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阶梯。
宛若机械一般，罗兰只是麻木地迈动失去知觉的双腿，空洞的双眼之中没有一丝神采。
在这片黯淡无星的空间之中，“时间”与“空间”，甚至连概念本身都没有了意义。罗兰沉沦在了这一片可怖的虚无之中，几近迷失。
最终，一步步地滑向深渊。
意识之中最后的一丝清明，似乎夹杂了几分自嘲。罗兰的嘴角不自然地勾起，依稀能看得出是在苦笑——
这就是沾染了不属于人类力量的代价。
不如说，如果不是1842号的帮助与起源的压制，自己或许在市政大厅之中便会癫狂致死了吧。自己能撑到现在，甚至能在失去意识前签订委托，正常地吃上晚饭，应该都要归功于1842号的“善心”。
“如同函夏的那句俚语——吃饱了好上路？”罗兰自嘲着，再难以维系自身的存在，似是融入了那一片无意义的空无。
直到某个少女的声音，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桎梏，传达到了罗兰的耳边。
“晚安，罗兰。”
罗兰的脚步顿住了，浑身开始不自觉地颤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由于紧张与激动而产生的，牙齿碰撞的声音。
在熟悉不过的声音。
但是，不应该是这个声音。
罗兰犹豫着，终于是从喉咙之中挤出了她的名字。
“安洁⋯⋯莉卡——
于是，世界被暂时性地照亮了。放眼所见，一切【无意义】的事物被赋予了概念。空间不再凝滞，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脚下的阶梯开始慢慢地崩解。
罗兰迈步，再是小跑，最终化为了用尽一切力量的狂奔。如同疾驰的流星，奔向了一切光亮的源点，也是最初发出声音的来源。
那个与自己一同死去的少女。
阶梯的崩解加速，罗兰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掌，试图去触碰记忆之中的存在，却最终还是向着下方坠落。
坠入了名为罗兰的躯壳之中
睁开了双眼，又紧紧地闭上。
为这源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悲伤之感。
不顾几乎被虚汗浸湿的床单，以及不知何时从眼角流下的泪水，罗兰在许久之后，才终于平复了心情。
“1842号，你在吗。”
罗兰轻声自语。
信息洪流冲刷而来，让罗兰暂时性地忘记了先前的梦境。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深沉的空虚。
罗兰的双眼布满血丝，如同野兽般的怒吼被压抑着，从罗兰的唇缝之中迸发——
“你越过我，调用它了吧。”
“我应该说过，我，作为人类，拒绝启用那一个【要素】。”
“但是从先前的情况而言，使用它能够直接抹去您灵魂上属于神明的印记，而不是由起源直接切除您的灵魂。”
“这是我作为观测者所观测到的，能够平息事态的最好的办法。”
“所以呢。”
罗兰的声音冷了下来，话语之中带着令人心寒的平静。
“我——作为人类——拒绝使用它。”
“⋯⋯我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会根据您的行为模式，重新评估本机的行为。”
可能是顾及罗兰此刻产生了剧烈波动的心境，抑或是有着其他的的更为深层的原因，极为罕见地，1842号顺从了罗兰。
“……”
主动断开了与起源之间的连接，罗兰瘫倒在旅店的床铺上，以双手遮挡住了自己的面颊。
许久许久，才听得轻微的一声呜咽。
“安洁⋯⋯”
——
再往后的几天，罗兰的身影并没有在旅店的大厅之中出现。
——
杂乱，且蛮横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罗兰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经过了几天几夜的修养，罗兰终于是将自己恢复到了最佳的状态⋯⋯嘛，话是这么说，所谓的最佳状态，仍旧不过是一具无法容纳以太的残破身躯罢了。不过，源自身体的深处，确实有着前所未有的轻**传来。
“⋯⋯还是找个时间给1842号道个歉吧。”罗兰挠了挠头，心底稍稍泛起了些许愧疚之情。
源自房门的敲击声开始逐渐变得激烈，制造噪音的主人仿佛是愈发暴躁了起来，猛烈而杂乱的噪音冲散了罗兰内心多余的想法。
“谁啊⋯⋯”
带着一丝不耐，罗兰终于是将房门打开，却见奥菲莉娅双手插在腰间，微眯的双眼之间噙着愠怒之色。
“罗兰。”
强作平静的声音。罗兰也是皱了皱眉，开始回忆之前几天有关奥菲莉娅的事件。
“我应该⋯⋯没有招惹到这位小姑奶奶吧。”仔细思考了一番，确定了自己并没有招惹到面前的大小姐，罗兰微微挺起胸膛，话语之间有了底气。
“有何贵干啊，奥菲莉娅小姐。”
一纸公文被甩在了罗兰的脸上。
“还有何贵干？说好要当本小姐的护卫的，四天之前，你人呢？”
语气中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难以压制的愠怒。奥菲莉娅用着食指，用力地点在了罗兰的胸口——“看看我们签好的契约。”
“父亲大人昨天等了你一天，连带着本小姐一起！”
“知不知道本小姐昨天在父亲和大哥面前，究竟有多尴尬！”
“软磨硬泡从赫卡里叔叔那边要来了你的住址，我在这一等就是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把‘您’从床上叫起来——
“你现在告诉我，有何贵干？”
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奥菲莉娅似乎是咬到了舌头的样子，涨红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着实是有些可爱。
不过，随着奥菲莉娅语气的递进，罗兰最初有恃无恐的“嚣张气焰”，倒是一点点地萎靡了下去。
坏了。
这次，好像还真的是自己理亏。
虽然说，单以自己之前几天的那种状态，确实是无法进行护卫的工作；但毕竟，前往与城主会面，是白纸黑字写在了契约书之上的。自己确实是违约了。
罗兰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拍脑袋，眼一闭心一横——
“我给忘了，抱歉。”
“你⋯⋯！”奥菲莉娅一时半会竟是说不出话来，震惊于罗兰的直球。
但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罗兰捕捉到了她小声的几句嘟囔——
“所以说，我是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赫卡里叔叔和父亲大人对你的态度为什么都是这么的古怪啊……”
————
黄昏。
霍尔仍旧坐在自己执政的房间之中，批阅着数量足以将他淹没的公文。
维恩维持着低头默立的姿态，站在霍尔的身后。
也只有奥菲莉娅，才敢在城主的面前，做出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态了吧。或是将头扭向铺满一整面墙的书架，抑或着是朝着肃立门外的赫卡里与瑞拉挤眉弄眼，只是打发着不知该如何度过的时间。
直到父亲低沉的咳嗽传来。条件反射一般，奥菲莉娅将头恭敬地低下，等待着霍尔的下一步动作。
“所以——”
霍尔有些疲惫地摘下了眼镜，苍老的双手之下，有着明显的血管与青筋隆起。用着低沉，却富于威严的语气，霍尔向着奥菲莉娅发问。
“罗兰先生来了吗。”
“⋯⋯并没有，父亲大人。但是他在昨天签订契约的时候，确实是说，今天会过来拜会您的。”
“那就先算了，日后总会有机会再见的。”
站在霍尔身后的维恩适时地向前踏出一步，恭敬地向着自己的父亲提出建议：“父亲大人，需要我去将罗兰请来吗？”
“不需要。”
霍尔的语气依旧是如同铁一般的冰冷，即便是面对着自己长子的提议，话语之中仍旧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流露。
维恩顺从地低下了头，重新回到了霍尔的身后。
空旷的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奥菲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在心中的小本本上给罗兰记上了一笔。直到霍尔的再次发声——
“罢了⋯⋯奥菲莉娅，帮我转告罗兰先生一声，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和我见上一面吧。”
带着几分震惊，奥菲莉娅迅速抬头，看向了做出如此决断的父亲。作为伊斯的城主，霍尔在奥菲莉娅的记忆之中向来都是极为果决、威严的存在，极少能看见他对着他人做出让步的举动。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奥菲莉娅的脑内成形，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敢在自己的脑海中想想罢了。真要说出口的话，估计刚到手的独角兽坐骑和接下来的零花钱都要泡汤。吐了吐舌头，奥菲莉娅恭敬地回应：
“好的，父亲。”
————
厚重的木桌之上，摆满了罗兰“斥巨资”买下的平价的美食。似乎是照顾到坐在一旁的奥菲莉娅，老板娘友情赠送了一杯兑了蜂蜜的牛奶，将其送到了奥菲莉娅的面前。
眼看着罗兰慢条斯理地将烙饼撕碎，包裹着烤肉一同送入嘴中，坐在一旁的奥菲莉娅终于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将昨天盘绕于脑海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罗兰，能不能问你个事。”
“？”
用眼神示意着奥菲莉娅继续，罗兰将嘴中的事物咽下，拿起了桌上的水壶。
“你该不会⋯⋯是我父亲年轻时候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噗⋯⋯⋯咳咳咳咳。”
一口将水喷了出来。罗兰咳嗽着，扭头看向面露无辜之色的奥菲莉娅，再一次被这个熊孩子的脑回路所震惊。
奥菲莉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不然为什么赫卡里叔叔和父亲大人对你的态度都这么奇怪啊。看你着小身板和穷酸样，也不像是别的地方来的贵族啊⋯⋯”
似乎是想到了初见时的场景，奥菲莉娅想了想，弱弱地补充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来找父亲大人报仇的吧？就好像是城内流行的小说那样，一个人流落在外⋯⋯”
“⋯⋯”
自动屏蔽了奥菲莉娅不断从之中迸出的妄想，罗兰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面前的食物之上。
眼角似乎有着心酸的泪光闪过。
妈耶，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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