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能走。”
终于克服了钻心的头痛，唐铮对着徐国康的背影说道。然而中年男子并没有乖乖听从他的想法，而是把他房间的门打开。
“或许您并没有意识到……但是您并没有发自内心地仇恨您的女儿。”
唐铮也不在意，因为这句话才是他为留下徐国康打算使用的手段。而正如他所料——或者说，正如他祈祷的那样——徐国康对这句话起了兴趣。他停下了脚步，但是并没有转过身来。他显然正在等待唐铮的下一句话。
“理由很简单，先生——如果您真的恨她，您为什么不把您的理由告诉舒月？以她的性格，她会后悔、痛苦一辈子。但是您并没有这么做，这就意味着您其实在潜意识中并不希望您的女儿活成那个样子。”
将这段话说完的同时，唐铮已经钻到了徐国康的身前。他沉静如水的眸子带着坚毅的情绪，直勾勾盯住徐国康的双眼。
“您还是不要再拗着自己了，这对她、对您都不好。您应该直视您作为她的父亲的这份残存的爱意，重新担负起作为一名父亲的责……”
“够了。”
“可是先生——”
“我说，够了！”
徐国康的眼睛如同公牛一样瞪得老大、又被红色的血丝填满，他愤怒地吼道：“滚吧，你个小混蛋！你说你想救她？你想为那个害人精开脱？我看你们倒不过是一丘之貉！她害死了我的妻子，而你觉得我会爱她？！”
“咚”的一声，唐铮被徐国康狠狠地推撞在墙上，这一下几乎撞断了他的后背。一刹那，剧烈的疼痛让唐铮差点叫出了声。
（可恶，这次搞砸了……）
唐铮暗道一声不好，他没想到自己的谎言不仅于事无补、反而火上浇油。他立马伸手去裤兜里探那把刀子，然而下一刻他他的手腕又被一击砸中，痛得他几乎感觉失去了对这只手的控制权。当然，他也不可能再掏出自己的匕首了。
他挣扎了一下，却依旧被压住，只得勉强抬起脑袋朝向对方。他看清了徐国康此时的表情：狰狞、凶狠、充满怨念，眼珠通红、脸庞扭曲。
“想想您的妻子过去有多爱她的女儿，先生，就算您对舒月没有什么感觉，您也应该为了她——啊！”
唐铮还想换个角度继续劝说，但是他话还没说完，腹部又中了一记猛拳。这次他实在忍受不住了，痛得大叫一声，不得不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你说的没错，小子。所以我为了她，惩罚那个狗娘养的……这也是她的愿望！”
徐国康的声音震耳欲聋，让唐铮一阵头晕目眩。他是真心痛恨着她的女儿的。他对妻子的无尽悲伤在漫长的追忆中化为了扭曲的仇恨，而这份仇恨转而成为了对无辜的徐舒月的刑具。
（呵呵，最后、最后还是走到这个地步了……）
唐铮冷笑着。他并没有错。无论是眼前这个家伙，还是那个与他相熟的那个混账，他们虽然堕落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怪物，为家人带来不幸的怪物！
现在，唐铮放下了自己最后一丝幻想。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唐铮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奇怪的笑声在整个房间里回响。
“小子，你笑什么！？”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笑声，徐国康有些恼火，他知道这个混球小子是在嘲笑自己。他又一把把这个在他面前纤弱得像根牙签的年轻人拽了过来，如同发疯的公牛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我笑你……你配不上她们。”
唐铮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出挑衅之语，甚至连一贯的敬语都被他抛下。
“我在想啊……假如由于类似的原因令尊或者令堂死去，那么你是不是会转而去怪罪你的妻子呢？呵呵，我、我们都知道答案……你会的……”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给我闭嘴！”
显然，唐铮的讥讽之语效果显著。徐国康的表情越加狰狞，他的双手狠狠地扼住唐铮的喉咙，青筋暴起，仿佛要捏爆它一样。唐铮已经感到呼吸困难，但他还是艰难地扬起一边嘴角，挤出了一抹讥笑。
“难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别逃避了，你丫的就是个偏执狂、暴力分子罢了……给、给妻子报仇？别tm给自己找借口，你只是想发泄你的暴力欲望罢了，而你身边可供你发泄的人只有舒月……
“别想再、再逃避了，那就是你……来、来，再加一点手劲儿，然后我将死于你手……而你，将证明我所言非虚……就算是你的妻子，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死……”
“别再侮辱我！我杀了你个混账！我才不会杀了她，你们和她都不一样！”
“哈……在死亡面前，谁都……差不多……”
唐铮已经接近窒息了，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吐出恶魔般的诅咒之语。
唐铮在寻死——准确来说，是诱导对方进行恶意攻击——反正都没差。既然仅仅是家暴还不足以让这混蛋进监狱，那么唐铮就要另想办法让这混账彻底与他的女儿决裂，即使自己需要做出某种程度的牺牲。
只要是为了正义，自己付出的代价便不是代价。
恍惚间，他看见了名为唐铮之人的过去种种。
温馨却短暂的童年生活。支离破碎的家庭。因自己而死去的母亲。追求正义、救赎自我的行动。
以及，自己发誓拯救的、那个如梨花般的女孩。
（这就是所谓走马灯？有意思，这可真是一场美妙的梦呀。）
唐铮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有遗憾……但是能为正义献身也不错。妈妈，我来赎罪了——）
“够了，爸，你在干什么！？”
突然，唐铮感觉脖颈上沉重的压力一下子消失，随后他的身体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终于得到新鲜空气的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徐国康也摔倒在地。而徐舒月，正一脸愤怒地看着她的父亲。
“你……你……你刚才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徐舒月用几近颤抖的声音，严厉地质问着眼前这个早已与她形同陌路的男人。本来，她打算听从唐铮的建议，好好待在屋里，但是外面的吵闹声又让她对唐铮放不下心来。终于她忍不住，打算过来看看情况，却看见令她惊怒交加的一幕。
她的父亲意图杀死她的救命恩人。
“所以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现在你倒想来护着你的小情人了……”
徐国康依旧狰狞地笑着，那副模样即使是看惯了他暴力行径的徐舒月也不由得胆寒。但是，一份决心让她随即恢复了勇气。
“你刚才在杀人！你要杀了他！那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喜欢我，那无所谓了，可是你杀人是要干什么！？你都对不起我妈！”
徐舒月愤怒地嘶吼着，突然她一个箭步窜上前去，然后对着徐国康的脸就是一巴掌！
一直屈身于暴力的女孩，终于奋起做出了反抗。
然而徐国康罕见地没有生气。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着。
“我……我干了些什么？我差点杀了人，我……亲爱的，我……”
“是的，先生。您差点杀了一个人，就算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这样的罪行也足以使你无颜再去见您的妻子。而您差点逼死了舒月，试想一下，如果您真的杀死了她的女儿，她会怎样看您？她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死去，因为我们都知道——
“她爱舒月。”
劫后余生的唐铮扶着墙一点点从地上站起来，无论是脖子上残留的痛觉还是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头痛病，让他现在只觉得天旋地转。但是，他依旧目光坚定地看着徐国康，给出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徐国康坐在地上，怅然若失。他本以为自己仇恨着自己的女儿，然而几乎越线的举动让他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想杀人，更不想杀死自己的女儿。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万一真的就此死去，他的生活究竟会变成何种模样。
“我、我……”
瘫坐在地上的徐国康开始流下眼泪。
“我错了……”
随后，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小月，对不起……是爸爸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然而，看着涕泗横流的男人，女孩并没有半点宽恕之意。
“我不会原谅你。你差点逼死了我还不够，你还差点杀死了他……我绝不会相信你的。”
徐舒月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她紧握着拳头，咬着嘴唇，眼神中正燃烧着沉静的怒火。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无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舒月，叔叔本性并不坏，他只是迷失了方向……而且，家人……应该……”
脸色发青的唐铮喃喃着给出自己的忠告，但是他的话才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唐铮纤弱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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