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与王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或作脱离恶者)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天籁般的歌声，富丽堂皇的宫殿，圣洁的雕像，肃穆的教堂。孩子们在草地上尽情地玩耍，父母亲们虔诚地做着弥撒。而这祥和的一切被一声孩子的啼哭所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炮火，混乱的街巷，人们蒙头垢面的逃亡，不谙世事的婴儿在母亲怀里啼哭，已成断壁残垣的教堂，不闻颂歌。象征着王权的城堡在炮火的氤氲中燃烧。手握长矛的反叛者们将国王的雕像推到。皇城内只剩下少部分的亲卫队在已死相拼的做着无谓的抵抗——一个王朝即将灭亡。
宫殿里空无一人，在镶满宝石的椅子上，却还正襟危坐着一个人，一袭镶金的锦绸黑色长袍，头上的皇冠显示着他的身份。那人举起斟半红酒的高脚杯，小酌了一口，细细地回味。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满足，充斥着满满的蔑视与孤傲。那个人是王。
宫殿的大门被缓缓地推开，进来的人不是充满愤怒的反抗军，不是惊慌失措的亲卫队，而是一个一袭粗布黑衣的男子，他的步伐缓健，连衣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国家已这般时刻，贵族与侍女早已逃命，这男子竟敢只身闯入这混乱，不知何故。神秘的男子在王的面前停下，缷下了兜帽，露出了面容。王座上，高傲的王霎时间没了笑容，但又很快恢复了蔑视的眼神。
“见王应该行礼。”
男子将左手护在胸前，礼貌地鞠躬。
王举起握住酒杯向他示意，器宇轩昂地说道：“我还以为是结束我生命的刺客，你？不该来这儿。”
男子的眼神坚韧语气温和：“我来取回我的城堡，尊敬的帕尔琉斯陛下。”
“别直呼我的名字，平民！”
男子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遵从上帝地指引，这个国家是由您治理，也是由您引导至今。”
“混账，你这个虚伪的王子，你烧成灰我也认识你，这国家本来就不是我的。它变成什么样子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它要灭亡了。哈哈哈哈哈！”王的反应很是癫狂。
“我或许不该把国家给你，你变了，你真的变了。国王不一定真正拥有国家，拥有国家的是人民。这是你教会我的，你一定全忘了。”
“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看看我，我拥有王冠，我拥有王座，我拥有城堡，我拥有一切，哈哈哈哈!”国王指了指自己的王冠，歇斯底里地狂笑。
“帕尔琉斯，你什么时候能清醒一点！”男子喊道。
他顿了顿气继续说道：“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而我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我。在你我交换人生的路途中，我见识了欺骗，也遇见了善良和真诚，我意识到善于美，恶与丑，这一切都是人生中必然要面对的，也是一个人一生的财富。我对这一切抱以莫大的感激。我……”
“闭嘴，科纳赛托斯，你的人生好了，你不用当小王子了，你不用提防你叔叔妄图篡位的野心，不必躲避着皇宫中的勾心斗角了，我呢！我只是个穷孩子，我才是一无所有，在皇宫中这么些年，我有多痛苦，我听从你的提议，流放了意图篡位的叔叔，当上了至高无上的王。杀死了你的弟弟和妹妹。开始了南征北战，扩大王土，弘扬国威。可结果是什么呢。”
“啊，别再提了，我的艾丽娅，我的妹妹。”黑衣男自责地低下了头。
“别说艾丽娅，她的善良即是愚蠢。如果她去不阻止，意外也不会发生！”
“唉！我从未想到会付出如此之大的……”王再一次打断了男子的讲话。“你给我住口，你也有妹妹，那我的痛算什么？哦，我亲爱的凯瑟琳，我那么爱她。你永远也体会不到心爱的人被烧成干尸送到你的面前是什么感觉。混蛋，这件事，你要负全责！”狂乱的王对着男人嘶吼。
“可，可你把他们都杀了，你不是个国王而是个屠夫。”
“噢，那倒要谢谢你的教育了，科纳赛托斯陛下！”王嘲讽地向着男子低头行礼。
“对不起，这本该是我承受的一切，却让你痛苦万分。对不起，我真希望那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男子踌躇地在宫中踱步。
“你说的好听，道歉如果有用的话，你能让一切复原吗？你不是我，但你却着实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只是个流浪的孩子。你一定忘了那天吧？你偷跑出皇宫，碰见了乞讨的我。对那时的我来说，谁能够赏我一片面包，即是最大的幸福。可当你透过我肮脏的脸庞，看到我的五官时，竟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你告诉我，只要和你对换衣服就可以吃饱喝足，而你早已厌倦宫中生活。我受宠若惊地以为你是上帝的化身要带我离开这痛苦的一切。长久的饥饿让我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你，谁知我竟稀里糊涂的做了一国之君。而宫中生活却彻底地摧毁了我。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你是王子，不知道咱们奇迹般的容貌相似，而现在，我憎恨自己不争气的面容，更后悔遇见你。早知是让你如此利用，我宁愿饿死街头。”宝座上的王，把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把酒杯摔了个粉碎。
“穷人的脸怎么可能会和王子长得一样，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怕不是个私生子吧，科纳赛托斯？咳咳咳咳！”
“只会抱怨的你，就像个躯壳。”男子冷笑道，“对换了生活，身份，也就对换了命运。但它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这么多年来，我当过打铁匠，做过富人家的奴仆，干过马车夫，生活辛苦，却从没失去过希望。我那时不懂事，一心只想着逃避自己王子的命运。我把国家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借此提升自己，生活质量的优劣，不能代表人心智的高低。我也有痛苦，也有饿肚子的时候，也曾被人欺骗，可我相信希望，感激那些帮助过我的人，每一次跌倒，我都会毅然爬起来。当时我看见你的长相后便相信这是天意，我可以不用做王子了，我可以做普通人，我承认当时的我是为了逃避，但我现在再也不会逃了，我才会回来，站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让我失望，你就像是过去的我，懦弱，阴暗，害怕被欺骗，只会潜藏自己的小丑。”
王笑了，笑声是那么的阴森，他语气怪异：“你也有资格教育我，从没见过哪个始作俑者过来布道正义的。人生来一无所有，死去一无所有，得到的终究会失去。什么国家，人民，我什么都没有。迷梦，人生如迷梦般虚幻，不切实际。活着就是死了，死了才算永生。你或许是对的，但我只剩下**裸的憎恨。我做的一切没有意义，我的一生也没有意义。我是没落的王，我注定是你的影子，没有存在的价值。谢谢你赐予我饥饿的食粮。”
黑衣男子倏地上前一步，对着国王的脸狠狠就是一巴掌。男子没有说话。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破损的窗帘扬起，一股莫名的风吹过大殿。风竟然刮掉了王头上的皇冠，王也在此刻清醒。他缓缓地坐下，“你说吧，我的罪责，科纳赛托斯。”
“你倒是在哪方面做了我的影子，看看你多次发动的战争！”黑衣男子斩钉截铁道。
“我都是为了人民！”王还在辩解。
“几度扩张，民不聊生，人民不需要你这样的王！更不需要屠城的胜利者。”
“我发动战争是为了让我的人民幸福！”
“他们幸福了吗？帕尔琉斯！我看到的只有战火和流离失所的人民。”
“我！我这一切都……”
王陷入了沉思：“唉，我发动的战争，非但没有使人民过得更幸福，反而使他们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不知何时，我喜欢上了战争的**，喜欢上了胜利与屠杀。这是我的罪责，是你给我王的机会，我却没有好好珍惜，自从你的叔叔意图篡位被揭发，自愿被流放之后。我便疯狂的爱上了可以掌控别人的权力，当我实施暴政之后，你的弟弟扬言要将我赶下王位，我便……还有艾丽娅，艾丽娅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她当时也在那辆……还有凯瑟琳，我的挚爱，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她。”王自责到不能再语。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你全都知道？科纳赛托斯！我害死了你的家人，我，我其实根本就无法面对你。我一直在等着你来亲手结束我的生命。”
“对于凯瑟琳的死，我表示抱歉，但你也不能因此而屠杀人民，你下令烧死整整一座城的人来泄愤。你……战争不会给人带来满足，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现在你将要为痛苦而赎罪。你好好想一想，你所追求的一切，又给你带来了什么？给他人带来了什么？”
“是空虚和死亡。是我害死了凯瑟琳，我杀死了一切反对我的人，如果不是我如此地乐于屠杀，凯瑟琳也不会被叛变的领主烧死。他们用凯瑟琳的死向我示威。而我罪恶的双手已经沾附了太多的鲜血，这是神对我的惩罚，神抛弃了我。如果是你，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的残忍。现在的我，如此颓废，无法从痛苦中自拔。我杀的人太多了，主已不能宽恕我。我藐视的一切，都是为了隐藏我内心每日每夜的折磨。那些灵魂夜夜萦绕在我的床头，让我不生不死。科纳赛托斯，不知什么时候，我染上了一种眼疾，我所看见的一切，都在我眼中血红地燃烧。庸医说我杀的人太多了，我就把他们都杀了，来一个，杀一个，杀一个，就会有更多的庸医说着这同一个症结。直到再也没有医生敢给我治病，现在的我也快瞎了。我不敢闭眼，更害怕闭眼后那黑色的深渊，它在我的闹海里嚎叫，在我的心脏里燃烧。你走吧，反叛军很快就会攻进王殿。我甘愿被人民的怒火而焚烧，我是个失败的王。”
国王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愿天父能原谅我的罪过，我已洗心革面，我甘愿被打入地狱，为自己赎罪。”
男子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你终于想通了，我的朋友，人生的确是一场梦，你带不走金钱，却可以带走记忆，带走美好的记忆，破碎的梦又如何，残缺的美，又如何，王不一定生活的比普通人幸福，但王也不全部是痛苦，一切的幸福来自于努力和知足。我不知道，我的逃避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但我知道，那确实带给了你巨大的痛苦。他们的死，我也有责任，事已至此，总有人要承担。”
男子笑笑道：“帕尔琉斯，我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你，你有个很吸引人的特点，你很爱笑，食不果腹了依旧可以笑得很纯真，而我却每日愁眉苦脸，是你教会了我乐观。笑吧，虽然回不到小时候，但我们依旧可以畅快地笑。我和镇子上的人一起生活，忙完地里的农活，坐在旅馆里，喝上一大杯啤酒，让麦香从喉间流入心田，和邻桌的人开着玩笑，毫不顾忌旁人地开怀大笑，就能忘却一切的劳累。直到我有了自己的旅店，每日劳累，但充满希望。生活就是这样，一无所有又如何，只要对未来抱有希望，随心而为就行了。王又如何，百姓又如何，不必自寻烦恼，只要能带来快乐就足够了。这不是统治阶级和平民的区别，而是做人的区别，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野心和控制欲，想着办法去剥夺别人的生命，去带来痛苦和瘟疫，又怎么可能快乐。”
黑衣男子顿了顿，“你看，今天不是值得开心的日子吗？我来取回本属于我的国家，做完我最初对你的承诺，而你也很久没喝过含着麦渣的啤酒了吧。好好醉一回，睡一回，过本该属于你的生活。”
还说着话，黑衣男子就脱去了自己的衣服，将皇冠从地上拾起，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反叛军顷刻便到。”
“我说了，我来要回自己的国家，完成自己的使命。你呢！穿上我的衣服快点走。”男子微笑道，从容地穿上王的长袍，没有一丝慌乱。
“可我已经喝了毒酒，走也没用的。”帕尔琉斯惊慌地说道。
“我知道，懦弱的你只能选择死亡，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知道那是毒酒。去吧，去我的旅馆，大家一定会努力帮助你的，帕尔琉……不，科纳赛托斯，就算死，也要把最后一天过好。记住，我说的，保有希望，从此刻起，那个残暴的王朝已经结束了。再见了，不，永别了。”男子对着曾经的王满脸笑容，毫无恐惧。
“科纳赛托斯！”身着黑衣的帕尔琉斯，噙着泪水，向王座上的人，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嘭！”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愤怒的反抗军看见宫廷中只剩国王一人正襟危坐在王座上，脚边则是摔碎的玻璃渣。气愤的人们用长矛刺穿了王的心脏，鲜血染红了皇袍。
一个王朝覆灭了；却燃起了一股希望。（完）
作者：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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