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变得愈发喧嚣。
魔树灰烬和残渣从天而降，仿佛一场永不停息的暴雪，灰白色的余烬被风均匀的铺洒在地上，让这座刚刚还如血狱一般的城市变得格外晶莹。
赤色光芒已经不再，只有闪烁的灰烬残渣在释放着微微白光，黑暗中，一双焦黑枯瘦的手正在瓦砾堆里翻拾着，但是砖块和沙石堆积出的废墟并不是靠双手可以简单撼动的，伴随着他的挖掘，锋利的石块在他的手上刻下了无数伤痕，宛如枯树开裂的树皮一般。
咔吧一声，男人的右手中指发出脆响，生生从指根处断了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后，化作了一片飞灰，纷纷扬扬，飘向远方。
“呃啊！”
男人呻吟了一声，但并未停下，他继续着先前的任务，风此时已经化作了飞舞刀锋，携卷着石片和碎玻璃，将男人身上的衣服刮出一道道的缺口，露出他依然干瘪僵硬的皮肤，裂痕在他身体各处蔓延，最终从脖子上延伸至面部，此刻的他整个人都如同一块陶瓷一般，仿佛一碰就会分崩离析。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好在上天眷顾了他最后一次，在男人的整只右手都要崩毁之前，他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宛如冰雪般傲人，同时摄人心魄的眸子。
只是它们已经不再清澈。
“贝瑞尔？你能听到我说话么？贝瑞尔？”
男人开口说着，同时手上不停，将废墟下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艰难地挖了出来，她的身体明显是受过什么非人力量的侵蚀，她的手脚四肢均以及其诡异的方向弯折着，后背上还破着两个骇人的窟窿，已经流干了血，仿佛两只眼睛。
“公爵……您怎么来了？”
贝瑞尔气若游丝，此时她已经恢复了人的神志，但是她的双眼依然是一片浑浊，她想伸手，却丝毫感受不到自己手的存在，只能鼓动着身体，想直立起来。
“我，我没有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失败了，我辜负了您……咳咳，咳咳……”
贝瑞尔剧烈的咳嗽起来，刚刚立起来些的身子瞬间倒在地上，竟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啊……”
贝瑞尔哀鸣一声，男人见状，将她缓缓扶进了自己的怀中，让她的后背靠上自己的胸口。
“是我辜负了你，我还辜负了这满城的百姓，我辜负的人太多，我甚至辜负了自己，我没能阻止它，我曾经有过机会的。你一直做的很好，连我都阻止不了我，还有谁来能做到呢？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
“你说那天，如果我没有从那边把你救回来，做我的女仆长，今天也许你还在乡间农忙，在离这里十公里外的塔桑镇过着平静的生活。你现在后悔吗？要在这里灰飞烟灭，什么都留不下。”
男人说着，双手已经从指尖开始崩溃，化作缕缕烟尘，贝瑞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赤红色的光从她的心脏处发出，黑红色的污血充满了她的血管，一条条黑蛇爬上了她白瓷般的脸颊，但她却笑了。
“其实，我当时只是很喜欢您给我的那套女仆装而已，我现在也很喜欢。”
“哼，这种样式的还不是最漂亮的，我去年设计了款更棒的，转头送你。”
“嗯。”
狂风开始了它的舞蹈。
整个德都在那暴虐的魔力之风下，如同被巨大的石磨碾过一般，化作了细碎的尘埃。而天空中的魔树直到这时才算是彻底崩解，胎衣化作漫天光屑散去，阳光洒下，映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魔树粉尘，整个德都化作洁白的一片，仿佛是雪后的荒原。
而与此同时，塞西尔和席勒正在离德都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目瞪口呆地阅读着一本被放置在此的册子。
“‘一开始就不存在叫做克利威尔的男人，我不过是一个残渣，一个来自赛瑞尔-德拉克萨的残渣。’”
“‘很抱歉我没有对二位解释清楚，半年前，赛瑞尔-德拉克萨的魔性确实抵达了巅峰，但他并不是消灭了自己的人性，而是将人性的大部分分离了出来，这就形成了我。’”
“‘而分离并不纯粹，就像我拥有一部分恶魔的知识一般，离开了我的他也依旧保有着些许人类的思维，他还是将自己看做一个人来认同的，当然，在他最后彻底失去理智，要用全城百姓的生命助自己追求不朽的时候，他应该是已经忘掉了一切。’”
“‘我是来自恶魔的残渣，恶魔死亡，我也会随之消灭，而如果那边完全忘记了人性，我亦会消灭，我对二位的胜利并无怀疑，在胎衣变得薄弱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二位已经获得了成功。而我，也可以放心的去做一件事情。’”
“‘就算是残渣，也有放不下的东西。最后，我拜托二位一件事，请不要让除坎佩尔伯爵，洛克拉姆子爵和罗兰子爵以外的贵族得知此事，让他们对外宣称我是因意外而死即可，他们会处理好这些的。替我和他们说一声，谢谢。’”
“‘二位的奖励，我也早已交代了，回到科威特城，洛克拉姆子爵自会带你们打开金库，除了钱财外，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二位，那是我昔日从德都逃离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也许猎魔人能够看出它到底是什么。它就在金库尽头的黄铜箱里’”
“‘谢谢二位。’”
书页上的字迹到此截止，再往后皆是空白，席勒长叹口气，转头望向那雪原一般的德都旧址，摇了摇头。
“这世上竟还有这么……曲折的故事。”
“唉。”
塞西尔也叹了口气，随手从身上撕了块破布，将其包了起来。
“那大师，我们回去吧。”
“嗯，去见见罗兰他们，然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脸上的花纹，你带回来的黑色水晶，还有那个金库里的不明物体，这边的摊子也得做分析研究……这次的报告可不能偷工减料了。”
席勒扯了扯披挂，阔步往来的方向走去，他们的马正在几百米外等着，塞西尔也快步跟了上去，但才刚一抬脚，就差点被绊了一个踉跄，他低头一看，那把黝黑的六棱锤子正在他脚边躺着。
“啊？这……”
塞西尔有些疑惑的将它捡了起来。
它应该还在城堡大厅里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塞西尔！走了！”
听到席勒呼唤，塞西尔摇了摇头，将锤子挂回腰上，往马那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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