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书·寂静孤城
戎书独自坐在中心广场的长椅上，抬头看着前方建筑外墙上的巨型电子屏幕。几个月下来，未经修剪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从头顶铺下的额发顺其自然地准备往眼前生长，原本规规矩矩的小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保持着原样。
电子屏幕亮起，有杂乱的图像闪现，但不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上面慢慢显现出黑色的文字来：【下午好。】
“……”那对戎书目前的处境来说是毫无实际意义的招呼，所以他并没有兴致回答，反而是露出那种学生看到作业时的烦闷表情望着白底黑字的荧屏。
【我在跟你打招呼。】文字改变了。
“我现在已经不想对软禁自己的家伙打招呼了。”
【你都抛弃人类的礼仪了？】
“我对你这种东西还需要用人类的礼仪吗？”
【好伤心，我可是你的伴生啊。】
但这行字在之前的数十次对话中已经出现了太多遍，早已不被理睬了。
“我已经吃了两个星期的肉罐头了，这种不负责任的圈养方式是哪里来的？”戎书猛地从长椅边站起抗议道：“我要吃新鲜的肉。”
几个月与人世隔绝的生活让戎书的性情产生了一些变化，从前的乖乖牌性格节节败退，最初和“它”对话时战战兢兢的语气也随时间的推移和性情的转变而显得暴躁起来。
就目前来看，“它”还是个能接受顶撞的对象，那就放心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吧。（“出城”除外。）
【这个有些困难呢，最近又没有小动物在‘边缘’活动，要是有的话，我早就逮进来加工成肉丝了。】
“……”
【但你其他方面的生活需求我都尽可能满足你了啊：给你家里通电，提供用水用气；你需要衣服或食物也可以从无人经营的店里拿走，不管是基础还是娱乐，诸如此类，好多好多的哦，就算娱乐的方面确实做得差了些没有那什么网络啊手机讯号的，还有那什么没肉吃的问题……也都别抱怨嘛，又饿不死。】
屏幕上滚动出现的文字不停地变换着色彩。
“……这几个月来你的企图是什么？我每次问你你都开玩笑躲过去。”戎书用手抹着脸，应该是城市上空下起了小雨。
巨型屏幕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出现，看样子“它”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把我一个人困在这里？这里不是原来那个巨城对吧？”追问。
【因为你是我的伴生啊，你自己不承认就是了。】
又来了，总是这句话，说得太多了反而没有一点可信度。
“骗子。”
屏幕再一次变得空白。
戎书无法从空白里看出“它”的任何情绪，整个人倒回长椅上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细小的雨点挠痒似的落在脸上，眼睛上布满水珠。
长久以来的谈话让戎书认识到在屏幕中跟自己聊天的“它”，其真身就是天天被自己踩在脚下、环绕在自己的四面八方、将自己软禁在这片隔离空间里的“巨城”，“它”将自己拖离了正常的生活，远离了其他的所有人，逃脱了正常社会中的种种规则与限制，让自己如今身处这个在某些方面相当自由的空间。从乐观的角度来讲，这一整座城市都是戎书一个人的。
理智告诉戎书，这是虚假的乐园。
一直以来，戎书都不清楚“它”的真实意图。在他看来，“它”就是头刚吃饱了露出肚皮休息的猛兽，对于身旁四处乱窜的小动物还做不出什么残暴的事情，仍然值得他保持一定的警惕。
戎书曾经数次在城郊出没，寻找逃出的办法，但一身体触碰到“边缘”就会被肉眼无法看见的力量阻碍，随后收费站上方悬挂的长条电子屏幕里出现警告的话语：【要是敢从这里出去的话——】文字骤然变为血腥的红色，接着消失，电子屏幕上闪动着杂乱肮脏的颜色，戎书看到这里便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了，退了回去。
虽然多次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但戎书却从那句警告中看到了希望。
【要是敢从这里出去的话——】
“它”的话语意味着这个空间并非绝对不可逃离。
“它”一直监视着他，戎书清楚这一点，但这些都没关系。
“总会有办法的。”
戎书从长椅上起身，准备离开中心广场。
【要回去啦？】
戎书稍微停顿了几秒，取下被打湿的眼镜，用衣袖擦拭过后，转过头注视着仍然亮着的巨型屏幕。
“我饿了，回去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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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一天。
戎书昨晚历尽千辛万苦试做的面包本来是要作为这天的早餐的，但熟练度明显没达标，以致于戎书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看到面包在烤箱里糊掉的惨状时，差点就决定把烤箱砸掉，然后躺回床上把这一天都睡过去。
“它”最初在超市里提供的保质期短些的食物，到现在这时候基本都过期了，还嫌成本高似的没有再继续供应，只有城里的几个私人菜地诡异地保持着定期产出。
本来想给早餐换个花样，结果却以糊到不能吃来收场，厨房里的食材已经所剩无几了。
失败归失败，要是几个月前的戎书还没这么勤快。
戎书看向客厅的方向，那里还堆着前几天一口气拿回来的零食和方便面。
戎书将焦得一塌糊涂的面包扔出门外，地面上很配合地张开一张直径半米的大嘴，将下落的焦面包一口吞下。巨大的嘴唇以咀嚼的动作在地面上蠕动了几下便僵住了，下一瞬间便噗地吐了出来，被嚼碎的面包屑飞散在半空中。
“对吃的倒是常常主动张开嘴啊。”戎书面色阴沉地将散落在周边的面包残渣清扫到塑料袋里，一把将装满了焦黑残渣的袋子塞回了地面的巨口里，还用扫帚往漆黑的口腔里砸了好几下。
“这个对你来说应该比厕所的卫生纸好吃多了，有种把我困在这儿你就别吐。”
光看那辛苦蠕动着的大嘴都能想象“它”痛苦委屈的表情了。
戎书没再理睬那张嘴了，反正“它”又没用嘴说话，他听不见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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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可用的物资越来越少，“它”有时的态度也显得越来越敷衍，像是戎书时候不多了懒得理睬了的感觉，鬼知道“它”说的所谓的伴生是什么，地面上那张大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像牲口一样吞进去。从事件一开始阴谋的味道就很重。戎书心里目前正翻腾着这种令人不安的预感，向城郊走去。
有个他一直都犹豫着不敢采用的方案，戎书觉得现在应该试试看了。
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很可能有效。“边缘”外面是什么模样的世界，戎书都不管了，总比在这里丧命要好。
【要是敢从这里出去的话——】
从“巨城”上空尝试出去？戎书可没有长翅膀，那就一定是别的途径。
说不定“边缘”其实意外地脆弱，不堪一击？是否可以像敲碎蛋壳那样，从一个点下手，让“边缘”瓦解呢？
戎书心里的小人儿似乎已经开始欢呼庆祝了。
为了保住小命，说不定刚刚那个决定行动的自己已经疯了。
尽可能寻找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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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
【又想出去啦？】在戎书距离“边缘”还有一百来米的时候，收费站上方的电子屏幕便露出了这行字。
戎书在隔着镜片看清文字后没有停住，继续大步往前走着。
【……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红色的文字扭曲着。
“难道我带来的东西让你感到害怕了？”
戎书的衣兜里躺着一根缝衣针。在几个星期前他去过父母的卧室，从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拿了这根针和一团毛线，用来补被玻璃挂坏的毛衣，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了这样的用处——今天出门时小心地把它顺走，就像在取其他东西时一不小心也错拿了一样，直到刚才都没有被“它”察觉不对劲的地方。
【快扔掉！！！】红色的大字在屏幕上飞窜。
戎书从衣兜里摸出了细针，因为猜测正确而兴奋得差点就捏不住了。方案似乎是正确的了，但不知道能否成功实施，他突然间加速，跑了起来。
被逼急了的戎书不敢想象同样被逼急了的“它”会采取什么方式来阻止自己，他只管朝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边缘”狂奔。
【快扔掉快扔掉快扔掉快扔掉扔掉扔掉停下停下停下停停停停啊啊啊啊啊——！！！】
就快碰到了。戎书举起了细针。
【恨恨恨恨恨啊白费我那么多心血现在就吃了你你你你啊啊啊啊啊——！！！】
伴着细微的清脆破裂声，从细针上传来扎进去了的手感。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沥青路面大幅度地隆起约有一人高，撕裂成巨大野兽的上下颚，猛吸一口气带起风声，狂乱地朝戎书咬去。
戎书迅速将针拔出，翻身往旁边一滚，侧身堪堪躲过这要命的攻击，慢了一拍收回的手背被尖牙划过留下血淋淋的伤口。
就和戎书想的一样，被针扎破的“边缘”像被敲过的蛋壳一样产生了裂痕，但不同的是，这个“边缘”在遭受这样看似微弱的攻击后，比蛋壳还脆弱上百倍，裂痕如蛛网迅速朝四周和城市上空蔓延，只要再有一个撞击，“边缘”就会整个碎裂。
【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啊啊啊啊啊啊！！！！】
“它”丝毫不放过戎书，在两旁各生出一张满口长牙的巨嘴扑向戎书。
明明就要结束了，却被危险逼得手忙脚乱，戎书赶忙爬起来朝刚刚远离了几步的“边缘”扑过去。外套被撕裂，戎书差点就被扯翻在地，好不容易用突然向前倾的力量险险地保持住平衡，这下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道屏障。
“啪嚓————————”戎书在响彻全城的碎裂声中摔出了“巨城”，但未等他爬起，眼前的地面如同波浪涌起将他再次打回收费站内侧。
……为什么？
戎书一边感受到有骨头折断的感觉，一边在半空中疑惑着。
“……啊啊……”疑惑的神情逐很快被染上了绝望。
是我错了吗？
出了那个领域，“它”也仍然能自如地行动吗？
【只是吃了点手背的肉，结果居然是大补的东西啊。】
新的“边缘”在重新构成，持续着这个过程的“边缘”此时正表现出肉眼也能看清的模样，让眼前的景象变得如花掉的玻璃。“玻璃”上的“污渍”不断伸展，这次它从原来的收费站口向前方又推进了好几十米。“巨城”的领域被扩大了。
戎书看着这样的景象，只觉头脑一阵晕眩。
【虽然获利并没有最大化，】屏幕上的文字收回四处乱伸的手脚，逐渐回归之前的模样，可依然保留着危险的红色，【但现在吃掉也不会亏本了……谁让你这么着急地往外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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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啊……】
【我一直都没有骗，你，哟……】屏幕的画面上盖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文字时隐时现。
【戎……书……】
【我的……】
【伴生。】
丑陋的野兽围了上来，张开了黑漆漆的大嘴。
【现在就，吃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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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像是飘落到手上来了的样子。
是细线，但莫名地坚韧。
钓线。
“……”戎书眯着眼。被左手抓住的东西像灌满了美好的事物一样，非常的温暖。
他握紧了手中的线，心里期望着——
来帮帮我啊。
细线随即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戎书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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