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总是徘徊在一个重复的梦境。众人盘坐在宴席上，人们苍白的脸上掩挂着虚假的笑意。觥筹交错之间每个被敬酒之人总会倒下，明知杯中浑浊的液体乃是鸩酒却只能大声赞扬后仰脖而尽。因为举酒劝饮的人是身着九龙黄袍之人，我听到宴席上惶恐却又身不由己的唏嘘婉叹声，我听见奈何桥上的亡魂在窃窃私语，他们似乎在对我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又何尝不知？回神之时眼前已被递过一盏铜觚。“一壶浊酒泪满面，一句情话空相望。”我似乎有些释然，伴君及伴虎，举起铜觚遥隔相望赠酒之人。
“祝吾王国运兴旺，祝吾王武运盛昌，祝吾王……”我一饮而尽。似乎是吞下了一杯熔化的铁水，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眼角溢出的是泪水么。
我猛的睁开双眼，汗水浸透床单，只能听见时钟走动的滴答声。都说人生如梦，可到底哪一方是梦哪一方是现实。到底是蝴蝶化成庄子还是周庄幻化了蝴蝶。梦中那个明知是毒鸩仍要饮下的人，如果是现在的我，定会拔出三尺之剑，哪怕终是沦为亡魂，吾辈也要选择自己的死法。
时钟依旧滴答走动，声音微弱却执着不已。
“有心事？”周佳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显得有些慌张，讲真我不擅长应付女孩，尤其是让我起贼心的女孩。陆菲菲在我眼中大概就是可移动的未知碳基化合物。
给个准确的定义，周佳哲就是地主家的傻闺女。爹娘在给公家干大活，身边秘书手提大哥大出行奔驰宝马专车接送，撇撇嘴就能左右我这种小人物的生死，咋描述起来跟社会老大一个感觉……这傻闺女从小成长在这样奢侈的社会主义金领小康家庭，家教还好的出奇。跟文化教养水平成反比的是社会经验，总给我一种“天这么傻的姑娘是怎么长这么大还完好无损”的奇妙感受。天真到相信圣诞老人，并且坚称在屋里打伞会长不高。
像你这么天真的傻白甜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啊不是在现实中根本就没有见过好么！当我意识到攀上这傻闺女就能下辈子不愁吃不愁喝时才知道已经有魂淡比我先下手了，杂修。可人心有鬼难免自作多情不是么。
"这两天没睡好，熬夜看球来着。”我不想解释我的梦境，主要是跟傻闺女解释不来，“要不让我躺到你腿上补个觉？”我忍不住皮起来。
“这车太小了，你横着躺不下的。要不我再往边上蹭蹭，你看能不能躺下？”周佳哲一脸认真并且开始挪动。
坐在周佳哲另一边的王龙昊则咳咳咳的表示自己的存在。王龙昊是我在局里认识的首个前辈，废柴师兄么。给师兄的评价简单就好，他是个河南人，师兄在当地的成人礼是偷三个井盖。师兄是一个看着很肉但事实上反而很轻的小胖子。师兄会说普通话。师兄贼擅长撩妹。师兄不是先对周佳哲下手的那个魂淡。师兄确实是个另一个魂淡。
师兄瞥了我一眼说：“傻妞要不你再往回蹭蹭，样我跟小洋就都能享受膝枕的美好待遇了。”师兄眼神诚恳，没有半点调侃的语气。
“……”
“后边的年轻人。这是出警不是春游。前边不远有个老中医，老头干了一辈子中医了也算是经验丰富。但是这次报警的人称老头把人药死了。局里还是很重视命案的，考虑到这会安全系数比较高才会出调女同志。女同志亲和力比较强，解决纠纷的能力自然比男同志强。”坐在副驾驶的老贼头也不回地说，“但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却跟春游一样打打闹闹，还欺负女同志，像什么样子！”
老贼格外的严肃，一定不是因为周佳哲老爹能弄死我同时顺便弄死老贼，一定不是因为老贼在前边享受不到膝枕，一定不是老贼不想在别的中队面前表现出自己老不正经的一面（周佳哲和师兄不直属我们中队，这次是两个中队协同出动，可见局里还是很重视）。
开车的王克一言不发，但我的角度恰好能从倒车镜看见王克表情，王克都把“mdzz”写到脸上了好伐。
“那个，宋队，咱们到了。”王克踩下刹车说，前方明明只是小店却挤得摩肩接踵。
一行人很快下车，我们边宣布身份边挤进屋内。屋里采光不错，氤氲的药香缠绕在房梁。巨大的药柜上摆满了瓶罐，明明是夏天却燃着火炉，炉子上黝黑的砂锅里咕嘟冒泡。
药柜前端坐着位白眉老者正端详手中的纸条，老者一缕长须，满头白发，长脸剑眉。老者正冲着几人，有人面露凶色，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啜泣连连……应该就是老贼说的老中医和死者家属了。
老者打破沉默:"这药方确实我开的，方才我又审了一遍。这种去火解热的药方我也开了一辈子了，还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你们当真是按我的药材抓而且按时吃的？”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说：“也知道你是一辈子郎中才来找你，但这人确实是吃了你的药后才死的。你这的确少个说法。”
男人的脸上满是怒气但说话也算客气，看样这事情倒不是很难处理。吃药的人应该是过敏什么的吧，小概率事件总也是会发生的。既然警方都到了，双方就都需要采证让后走一趟，毕竟人命关天。
老贼跨步上前掏出工作证件简单解释我们身份跟前来的目的。周佳哲上前去安抚仍在啜泣的女人，应该是死者女儿或妻子什么的吧。王克则掏出相机开始四处照相，虽然这不是第一现场但取证总还是有用的。师兄开始疏散人群我则走向老者。
老者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径直走到砂锅前，熟练地蒙上纱布滤去药渣，兑水，倒碗。
“这药就是这方子，我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证明这药没问题。”老者手中的药汤仰脖而尽。
老贼大喊：”停下！这药不能喝！”
我距离老者最近，一个箭步上前夺过药碗，老贼说得对，在一切都未知之前不能做这种没有意义而且冒险鲁莽之事，老者为证明自己药方没问题竟做这种傻事。而且这正在烹煮的草药竟然就是开的药方，看来这群人应该早就来了，老者的药也是在这群人来之后就煮在锅上的。
失算，这个情景应该想到的。
我夺过药碗，碗里只剩墨水一样漆黑的碗底。
我没由的想起那个饮下毒鸩的梦境。
还在啜泣的女人忽然倒地，而在老者前边的几人中有一个忽然转身拼命逃跑，仿佛一条亡命的野犬。不用老贼吼我跟王克起身猛追，一种格外不详的感觉向我涌来。
老贼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救护车！快！打120，这老头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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