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小友，你应该已经从赫卡里那儿听到过伊斯的故事了吧。”
霍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其吐出，似乎是为了疏解心中的烦闷。罗兰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
“善良的神明和淳朴的人类携手抵御灾难，在苦难中建起了这座奇迹的城邦⋯⋯这可真是个绝妙的童话故事啊，你说是吧，霍尔。”
“你大可不必对我抱有如此的敌意。”霍尔叹息，“确实，这是伊斯城内流传最广的，有关于奇迹的神明与我们先祖的传说。假如你到城内最大的酒馆去逛一圈，那儿卖唱的吟游诗人能够绘声绘色地向你传述这个故事的其它版本，但是最基本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神明来到了此地，在苦难中建立了祂的神国，庇护着幸存的人类。而当初的神国，便是如今的伊斯。这一切，都是基于神明的善意与‘奇迹’所建立的，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施舍。”
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伊斯的城主说出了最为离经叛道的话语。
“假如，神明的善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不，也不一定是不存在⋯⋯但是一切的起点，其实源自于霍尔家族与神明的一个‘交易’。”
罗兰皱眉。“交易？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霍尔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我也不清楚⋯⋯或许只有和神明签订契约的初代族长才了解交易的具体内容。总之，交易成立之后，神明确实不留余力地帮助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家园。”
霍尔脸上的笑容忽然带上了几分狰狞。
“再往后，我们捕获了神明。”
——————
无受 无想 无行 无识
只是盲目地向前行进着
无法理解、无法认知，只有固执地贯彻着根植于存在本身的“诅咒”——
源自世界起源的“诅咒”，名为【奇迹】的神性。
嘈杂的声音在意识之中不间断地嘶吼。自诞生以来，盲目地履行着被世界赋予的使命和义务。
“我来，却是为叫他们获得奇迹，且获得更丰富的生命。”
“仅此而已。”
战争爆发，我降下奇迹。
瘟疫肆虐，我降下奇迹。
饥荒横行，我降下奇迹。
奇迹、奇迹，数不清的奇迹⋯⋯
直到，错误的出现。
——————
罗兰皱眉。“捕获了神明？神明是位于第一位阶之上的存在。恕我直言，我不觉得伊斯拥有这样的能力⋯⋯”
霍尔抬手，打断了罗兰的话语。
“现在的伊斯确实不行，”霍尔的脸上挂上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你所看到的，真的就是伊斯的全部吗？”
“具体的更多细节我不方便多说，但是，为了捕获奇迹的神明，伊斯的高阶战力——至上阶级的五个战力——全员阵亡，神祇的伟力甚至在几十年间封死了伊斯与外界的联系，要素阶级往上的强者甚至无法呼唤自身感悟的要素。经此一役，伊斯的元气大伤，才给了各种灾难可乘之机。”
“然后呢？”
霍尔一怔。罗兰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隐藏在瞳孔深处的疯狂与怒火仍在熊熊燃烧。“为了一己私欲，就将曾经帮助过伊斯的神明囚禁，我不觉得这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你真的觉得，仅仅五个至上就能够战胜凌驾于位阶一之上的神明吗？应该是祂在心灰意冷之下选择了‘沉默’才对吧？”
霍尔沉默了一会。
“但是事实如此，我们确实捕获了神明。”
“我，我们，历代霍尔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伊斯的未来。我们从来都明白自己所做的恶行，但我们不会后悔。
“至于是否会催化天灾——”
霍尔抬手，从华贵繁复的衣袍中抽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钥匙，小心地打开了书桌右手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在这一瞬间，谒见厅被光芒照亮了。
罗兰少见地露出惊愕的神情。“神格？不，应该是虚神格！你怎么可能会拥有这个？”
虽然比不得等同于自身命脉的、臻至至境的要素结晶——神格，虚神格对一位位阶一往上的的神明来说，也是重要无比，甚至可以说是自己的半身也不为过。而此时，足以令无数人为之痴狂的宝物就这般静静地躺古朴的木盒之中。
“罗兰小友也知道这个？也好，也不用我再去过多的介绍了。”霍尔将其推到了罗兰的身前。
罗兰微微迟疑了一瞬。“你不担心我把虚神格吞了？”
霍尔露出了“奸诈”的笑容。“我相信罗兰小友的人品。”
“这老狐狸。”罗兰心中暗叹。
柔和的光芒笼罩着谒见厅中的两人。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绝大部分的光芒是围绕在霍尔周身的。尽管同样有着部分光芒散落在罗兰身上，却有着戒备与抗拒之感自光芒中传出。
罗兰大概能够推测出，面前的虚神格应该只有霍尔家族的血脉才能够使用。对于罗兰来说，这无非是个漂亮些的石头罢了。
而这，应该也是霍尔为何敢于单独面对罗兰这个不知底细的伪“至上”存在的底气所在。自己要是有些异样的心思，霍尔应该就会借用虚神格的力量驱逐自己吧？
罗兰叹气，将木盒推回。
霍尔挑眉，但也能大概明白罗兰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但他也不说破，只是微笑着再度将其收起。
“罗兰小友，这也是我先前说绝不会催化天灾的底气所在。只要虚神格还在霍尔的手上，神明就绝对不会堕落成为天灾。哪怕灾难降临，我们也能够借助虚神格呼唤出神明，将奇迹降临于人间！”霍尔的神色之中出现了一抹狂热，“如你所见，伊斯已经掌握了一位神明的力量！只要你能够加入伊斯，我们能够让伊斯再度伟大，甚至成为独立于卡美洛之外的第二个圣城！无论你有什么愿望，伊斯都能够满足你，只要⋯⋯”
罗兰仍是摇头，但态度终于还是有所变化。虚神格作为承载了部分神明要素的珍宝，几乎可以说是那位神祇的半身；只要不被外物污染，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遏止天灾的诞生。但是——
罗兰张口，却忽然又顿住了。先前1842号的警告在脑海中闪过。罗兰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格。霍尔城主，希望你不要被它的特性蒙蔽双眼。”
———
“至于是否要加入⋯⋯恕难从命。”
———
话语传出的瞬间，几股暗藏的恶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迸射而出。几个看不清真实面貌的黑衣刺客从罗兰周身的不同角度向着罗兰发起了攻击，却又被柔和地光芒给拦截，连带着几个刺客一起被禁锢在了罗兰身前。
即便是隔了一层木盒的包裹，虚神格那耀眼的光芒也难以被完全掩盖。霍尔起身，用着冷厉的语气开口喝到：“一号，你好大的胆子啊！谁给你的允许，来袭击我霍尔的贵客？”
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谒见厅的门外传来。
“属下不敢，只是⋯⋯他知晓了我们太多的秘密。属下认为⋯⋯”
“够了，滚吧！从今日起，你这一支在族内的资源减半，今后一年的俸禄全部充公。等赫卡里回来，禁卫的编制也都给我重新整编！”
粗重的喘息自门外传来。许久，才听得低沉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属下告退。”
光芒逐渐散去，黑衣的刺客们深深望了一眼罗兰，再向着霍尔深鞠一躬，再度遁入虚空消失。
霍尔这才尴尬地看向罗兰，带着试探的口气向罗兰发问。“罗兰小友，这样的安排你可还满意？”
却发现罗兰饶有趣味地看向自己。
“嗯，不错，我非常满意。听上去似乎是非常严苛的惩罚，可是这又关我什么事呢？霍尔，你得给我个说法啊？”
似笑非笑的笑容在罗兰脸上绽开。霍尔这才注意到，那个大的有些不合常理的剑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罗兰的手中。
“如果之前自己不出手制止的话⋯⋯”霍尔的心脏猛地一跳，在气氛陷入更僵的局面之前连忙开口，“那，罗兰小友，你的意思是⋯⋯”
罗兰只是带着笑意看着霍尔。
“⋯⋯我明白了！”霍尔咬牙，用着颤抖的手从书桌的抽屉之中抽出另一把小小的水晶钥匙。
“罗兰小友，这是我伊斯秘库的钥匙。你可以靠着这个凭证去秘库之中任取一个⋯⋯不，算上保护我女儿的报酬一起，两个！无论你拿走什么，都不会有人过问！”露出了极为肉疼的神色，霍尔颤抖着将钥匙交到了罗兰手上。
—————
阴影在霍尔的脚下翻腾。被黑雾所笼罩的禁卫以跪姿出现在了霍尔身后。
“你觉得，我所说的内容，他信了多少。”
一号——或者说瑞拉——犹豫了一下，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大概⋯⋯六七成？”
毕竟，作为霍尔家族的贴身禁卫，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也不过就是先前霍尔对罗兰所讲述的内容。
霍尔笑了笑，以低沉沙哑的嗓音驳斥着瑞拉的看法。“错了，一号，虽然我确实将伊斯的部分实情告诉了他。最多两成，这还是我拿出虚神格之后才有的结果。罗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信过我的一句话。”
“或许，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瑞拉的心猛地一颤。虽然话语中没有更多的情感，瑞拉却能清楚地领会到，霍尔是在责问自己先前对罗兰的试探。
瑞拉将头垂得更低了。
霍尔叹气。
“罢了，你下去吧。”
脑海中，却是罗兰离开前留下的话语———
“霍尔，你告诉我，我所看到的并不是伊斯的全部。那么，你所看到的我，真的就是我的全部了吗？”
“我将成为伊斯的敌人，我将阻止奇迹——假如你们执意要挡在我的道路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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