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并不会一直停留在冒险者工会内。
满足了好奇心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工人们要上工，不需要工作的孩子们则被大人领走，所以冒险者工会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时冷清到门可罗雀的境地。
小老鼠终于能松口气了。
就算他渐渐变成了熟练工，能轻松应付向他提出不知多少个稀奇古怪问题的人群，但被人群围起来，被当成是珍惜动物打量的感觉还是不怎么样。
偏偏那位罗曼·施耐德老先生还提议要为他举办一场宴会，以纪念他做出的贡献，顺便庆祝岩盔城终于摆脱了那群强盗带来的恐慌和阴影。
小老鼠觉得前来围观他这位“英雄”的岩盔城居民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所以那场宴会开始时，说不定他们真会像老师所形容的一样，说强盗们好死，然后狠狠地开香槟。
哦对，说起来，老师呢？
从人群把他包围起来开始，他就再没见到过老师的影子了。
小老鼠下意识抬起头，环视四周，想找出自家老师，可还没等他抬起脚来，从一开始就守在他身旁的老约翰就拉住了他。
这位在小老鼠剑下逃过一劫，留住了小命的农奴如今换上了套相当华丽的衣服，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换了套衣服的老约翰看起来居然也人模人样的，没之前那么猥琐了。
他拽住小老鼠的胳膊，脸上带着谄媚，咧开嘴嘿嘿地笑，说：
“莫里亚蒂先生，您这么着急离开做什么？”
“……”
不知为何，从见到老约翰的第一面小老鼠就对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虽说老师经常告诫小老鼠不要以貌取人，但小老鼠还是会本能地认为老约翰不像什么好人。
所以被老约翰唐突拽住的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老约翰似乎很会察言观色，他立刻就注意到了小老鼠在皱眉，接着，似乎是联想到了当初小老鼠手起刀落把强盗逐个斩首的血腥场面，老约翰脸色变了变。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谄媚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别这样，莫里亚蒂先生，”小老鼠听到他低声说，“我知道您是在找您那位老师对吧——我知道她在哪儿！她就在大门旁边等您过去呢！”
尽管小老鼠不喜欢老约翰，但老约翰为他提供了有用的情报，所以他还是朝老约翰点了点头，说：
“谢谢。”
说完他就再度抬起腿，准备去大门旁边找自家老师。
可还没等他出发，老约翰就第二次拽住了他。
小老鼠不解地转过头去看老约翰，而老约翰缩了缩脖子，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讨好笑容，说：
“您别着急，莫里亚蒂先生，我可没打算拦着您去找您那位老师……只是有人——城主大人托我给您带句话：’我在城主府恭候您的驾临‘——城主大人听说了您剿灭了那些强盗，钦佩您的勇猛，想邀请您去城主府做客呢。”
小老鼠愣了愣。
他忽然想起施耐德先生——那位岩盔城冒险者工会的会长借着与他拥抱的机会，低声告诫他务必小心农奴老约翰和岩盔城的城主。
但如今老约翰又为他带来了城主的邀请……
所以，他到底该相信谁？
小老鼠对冒险者工会有天然的好感，所以从感性出发，他更偏向于相信施耐德先生，但老师告诉他除了在某些极端情况中，不然最好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也不要凭借感性做出判断。
于是小老鼠决定暂且先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如此一来就能把去或不去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他看向老约翰，组织了一番措辞后回答道：
“我和老师接下来在岩盔城还有事要做，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应该会上门拜访城主大人的。”
老约翰便殷勤地点头，说：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莫里亚蒂先生，在下这就要去跟城主大人回报这好消息了。”
说完，不等小老鼠跟他道别，他就转过身，像只大黑耗子似的无声无息溜走了。
小老鼠看着老约翰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莫名摇了摇头，接着便也转过身，往冒险者工会的门口方向走过去。
他觉得应该找老师问问自己到底应该相信谁。
……
倚在墙上的多萝茜终于等到了小老鼠。
只不过刚见到小老鼠她就眯起眼来，打趣道：
“诶呀，这不是咱们岩盔城的大英雄，伟大的夏洛克·莫里亚蒂先生嘛？怎么，您这位大忙人屈尊纡贵来找小女子我……有何贵干啊？”
小老鼠脸皮薄，被多萝茜这么一说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抬起头挠挠头，然后莫名像做了错事般心虚地喊：
“……老师。”
他不喊也就算了，他这么一喊多萝茜就愈发按捺不住整蛊整蛊他的冲动了。
于是性格恶劣的猫魔女小姐忽然背起手，像上了年纪似的佝偻起腰，把一只手握成拳头凑到嘴边像模像样地咳嗽了两声，表情悲戚地叹息：
“忙！都忙！忙点好……唉，没事的，不用内疚，你们年轻人不都这样么？工作忙，生活忙，没时间，我懂，我都懂——没事的，小老鼠，只要你还记得我这老师，老师我啊，就很欣慰了。”
这下关爱空巢老魔女人人有责了。
小老鼠忽然就觉得有点无地自容起来，他下意识把挠头的那只手放下来，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就只能停在半空，看起来似乎是想触碰多萝茜却又收了回去。
最后，纠结了半天到底该怎么解释的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头，小声认罪：
“我错了。”
“你错了？”多萝茜挑了挑眉，“你错在哪儿了？你哪里错了？你怎么会错？错的不应该是你应该是这个……”
多萝茜嘴皮子一秃噜，就下意识把前世看到过的经典女友语录复述了出来。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她刚复述到“错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界”这一步，小老鼠就小声说：
“——因为我没陪在老师您身边。”
多萝茜的思路被打断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小老鼠，微微张开嘴：
“……啊？”
小老鼠则继续一脸认真地检讨着自己的罪行：
“我……光顾着享受被人当成是英雄的感觉了，忘记老师您还在旁边，我冷落了老师，所以老师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我的错就是忘记陪在老师您身边了。”
多萝茜心说我超。
不是。
她说小老鼠犯错了只是身为魔女的恶趣味作祟，想拿小老鼠开涮找点乐子罢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她呆呆地看着小老鼠，心想这小东西是认真的吗？刚刚那番话……虽然听起来的确是在认真地自我检讨，但为什么……为什么听起来就会让她觉得怪怪的呢？
就像阅女无数的海王。
对！
就是这个味儿！
一旦发生什么矛盾，就瞅准机会开始飙演技，把所有错误都一股脑地揽到自己身上，以此博取同情，化理亏为优势，甚至还能巧妙地猛刷一波好感。
就像现在这样。
多萝茜盯着小老鼠，忽然有种诡异的冲动——她想揭开小老鼠的面纱，看看在这张诚恳老实的脸底下是不是藏着截然相反的另外一张脸。
毕竟是诡计多端的小男孩嘛。
可很快她又忍不住自嘲地摇了摇头。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受过伤的人自然会对那份痛苦记忆犹新，所以多萝茜已经许多年都没再尝试过相信别人了……
这么说，小老鼠应该是四百年来唯一的例外？
但其实就算是这个例外……多萝茜其实也并未对他抱有完全的信任。
多萝茜一直觉得人和人交往——是正常社交的那个交往，而并非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她觉得最好就是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咱们将心比心，那该多好。
而如今小老鼠应该无限度地信任着她吧，毕竟这种话大概只有两种人能说出来——
一种是小老鼠这样的好孩子，另一种则是她这样满肚子坏水的坏女人。
想到这里多萝茜脸上便浮起稍纵即逝的，自嘲的笑。
然后她看向小老鼠，表情平静地说：
“逗你玩的，你还真当真了——我对你可没什么怨气，毕竟我都在魔女之森独自生活四百多年而不觉得寂寞了，又怎么会需要你来陪？”
“老师可没觉得被你冷落，你有自己的人生是好事，老师还为你觉得高兴呢……所以不要自我意识太过剩了，小东西，你不会真觉得老师这样强大的魔女会因为你这小东西而轻易产生什么情绪波动吧？”
猫魔女小姐说着，微微仰起头，抬起手凑到朱红的唇边，用近乎傲慢的，自上而下的姿势看着小老鼠，便理所应当地有了种神秘且香艳的气质。
小老鼠闻言愣了愣，似乎有些茫然若失。
他低低哦了一声，像主动找主人亲热却被主人莫名其妙踹了一脚的狗狗，委屈地垂下头来。
而猫魔女小姐则把手放了下来，以指尖轻轻按在胸口。
虽然。
她想。
虽然刚刚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好像特别快。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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