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无色透明，仿佛一枚延伸至无限高，无限深，无限远与无限宽阔的巨大气泡，脆弱并充满梦幻。
这明显不合常理，要说有什么事物足以满足上述特征的话，那大概只有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无间断膨胀的宇宙了吧。
——可即便是宇宙，也绝不可能会像这样空茫虚无。
到底，过了多久了呢？
尽管意识永远处于清醒状态，时间的维度却像是缺失掉了一样，感觉既像是过了千百年般漫长，又像是只过了一毫秒般短暂。
——植物人。
少年找到了这样一个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处境，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黯然，但是一转眼他就发觉了不对劲：为什么今天的我，会拥有这么清晰的思考能力？
啪的一声，气泡炸开了。
“我”的概念被迅速明确地构建出来，陌生但亲切的五种感官重新受到了少年的支配。
他发现整具躯体还算健康，但是身上只披着极为单薄的衣物，而且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固定在一张丝毫不舒服的座椅上。
他试着用力挣扎，从触感上推测大概是拘束带一类的东西，布置得精妙绝伦，依据人体结构束缚住所有关节，让他即使是移动一根手指也无比困难。
“看起来解药起效得很及时。”
少年听到近旁响起一个冷漠的男子声音。
他感觉左手肘窝里有刺痛感，像是被针扎过，眼前黑暗一片。头颅似乎正被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给限制住了眼耳口鼻，那装置有着向下延伸至咽喉的部件，连他的呼吸频率都被恣意钳制，大脑因缺氧而晕晕乎乎。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有多余的举动。”那个冷漠的声音说，“你现在正坐在一张输出功率达百万伏特的极刑电椅上，毒气面罩则像铁爪一般夹着你的脑袋，如果不小心触动‘执刑’指令可就糟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听那个男人古怪的语气，他仿佛正满心期待着少年在自己眼前被电死或是被毒死。
刚刚恢复意识没多久的少年没有察觉到男人的言外之意，他停止挣扎，费劲地开口说道：“听，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一点，一点地……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
不知道男人做了什么，压迫着少年咽喉的装置解除了，他终于得以畅快呼吸。
“毫无道理，我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对待！”少年激动地说。
“怎么说？你现在有任何的不适感吗？”男人问道。
“这倒没有，但是他们给我注射的那个药……”
“那个药怎么了？”
“我想想看……根据平均统计数据，过四天会患上失语症，过五天会脑退化，过六天会丧失自我形同废人，最终则会退化成不具完整思维的‘多细胞聚合体’，崩坏成一堆意义不明的烂肉——哦，这些都是那帮人在威胁我的时候作的介绍。那种药剂一方面会让人失去对肉体的控制，另一方面会衰弱人的精神却又强制保持清醒，在无尽的空虚中敏锐地感受着时间流逝，简直是世界上最为漫长的一场凌迟。”
男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少年说：“我现在是在一座监牢里对吧？”
“为什么这样说？”
“这里分门别类堆满了各种刑具，似乎世界上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都能在这里找到，简直就是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博物馆。”说到这里，少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所幸，他们不敢对我动用那些惨无人道的破烂。”
“这是为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少年笑了笑，正要接着往下说时皱了皱眉，随即话锋一转，“你说是为什么呢？把我抓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人里，有你一份不是吗？”
“……”
“装傻也没有用，我记得你身上那种跟柠檬有点儿像的烟味。第一天审问我的人里，就有你。”
过了几秒钟，男人认输般地吐了一口气。“真令人惊讶，”他说，“那我们还是坦诚交流好了，你有想起自己的名字吗？”
“交流？”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不是漫长严刑之后的逼供吗？”
“抱歉，基于保密原则，现在不能解除对你的束缚。”男人说，“真正释放你的时候，也会先让你意识丧失，再把你转移到‘外面’去。”
“喂，这可一点儿也没有说服力呀！”少年嘲笑道。
“你知道自你注射那种药剂以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吗？”
“能有多久？既然我的舌头还是这么灵活，肯定也就小于4天。”
“不对，”男人认真地说，“今天已经是第6天了。”
“怎么可能？！那我不是应该已经崩坏成多细胞聚合体了吗……”少年惊叫失语。
“应该说这算是一种侧面的证明吧，因为你本身对于‘自我’没有任何概念，既然无从丧失，当然也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男人说，“现在我开始相信你从前说的都是真的了，你这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可怜虫，你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一点儿也不比我们深刻。”
“切！”少年恼怒地咂了咂嘴。
“用不着这样苦大仇深，对你予以释放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虽然在我看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之所以站在你面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假如你真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话，你就该把握机会多问点好问题。”男人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抬手看了看手表，“我最多再给你40分钟。”
“很好！”少年有些意外，脱口问道，“你们当时为什么抓我？现在为什么又决定放了我？”
“你是7天前被发现昏倒在城市边缘的不明人物，从现场痕迹看不出你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在城中找到目击者。你穿一套寻常衣物，只带有1件随身物品，而令你惹祸上身的正是那件物品，不过你现在被释放，却也同样是因为它。”
少年不由好奇地问：“我身上带着什么？”
“一封推荐信，亚特兰蒂斯最高等级认定的推荐信。”男人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嫉妒，“近半个世纪以来，这种推荐信在世界上总共只派发了不到十封。”
“亚特……亚特兰什么？那是什么？”少年有些糊涂，“那封推荐封又有什么用？”
“‘亚特兰蒂斯次世代高等综合士官学院’，那封推荐封能让你免试入学。顺带一提，这座都市整个就是围绕着士官学院建造起来的，所以它的名字也叫‘亚特兰蒂斯’。”
“士官学院？”少年说，“听你这么说，我是要去那里上学的学生喽？这有什么好抓的？”
“照理来说，那种级别的推荐信最终必然会落入足以撼动世界的势力手中。”男人说，“而我们对你的判断是，你完全就不够格。”
“判断？你们没有确凿证据？”少年消化了一下男人话中的含义，“唔——也就是说你们还没有确认我的身份？”
“没有，整个情报网络无法查到关于你的任何信息。”男人不高兴地说，“只不过，那封推荐信确实是真品，明天又是所有新生必须到场的关键日子，才不得不释放你。”
“关键日子？”少年感兴趣地重复了一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卡弗拉没有回答的意思，“这个问题回答完毕，下一个。”
“我想——你们应该替我找了医生吧，为什么我会丧失记忆？”
“我们不仅找了医生，还下了更多得多的苦功。综合分析推测，你似乎丧失记忆以后被冷冻了一年以上，所以无法查明你患的究竟是脑损伤失忆症还是心因性失忆症——如果你确实不是一直在演戏的话。”
“我才没有那种了不起的天赋！”少年抗议道，“我记得最一开始审问我时，你们有用到测谎仪，那不是说明了我根本就没有说谎吗？”
“哼，那种程度的装置对高明的骗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最彻底的方法，是把你的脑子切开来直接提取脑细胞。可惜的是，顾虑到你是那封推荐信的持有者，我们这边只能尽量‘温柔’地对待你。否则，摆在这里的九十九样刑具你应该都尝过一遍终身难忘的滋味了……”男人的话语里毫不掩饰地透着一股子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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