变得更鲜艳吧。
经历过的折磨越痛苦，自身的成长就会越迅速。
一瓶雪碧递到江离的眼前。
“白痴，净做傻事。”她撩起裙子，不顾肮脏在江离的旁边坐下。
江离接过饮料，直接打开瓶盖喝了起来，由于没有把嘴凑上去，饮料四溢。瓶子里的饮料几下子就没了，江离把瓶子狠狠地抛向远方，刚好丢进了垃圾箱。
“Bingo!”江离握拳狂呼。
像见面后就说好了似的，在发呆、发疯、不说话的时候，她就这么寸步不离地跟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你，在你变回正常状态时，默默地送上关怀。
“我的人生就像一条一直延伸的直线，我踮起脚、抬起头看向远方，却始终看不到终点。没事我就喜欢坐在天台，俯视楼下忙碌的人群。看着他们，我不禁会想，自己以后就会成为这堆密密麻麻的蚂蚁中的一份子，就像**中的一个水滴、沙漠中的一粒沙子和夜空中的一颗星星。”江离抱着膝盖，头放在膝盖上。
“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度过，似乎也不错。成不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但同样不用承担随之而来的各种烦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可是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女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入我的生活。虽然是初次接触、我俩不是很熟，但是她老喜欢在我旁边叽叽喳喳。以前一个人吃饭、散步、慢跑，现在身边总有一个人如影相随。我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变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并没有过多长时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她喜欢胸有成竹地教我攻略gal游戏里的女孩子，她喜欢无聊时和我一样望着外面的世界发呆，她喜欢与我相处时死命夸自己、他人在场时却谦虚谨慎。”
从小到大，江离第一次对女生说那么多话，那么多真心话。在说的过程中，江离始终没去看她，只是看着天空中变幻莫测的云朵。
“所以啊，我希望她一直留在我身边，我希望我俩的关系既不像两条互相垂直的直线，也不像两条平行线，而是像DNA双螺旋结构。”
她安静地听着，一个姿势都没换过。
“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吧？”
她摇了摇头。“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她展颜一笑。
江离站起身，拍掉残留在身上的积水。“喏，走吧。”他向她伸出自己的手。
她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许久才应了一句：“啊？哦……”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瞄向别处，伸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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