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的很高，在车里完全看不见，车窗外的景色是稀稀落落的灌木，视野里植被的面积正在缓慢扩大，让我很清楚自己离市区越来越远了，我们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不只是路程尺度上的遥远，更是时间尺度上的遥远。
暑假的阳光很明媚，照的车厢里找不到一处阴影，但车里的气氛很凝滞，我和妈妈都没有说话。
这辆车正在开往老家，我和妈妈是自驾出行，司机就是妈妈，她在市里当医生，我也在市里读高中。
不过高中也算过去式了，我已经毕业了，才在早上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考到了自己想要的志愿，我先前兴奋地拿给妈妈看，却见她脸色很不好。
我一下子泄了气，当时很愤懑，平时也就算了，拿到录取通知书这么高兴的事，她还摆脸色给我看！真当我不是她女儿！
就算现在也有些郁闷，真是神经病，那小山村，明明十年来有那么多的时间，却等到了现在才回来......
不过我知道现在并不是我使性子的时候，外婆死了。
妈妈的脸色很难看，从早上接到伯父的通知到现在，脸上的阴霾就没减过，甚至还加深了许多。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虽然很无聊，但却没玩手机，怕惹妈妈生气，而且外婆刚刚去世，我却在玩，我自己也清楚不该这样。
外婆去世了，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悲痛，只觉得有些感慨。
没法子，我没见过外婆几面，所以对她没什么感情，尤其是这十年来都没回去过，准确来说才去过一次，之前去的时候我才七岁，小学时期的那一点记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以前我也问过妈妈为什么不带我回去看望外婆，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瞪了我一眼。
她总是这样，一旦什么事说不上来，或者不想说，便瞪我......死老妖婆！
车开了六七个小时，期间我睡了好几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了下来，我揉着眼睛下车。
这是一块荒地，在公路旁边，周围的树林郁郁葱葱的，看不见什么人家，怪阴森的。
“妈？是这里？”
我有些疑惑：“这哪有建筑啊？就算地方再落后，可怎么连古诗里写的苒苒炊烟一缕都看不到。”
妈妈脸色铁青，我知道自己不小心嘴欠了，连忙收声。
她打开后备箱，才跟我说：“把行李收拾一下，到山上去。”
我才发现旁边黑压压的林子都是山林，而自己俩人则在山脚下。
不是吧？要把行李都提到山上去？这多累人啊！
“怎么不把车开上去？”
“你倒是告诉我车怎么开上山去？”
我看了一眼又窄又陡的山路，自觉理亏，不敢再说话了。
只好拿上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跟在妈妈背后上山，道路很简陋，还凹凸不平的，走起路来一不小心就要被绊倒。
再加上两旁黑压压的山林有些吓人，走了好一会还没到目的地，我便有些不满：“妈，还要走多久啊？”
“差不多半小时。”
还有半小时？徒步？还带着行李箱和背包？
我以前看《变形记》，看人家不过带了个行李箱，上山只那么一会便开始哀嚎，我还吐槽这是节目效果吧？一个大壮伙子体力就那么差？
现在才知道有多憋屈有多苦，虽然我是个女孩。
妈妈也是女的，但我想她大我多少啊，死老妖婆什么苦吃不了？
我喘着气，尝试向妈妈诉说苦楚：“妈，我好累啊，咱们歇会好不好？”
结果这死老妖婆压根不管我，自顾自拖着行李上山，我看着背后又高又蜿蜒的山路，还有黑压压的森林，刚才在山脚下还觉得热，现在却感觉有点冷，我心里毛毛的，只得认怂，费力跟上去。
死老妖婆不搭理人，我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气，刚死了妈妈，面像这样也正常，咱不跟她生气。
我拿脚下的石头出气，不断将它踢开。
我踢，我再踢！踢死你！
半小时过去，总算是看到人家了。
密密麻麻的砖瓦房扎堆在山腰的平地上，一大片一大片都是灰白色，村子旁边是黄灿灿的梯田，和我记忆里绿油油的样子不太一样，田地里没有水，估计是到了收获季，所以农夫也不再浇水了。
和我心里的乡下场景有些差距，不过总算看到了别的景色，我还是很兴奋。
妈妈带着我在村巷里穿行，我从小学开始就住在城里，只来过一次这里，关于这里的记忆并不清晰，所以村里的景象在我眼中很是新鲜。
巷子里有很多狗，但都不怕人，看到我们这些生面孔也不叫，反而好奇地观望。
不只是狗，人也这样，我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本地的居民，尤其是玩性还未褪去的孩子，看到我们就那样盯着，有几个还朝我们笑。
我才明白过来，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俩城里人也是新鲜“玩意”。
村里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全是砖瓦房，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儿让我觉得有趣的，很快我那点兴奋就完全消失了。
我心想这小山村，估计也就只有奔丧的城里人会来了，比如我们这样的。
外婆家不小，进门就是院子，院子里种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也不是完全不认识，金银花我还看得出来，听妈妈说外婆以前是村里的中医，我猜测这种的都是草药。
院子上方是宽阔的天井，有点像老北京那种四合院，原谅我见识少只能这么形容，虽然也还是砖瓦房。
大堂里有不少人，基本上都是老人，只有一个年轻一些的，但是脸色发白，一进来的时候我还听见他在咳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心想这大概就是伯父了。
大概......我也没见过伯父。
从小我就好奇，别的人过年都会走亲戚，就我们家什么都不干，草草吃了顿年夜饭便收场。
我特别愤恨这一点，我说老妈这严重影响了我年少时期的压岁钱收入！
但不敢当面跟她说......可不是我胆子小，我觉得在长辈面前，谁都会犯怂！
过年如此单调，究其原因，是我们家只有外婆这一家亲戚，老巫家人丁单薄。
我不止一次跟妈妈提过——过年到外婆家做客呗，结果妈妈瞪我，我动机不单纯，底气不足也不敢再说。
可惜了我的红包啊......我到现在还愤愤不平。
想起青春时期的不平之事，让我有些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
妈妈喊了我一句，又把行李扔给我，指着一个房间：“把行李拿进去，收拾下自己的东西，我没喊你别出来。”
您这怎么跟到了自己家似的，跟我一样十年没回来了，还使唤我，明明自己也是个外人啊，你胸比我大啊？了不起啊？
我看看自己的飞机场……
又看看死老妖婆那奶牛一样的……
好吧……您是真的了不起……
话说我真是你女儿么，怎么好东西都没遗传到？
我心中又是愤愤，妈妈落下话便走向大堂，依旧不搭理我。
我看见坐在主位的伯父见着妈妈，脸色好像更白了，他赶紧挪开了屁股，将主位让给妈妈，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动作好像还有些慌。
我心中顿时平衡，死老妖婆果真人人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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