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呼吸疼痛，心跳疼痛。
悲，梦境悲痛，回忆悲痛。
是悲痛占领了全身，还是身体本就由悲痛构成？
连思考也悲痛。
再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身体也不愿动弹，不如就这样融化在泥土里吧。
河水汩汩，草木葱葱，马育新躺在一片杂草地上。
“真是意外啊——”
张一诞站在一处岩石上，对着眼下的马育新说道：“想不到你还活着呢。”
“终于找到了！”王祥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并将刀收回，喜出望外地说道：“育新，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在这里？”面如死灰的马育新也没看两人，就问道。
“还给你。”张一诞将手中的「马良神笔」抛到马育新怀里，又说道：“就是它告诉我的，你信吗？”
“是吗…你能感觉得到？”马育新举起了笔，看了看。
“要是连你都不信的话，只怕这世上也再没有谁会相信了。”张一诞摊手说道。
“我信。只是它不该带你们来。”马育新扬手一扔，将神笔抛到不远处的河流里，噗通一声，神笔沉入了河里。顺着水流被冲走了。
“育新，你怎么能掉这支笔呢！？这可是你父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呀！”王祥说着，马上跑向河边，跳入了河里，向「马良神笔」追去。
“我再也不需要它了。”马育新叹了口气后，接着说道，“一诞，你觉得吗，其实我早就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不论我走到哪里，我总是显得与周围的所有人、事、物格格不入…”
“谁又不是呢。”张一诞答道。
“我还总是拖累别人，令身边的人担心，让喜欢的人难过，害无辜的人丧命，这样的我…”马育新合上了双眼，说道，“好像就不应该活着。”
“看得出你很生无可恋，刚刚连那么重要的东西也都说扔就扔了。也就是说，你一个人跑到这‘踪灭林’来，是不打算再出去了，是吧？”
“本以为没有人会到这里，更不会有人出来阻拦。”
“没有人能阻拦你。但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就再没有你值得留恋的人了？”
“是的，我愧对很多人，但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人继续被我连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只要我不在了，大家都会过得更好…”
附近的草丛簌簌作响，突然间，一条巨蛇在张一诞头上探出了脑袋！不，应该说是两头巨蛇！！其中一头猛然张开口朝张一诞咬去———
“一诞，小心背后！！”马育新慌乱地大叫道。
话音未落，张一诞立即跳离岩石，那头蛇直接啃咬在了岩石上，疼痛得瞬间紧闭起眼睛。
“哇，这么突然，吓得我一个大跳。”张一诞跳落到马育新前方，并拔出了剑。
那一条背黑腹红的双头蛇，正噬噬地吐着舌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马育新也站起了身，看着面前四只渗人的竖瞳正紧紧盯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小小它们的毒牙，一旦被咬中，便药石无灵。” 马育新提醒道。
“好，看我以牙还牙，十倍奉还！”张一诞说着，忽然蹬地而起，举剑踩过蛇头，朝双头蛇颈部分叉处奋力劈下，“啊————！”
紧接着，双头蛇发出了剧烈的呻吟，从中间被破开，顿时一分为二，啪嗒啪嗒地摊落到地上。
“呼，刚刚害我还出了些点冷汗，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张一诞将剑收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
“没事就好。”马育新喃喃道。
可转眼间，已被劈开两半的双头蛇与空气发生起了反应，它们的身躯上升腾出一阵青烟，伤口处逐渐愈合，并长出了一层崭新的鳞片，它们陆续重新抬起了头。
“不但没死，还一条变两条了？”马育新颤声道。
“喂喂，这两头蛇该不会是有两条命吧？”张一诞问道。
“还是说你刚刚没打到要害？”
“噢，对了！”张一诞恍然，拍手笑道，“都说打蛇要打七寸或蛇头才行，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吧！它们一变为二了啊，能应付得过来吗？”
“别担心，就算要对付两条，我们现在也是二对二啊，它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什么！？”马育新两眼睁得大大地望着张一诞。
“什么什么，你是想问我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吗？现在的情况可不容得分心，这种难题先放到一边了好吗？”
巨蛇的夹击已迫在眉睫，两人说话的语速也不由得加快了起来，其中一条巨蛇飞快地向马育新咬去，张一诞见他还愣在原地，连忙前去把马育新踢开，紧接着运剑刺向巨蛇，可剑却被巨蛇一口反咬住了，拔也拔不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条巨蛇已游走到马育新面前， 马育新大吃一惊，急忙连滚带爬地撒腿逃跑。
“你这只笨蛇，快松口！这东西不能吃的！”张一诞使出浑身力气，双手握剑往后拔、背负着剑向前拔、一脚踩着巨蛇下颚拔，双脚踩着巨蛇上下颚拔…都没能将剑拔出。
随后，张一诞连剑带人被巨蛇刁了起来，他随着巨蛇头部的晃动在空中飘荡，左手不慎脱离剑柄，仅剩右手仍在苦苦抓紧，险些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张一诞试着探出右手重握剑柄，但在巨蛇剧烈的摇摆下，要想把剑拔出无疑是难上加难，他试了几次也未能成功，渐渐地，还开始有些头晕脑胀的感觉。
于是，张一诞索性把心一横，骤然用右掌将剑推送出去，轰地一声，飞剑插入了巨蛇体内，并贯穿了它的心脏，巨蛇当即趴倒在地，眼睛也都失去了神色。
张一诞用屁股安全着陆，一时感到眼前有数十只风车绕着他转。
马育新跑得不慢，只是巨蛇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并且呈现出逐渐逼近的形势，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眼看要被追上了，巨蛇一口咬下，马育新刹住了脚步向后折返，绕到了巨蛇身后。
巨蛇扑了一空后变得更加愤怒了，见马育新逃到了后方，立即摆尾拍打过去，啪地一下，马育新当场甩飞撞在了岩石上。马育新顿感头痛欲裂，但他还没有放弃，又晃了晃脑袋，艰难地爬了起身。
可正当马育新想继续逃跑的时候，巨蛇已上前用尾巴将他缠绕了起来。
“不…快走开，别吃我…”
马育新使劲挣扎着，哭喊着，他叫得很惨，但巨蛇只觉得他吵闹，立即张开口，咬了下去。
眼看把马育新的头已经放入了巨蛇口中，突然啪啪两下，巨蛇的头马上扭到了一边，并松开了马育新——两把影剑飞来，将巨蛇脸都打歪了。
“真是惊悚刺激啊，幸好还算及时，不然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爱哭鬼了。”
张一诞持剑一步步向巨蛇靠近，马育新已经跑到了张一诞身后，巨蛇嗤了一声，见形势不妙，当即钻入了地里。
“怎样，现在有没有清醒一点？”张一诞问道。
“你也没事…太好了。”马育新支支吾吾地答道。
就在这时候，王祥全身湿透着走了过来，说道：“那支笔，我没追回来，它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随它去吧，我以后也用不着它了。”马育新说道。
“这个以后再说。”王祥望了望四周后，接着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你们快走吧。”
“‘你们’？”王祥望着马育新问道：“难道你还想要留在这里吗？”
“是的。”马育新神色黯然，他转过身，背对着王祥说道：“你们本来就不应该来这里。”
“你不要命了？”
“是，我就是不要命了。”
“你知道吗，现在有很多人都在担心你，不仅是师父和师兄弟们在四处找你，还…”
“请你回去，让他们不用找了。”马育新打断了王祥的话。
“难道我们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来，就是为你听你说这种话吗！”王祥忽然走了过去，将马育新推得翻过了身，激动地攥着他衣领，喊道，“你看着我说！”
“我早说了，不要管我！！”马育新大吼了声，一脚踹向了王祥腹中。
“我即使把你打晕，也要带你出去！” 王祥后退了两步，一脸怒容地叫道。
“只要我一醒，我还会到这里来！！”马育新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你要是不听，我现在就把你杀了！”王祥也怒吼了起来，并举刀向马育新逼近。
“来啊，那正好。”马育新再次背过身去，又张开了双臂，等待着王祥动手。
“…够了！无论再怎么逃避，甚至是要寻死，你也不能改变到任何事情啊！李悦儿不会因此得救！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再活过来！过去的一切不会改变，以后的一切也不会改变，你的懊悔依然会延续，就算是这样的蠢事，你还是要坚持吗！？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放弃自己吗！？”王祥说着，声泪俱下。
“是的。”马育新别过头，应道。
“咳、咳…噗——”王祥咳了几声，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呃..怎么了，气到吐血了？”张一诞问道。
“没事的。”王祥向张一诞摆了摆手。
“王祥啊王祥啊，你看你又何必呢，这么心急地跑来这里，别人也不领你情，还踹了你一脚，气得你吐血。”张一诞又转过头去，向马育新说道，“喂喂，你师兄吐血了你也不回头看一眼吗？我现在有点同情你师兄了。”
马育新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明明先前还在拼命逃跑、大呼小叫的，现在又说自己不要活了，刚刚被巨蛇追杀的时候怎么不直接躺下算了？”
“那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自然反应罢了。”马育新辩解道。
“你的嘴真是比蛇嘴还硬啊…”
张一诞还没把话说完，脸色煞白的王祥突然冲出来，掐住了马育新的手臂，叫道：“今天无论如何你也要走。”
马育新对王祥拳打脚踢了起来，并说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走…你快松手，别再碰我！”
于是，两人扭打了起来，马育新正在气头上，推开了王祥后，又挥出一拳。张一诞见王祥已是一副十分虚弱的样子，连忙上去阻止两人。
张一诞拉开了王祥，并捉住了马育新的手腕，可马育新依然没停下来，猛地一甩手，啪地一声，不小心打到了张一诞的脸上。
“我觉得你有点过分了。”张一诞沉声说道。
“你们自找的。”马育新低声应道。
张一诞听后，扬起手便往马育新脸上揍了一拳，马育新被打得险些摔倒。
王祥扭过头，用手挡着嘴，咳嗽得更厉害了。
“呵，我可没有你师兄那么好脾气，我也不是师兄，你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看你不爽了照样可以把你宰了。”张一诞毫不在乎地说道。
“好，那请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马育新又转过身，举起了双臂。
“行，真不想活了是吧，我成全你。”张一诞将剑拔出，淡淡地说着，“我可看够了这不争气的嘴脸了。你就尽管带着懊悔死去吧，没有人会替你感到惋惜的。”
强大的灵气附着在张一诞的剑上蓄势待发着，压得马育新几乎透不过气。
马育新咬紧牙关，紧握着拳头，连指甲扎进了手心的痛苦也似乎毫不存在了，他静静等候着终结的到来。
“来了——！”张一诞迈出步伐，提剑朝马育新的方向刺去。
紧接着，地上爆发出一声巨响，有样东西从地里猛然钻出——那正是之前逃走了的巨蛇。
巨蛇突然张开血盘大口出现在面前，马育新顿时瞪大了双眼，瞳孔瞬间放大了好几倍，眼看自己就要被活活吞下。前方是充满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杀气，后方是足以将人逼迫至无法后退半步的强大灵气，马育新整个人都僵住在原地，夹在两股巨大的能量之间，心底蔓延出的恐惧不由得霎时间遍布全身，可他却又似乎在其中感到了一丝释然：
李富贵的谩骂，护卫们的惨状，悦儿的眼泪，我的不甘
师父、师兄、悦儿的笑容，众人的笑脸，我的不舍
我想、我想、我想，不要、不要、不要
救我、救我、救我，我要、我要
原来我还不想死，不要杀我
我想活着，我还想活着
我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我、我想要活着
就在这一刻，马育新脑海中不断跳出的情景，就像一幅幅画飞速在眼前闪过，明明只是眨眼间，却仿佛是过了半生。
就在这一刻，他很想要拥抱一切———
“我想要活着———————————！！！”马育新声嘶力竭地呐喊出这句话。
剑，穿过马育新的腋下，刺破了巨蛇的头部，整条巨蛇立刻瘫软了下来。
渐渐地，马育新重新恢复了呼吸声，他这才感到手心早已经湿透，缓过了一会，马育新忽然抱紧张一诞，大哭了起来。
他哽咽着，又似乎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好了...”张一诞嘴角微扬地说道，“已经没事了。”
——****——****——
咚—咚—咚——
海浪波涛汹涌，此起彼伏，山崖上，马育新缓缓俯下身子，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明明才半天没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现在在我们眼前的育新….他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凌潇潇疑惑地说着。
“换了套衣服吧。”张一诞回应道。
“我不是说这种用肉眼就能看到的东西啦，是内在的一些东西。”
“那大概是肠胃比之前通畅了。”
“全靠一诞兄的帮忙，育新才得以直面这一切。”王祥一脸欣慰地说道。
“是吗？一诞，你对育新做了些什么啊？”孙无忌感好奇，问道。
“有时候一些人的肠胃不好，憋得慌，吓他一吓，就会一倾千里，一切通畅了。”张一诞说道。
“是啊，这种事情一诞哥哥可最有经验了。”凌潇潇补充道。
在四人谈论着马育新期间，马育新正面对着竖立在黄土堆上的数十把佩刀，作出了一番真心告白。
“在下马育新，很对不起各位。本来已经没有面目前来相见…”马育新在手中抓了把黄土，抹到脸上，接着说道，“只是在下最后还是决定了——要厚颜无耻地活下去。在下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恳请各位在天之灵保佑，能够让在下再活多一段时间，只要在下一天还活着，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将悦儿救出来。假如有哪位还是不肯原谅在下，要向在下索命，那也是理所当然，在下马育新毫无怨言，自当随时接受。”马育新说着，又深深地磕了个头，“希望各位能给在下一次机会。”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给育新一次机会吧，我会监督他完成誓言的。”凌潇潇说着，也在马育新身边伏下身子，往自己脸上抹了些黄土，向前方拜了拜。
“那也算我一个吧。”孙无忌也同样地拜了拜，同往自己的脸抹上黄土。
王祥笑了笑，也跟着拜了拜前方，抓起了一把黄土…
“啊！”张一诞被凌潇潇忽然一扯，当场作出了叩拜，抬起头时又被凌潇潇往脸上抹了一把黄土。
“谢谢…谢谢你们…”马育新流下了热泪。
“这分明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爱哭鬼啊。”
张一诞摇头说道。
底下，一层巨浪卷起，朝山崖的方向点了点头。
“话说，用这么多把刀当作墓碑，折射出来的银光还真是各位刺眼啊。”过了一会，凌潇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与其说是刺眼，不如说是耀眼吧。” 孙无忌手掌平放在眼睛上，凝视着前方。
“对啊，比灵魂的光芒还耀眼。假如灵魂有颜色，那也一定会是银色。” 张一诞说道。
“一诞哥哥，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都喜欢将别人生前用过的武器插在坟上，难道所有的人都希望在自己的坟插上武器吗？”凌潇潇问道。
“也不是吧。”张一诞缓缓答道，“人啊，就是喝杯茶也能被噎死的笨蛋生物，不管是高洁的牺牲，还是卑微的逝去，要是没有那种随时都会去世的觉悟，自己的后事也只能随着后人的意愿去操办了，别人喜欢在坟上插什么就安插什么了。”
“要是像我这样没有武器的人，被安葬后，又该在坟上插点什么好呢？” 凌潇潇又问道。
“随便吧。从来就没有人规定过逝去的人一定要有坟，坟前一定要落泪，坟上一定要安插自己的武器… ”张一诞甩手说道，”反正啊，即使是提前把后事预想好，后事也不会按照自己预想的进行，生前有那么多破事已经足够让我呼吸困难的了，死后好不容易能停止呼吸，放松一会，这些破事谁爱管谁管吧。”
“那好啊，让我来管。如果我以后给一诞哥哥上坟，我就在你的坟上插根香蕉吧。”
“潇潇，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我喜欢香蕉的？”张一诞瞟了眼正在偷笑的孙无忌，又不怀好意地笑道，“要不你还是先从无忌那边开始安排吧，这里数无忌年纪最大了。”
“无忌的话就应该是插一颗卤蛋了。”
“哈哈哈，你们也太客气了。”孙无忌笑道，“我有幸曾在佛经中得到些启示，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看作是喝茶一样稀松平常，不管后人给我插棒子还是卤蛋，我都会欣然接受。所以，不必替我担心，尽管将善后的工作交给我吧，假如你们先死的话，我会帮你们免费超度的。”
“啊！？免费的吗？” 王祥笑道，“平时我们都被无忌老师占惯了便宜，倘若有生之年能从无忌老师身上占回点便宜，听起来真是有点心动呢。”
“不会吧，师兄，居然连无忌老师不想占的便宜你也敢去占？以后恐怕是无忌老师也得叫你声老师了…”马育新欢笑道。
“哈哈哈哈哈~~~~~~”张一诞、凌潇潇、孙无忌、马育新、王祥皆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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