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已经没事了吗？之前请来一些医生诊断过，说是似乎没有大碍。”鸿蒙在月色下开口，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感情，但那份关心似乎没有虚假，“毕竟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感觉如何呢？”
“没事了，”无可摇了摇头，“比起这个，你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在无可的记忆里，她在客栈茶楼碰过的东西鸿蒙也同样碰过，那么鸿蒙也很有可能在某个时刻吃下了这些药物。
（……不过完全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不适就是了。）
鸿蒙轻声笑起来：“你当咱是什么人啊，咱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以上和这个世界并列存在了，哪有这么多毒药能够害到咱的？”
鸿蒙在获得身体的那段时间里渐渐也感受到了，不同于达到地境的凡人们衰老速度减缓的那种长寿，鸿蒙的身体更像是彻底定格在这个瞬间一般毫无变化。
虽说会变得很难受，但只要她有这份心，不吃不喝不眠不呼吸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就像是自己身为地仙时那样。
“绝大多数药物对咱不起作用……当然，酒也一样。”她微微叹了口气，动了动身子，无可向后看去，在鸿蒙身后堆着的，是数不尽的空酒瓶子。
就像是喝水一样，除了酒自带的那种辛辣味，鸿蒙不会再产生额外的反应。
自己并不是“变回人类”，自己现在只是一个长得和人类差不多的怪物罢了。
就像是自己能够轻易做出违背自然法则的事的时候，叶青眼神中透露出的那份惊恐那样。鸿蒙虽然对自己强大的实力感到自信与骄傲，但是那种看待怪物一般的眼神也同时让她的心不明地刺痛。
“……”
无可只是静静地看着微微透出寂寞神情的少女，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既像是同情，也像是自嘲。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最脆弱的东西，人是如此，仙也不例外。
“……你寂寞吗？”
不自觉地，这个疑问脱口而出。
鸿蒙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很吃惊无可会这么询问一样，她干笑起来。
“哈哈哈，你可要知道咱活了多长时间啊？”她将手向前一挥，衣袖便如同夏叶一般随风摆动，“光是在那个穷乡僻野里，咱就度过了上百个春秋了，时间对于要来说就像是江河，你们在里面，而咱却在岸上。”
那一滴水已经前进了不知多少的路程，而自己也仅仅在岸上走了一步。
两边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次元了，如果活了千年的老妖怪开开心心活好每一天的话，那他绝对会被身上担着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压垮吧？
不过……
鸿蒙用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无可，看向与自己完全不一样，却一样孤独的朴素少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为失踪的天匠的徒弟，她又是在怎样的孤单之中度过的呢？
一面帮助别人，一面还要承受突如其来的麻烦与窥伺，坚守着外人看来无理至极的门规，离开自己的宗门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游荡、躲藏。
“……不过，最近的咱渐渐感觉时间也是变得越来越长了啊。”鸿蒙垂下眼帘，然后突然抬头看向满天繁星，“不知不觉也会发呆，想着，咱的故土……咱的那个为老不尊的朋友……如今怎样了呢。”
吵了百年的嘴，在百年的时光里与自己交谈，那个老不死的，现在怎样了呢？
无可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鸿蒙曾经到底经历着什么，她静静走上前去，拿起鸿蒙喝了一半的酒，一饮而下。
“……喂！咱买的酒可是市面上最烈的啊！”该说鸿蒙甚至完全想象不出来无可喝酒的样子才对，她很着急地制止无可。
“咳、咳咳咳……好、好辣！”
果然吧？墨无可涨红了脸，拼命地咳嗽。
但她没有停下来，再次往酒杯里注酒，由于手有些颤抖，不少发出呛人气味的烈酒撒到了旁边。
墨无可举起酒杯，站直了已经开始有些摇晃的身体，十分庄重地向鸿蒙行了一礼。
“我、墨无可今天遇到了威胁到我的性命……甚至是我们宗门未来的大危机，所以我想要感谢我的朋友鬼谷鸿蒙的救命之恩！”她很刻意地加重了“朋友”的读音，然后把酒杯凑到自己面前，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最终下定决心闭眼一饮而下。
“咳、咳咳……今天，我、我们……咳咳……不醉不休！”一边被呛得流下眼泪，一边这么宣言道。
鸿蒙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放弃一般地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瞳色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那是普通人类的颜色。
“咱不是都说了吗，咱可是不会感到醉的。”她按住了身上红得已经熟透的无可的手，将她手上的酒杯接了过来，“那么就由咱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多个年头不止的老人，来帮咱的朋友搞定剩下的量吧。”
听到这句话，无可感到心里阻塞的感情被一扫而空，开心的她露出了一个无比美丽的笑容，然后一头栽倒在了鸿蒙的怀里。
“欸？！喂？喂喂！无可？墨无可？醒醒啊！以咱的体形可没办法就这么把你运回去啊！”
不过喝醉熟睡的无可完全没有起来的迹象，还“呼喵呼喵”地蹭了蹭鸿蒙的胸脯，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虽然咱对这些东西也不会在意，不过这种油然而生的不爽感是怎么回事？”
鸿蒙有些恼怒又颇为无奈地盯着熟睡的无可。
没想到一直以来天然但又异常固执的少女还会有这么一面……应该说自己对这位好心为自己带路的朋友了解太少了吧？
“真是个傻瓜……”
鸿蒙轻笑着，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这么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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