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耳朵里溢满了泡沫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覆盖了视网膜并传递到大脑里的，只有一片黑暗。
从指尖向上，全是冰凉。
我渐渐无法感知到我的身体，它似乎在漂浮，在消失。
神啊，你是否肯救赎这样的我？
<其一>
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开口说话，无法与人交流。不过这没有关系，我是个讨厌麻烦的人，不能说话也帮我免去了不少麻烦，比起热闹，我更喜欢安静。
我经常会坐在阳台上绘画，不管是素描或者是油画，笔尖接触纸张时细碎的声响总是让我沉静。漂浮着云层的天空，即将坠落的夕阳，鳞次栉比的楼层，都能成为我画作的主题。
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海边。
海浪翻涌的大海，平静无风的大海。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象深海里的模样，然后把脑海里的景象重现在纸张上。
安静的日子里，画画，几乎填满了我的空间。
但是，一个人安静太久，心里总会有些渴望的。
就像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心里面那颗名为孤独的种子生根发芽，开出大朵大朵灰色的花，散发着让人厌恶的腐烂气味。我好想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欢笑，不能唱歌，不能……不能拥有一个朋友。
我好像是独自活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岛一般，我沉默着，不发一言。
然后他出现了。
就好像射入黑暗的一束光，也许我这么说十分庸俗，但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适合描述他的句子。
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希望与我接触。尽管我渴望一份友情，但其实这个需求对我自身来说也是一大考验。实际上对于生人，我总有种生理上的厌恶。因此我尽量躲开他，尽量与他不出现在同一场合。
然而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好吧，这句格言用在这件事上可真是糟糕。
“嘿。”
终于在某个傍晚，他在书店门口堵住了我。我低下头去，想要假装没有看到他，然后我的手臂就被他拉住了。
“你——为什么要躲开我啊？”他的声音温润。
而我的内心充满了惶惑与惊讶。他手掌的温度似乎比我的体温要低，对于他的动作，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我第一次有了要回应一个人的冲动。
轻轻挣开他的手，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碳素笔，一字一句在手中书上的空白页写道：“对不起，我不能说话。”
然后递给他看。
他看着那句话，表情似乎凝固起来。
我有些紧张，他是在介意这件事吗？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他笑了起来。
就在那个瞬间，我的世界，被温暖包围。
之后，我的孤岛总算有了些人气。
他像是神明派来拯救我的天使，他风趣幽默，又极尽温柔。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做莫。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晚霞布满天空，坐在房顶上听夏夜蝉鸣。
莫的声音很好听，有时候兴致来了，他还会轻声的哼唱一首歌。当那些音符从他嘴唇里流淌出来时，我突然异常希望自己能够说话。能够把我所想，亲口告诉他。
但是我不能。
于是在夜晚，我立住了我的画架，脑海里描绘着他的侧脸，一笔一笔的印在纯白色的纸张上。
他有着那样好看的眼睛，有着那样高挺的鼻子，有着那样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有着我没有的，动听的声音和能让人微笑起来的神奇的魔力。
我忽然有点沮丧，在纸上飞速绘着的手也停了下来。
还是算了。
我这么想着，拿白布盖住了这张半成品。
只是画了一半的那幅画最后还是被莫看见了。
对于没有完成这件事，他确实有点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惊喜：“洛，你真是太厉害了。能……能送给我吗？”
我尴尬的笑笑，在纸上写：“还没有画完呢。”
他毫不介意的带走了半成品，并许诺下次来会带回礼来。
从那以后，莫经常给我带来一些小玩意，有发卡，也会有些小零食。有一天，他拿来了一张损坏有些严重的照片，不过能辨认出来，上面是个面容精致的漂亮女孩。
“她是谁啊？”我缓缓在纸上写。
他低头盯着照片，嘴角轻轻上扬：“很美对吧？”
我点头。他把照片放在我手上：“洛，帮我个忙吧。”
我不解的看他。
“我想能够把照片画成画像。”
我好像能明白，这个女孩是谁了。
奇怪，心情怎么莫名低落下来了。
第二天。
“我带了马卡龙来，要不要尝尝？”莫拿着一个盒子，在我眼前晃晃。我点点头，朝他微笑。莫却眯起眼睛，故意把盒子背在身后，问我：“我要你帮我画的画呢？”
我赶紧把阳台上画架里的画抽出来，递给他看。
莫这才满意的把甜品放到我的手上，自己则紧盯着画。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他伸手摩挲画上的那个女孩。
“太像了。”他赞叹道。
我承认，那一刻，我是真的嫉妒了。
<其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用着清脆的声音，向着那个英俊的黑发少年告白。
莫露出为难的表情，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个女孩身上。我认识那个女孩，那是照片上的女孩，被我画在画上的女孩。
明明，我终于能说话了。
无法抑制的流泪，无法抑制嫉妒心的疯狂生长。
画面转到了一个海滩，一块高高的岩石上。
“晚上好！”那个女孩背对着大海，向我俏皮的挥挥手。而我，却觉得这是一种挑衅。
下一秒，我的脚步向前，手臂用力。
我把她推下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叫喊，惊讶才刚刚浸染她的眼眸，便被暗黑色的海水淹没，之后好像化作泡沫一般，再无声息。
天，我……我做了什么？
“杀人犯。”
重重的三个字像鼓锤一样砸在我的耳膜上，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大笑起来，笑的声嘶力竭。笑着笑着，这片海滩回荡着的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好像，发不出声音来了。
……为什么？……我又要回到那座孤岛上吗？……为什么？……
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的向我袭来。
我醒了。
然后我大口大口的喘气。
莫坐在我的床边，脸上满是担忧。
“做噩梦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过于真实的梦境好像昨天经历的一般，眼前似乎还翻滚着浑浊的海浪。我轻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枕头，让他不要担心，告诉他我要睡了。莫似乎有些无奈，起身出去了。
其实我并没有继续睡觉的打算，我只是突然想要暂时回归一个人的状态，有些事情，我得独自想明白。
比如，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说话了？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奇怪的想法，假如，假如梦境里的事情，是真的呢？可是……那莫的事情，要怎么解释？我是在失声之后，才认识他的才对吧。
好乱。
我有点想去那个海滩看看了。
第二天，我向莫提出了这个建议。于是我们两个，就向着海滩进发了。
今天是阴天，莫很担心会下雨，还多带了衣服和雨伞。我们的城市距离大海很近，不过我以前还是很少来这个地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危险感。
也许是没有太阳的原因，本来湛蓝的海水似乎有些泛黑，但是扑面而来的风还是让人有些心旷神怡。
我们在靠近海水的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我静静的坐着，听莫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有趣的故事，偶尔会在纸上写几句话来回应他。时间过得很快，傍晚来临了。我有点惋惜，因为阴天的缘故，没办法看到夕阳染红海面的美丽景象了。
莫低头看了看时间，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正要站起来，却忽然看到了一块高高的岩石。岩石上，还站着个长发女孩。
我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却被莫拦住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去了那里，有些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看我依旧坚持，莫没有再阻拦我。
“那我就在这下面等你哦。”他的声音似乎多了点无奈。
我转过脸去看他。
他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为什么我会觉得莫有点高兴？
我没再多想，爬上了那块岩石。
<其三>
“晚上好！”见我上来，那个女孩转过身来，朝我挥挥手。
熟悉的场景。
“我看你一个人，是来写生的画家吗？”她微微笑着。
我摇头，刚想告诉她我并不是画家，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个人？我连忙朝岩石下面看。
空无一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手里多了衣服和雨伞。我惊慌的后退一步，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晕眩感。莫……是不存在的吗？
“你怎么了？”那个女孩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的眼泪突然就决了堤。
“对……不……起……”我艰难的发出三个不成声的音调，和着眼泪，含混不清。
我的腿开始发软，大量的记忆画面涌进了脑海。我哭泣着，不断重复着道歉。
隐约听见，她叹了口气。
果然，无法原谅我吗？
我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向岩石的边缘，背对着大海。把手里的雨伞扔掉，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笔来。
“晚上好。”我在纸上这样写。
我挥了挥手，极力微笑，然后向后倒去。
巨大的水花扬起。
我逐渐下沉，耳朵里溢满了泡沫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我紧闭双眼，覆盖了视网膜并传递到大脑里的，只有一片黑暗。
我抱紧臂膀，从指尖向上，全是冰凉。
我渐渐无法感知到我的身体，它似乎在漂浮，在消失。
神啊，这样的我，还是不要救赎了。
一束光，打下来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没办法适应光的照射，只得再次闭了眼睛。脑袋很疼，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有人抱紧了我，他轻声在我耳边重复着一句话：“没事了。”
这声音响在耳畔，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是不是终于被原谅了？
有什么东西贴住了我的额头，应该是人的手掌，温度似乎比我的体温要低。
我好像听见了海水的声音，它在渐渐远去……
<其四>
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成功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打扮的人看着那个黑发少年，“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再活在自己曾杀人的罪恶之中了，可谓完美。不过，你还真是狠心，非让她在梦境里重新经历那件对她来说像地狱一样的事情之后才消除记忆。”
莫的声音毫无起伏：“是她执念太深，无法直接消除。”
医生笑的意味深长：“执念？是你的恶趣味吧？不过她也帮了你大忙，她杀掉了那个纠缠你的女友，你还得到了女友意外死的保险金，天衣无缝啊。”
莫没有说话，朝我躺着的病床的方向，走过来了。
<其五>
我知道的事情。
海水的波浪声，并没有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事实上，是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不过我也确实忘记过一些事情，比如，推下那个女孩的，从来就不是我。
我看见莫的那个瞬间，我就知道，这绝对不是真实，我怎么可能忘掉我们真正相遇的景象呢？
梦里推下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对素不相识的我说“晚上好”呢？就算她认识我，我们也应该是情敌关系吧？怎么会像朋友一样打招呼。
很容易能猜想到，推她的，是莫。
所以，她没有尖叫，只是惊讶。可怜的女孩，如果莫没看到她买的意外保险金的单子，或者没注意到受益人是莫的话，也许她能活下来。
我无法接受莫的行为。
为了脱离这个虚幻的地方，我在那块岩石上跳进了海里。
要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
能救赎自己的，向来只有自己。
<其六>
莫：
我是个很平常的人。嗯，也许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我可以消除人的记忆。
我的女朋友，是个十分漂亮的女生。但是事实上我并不喜欢她，也许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会和她在一起。原因很简单，钱。她有着父母去世后留下的，大笔大笔的遗产。
我们在一起一年，托她的福我过得衣食无忧。
但是，我开始厌倦了。怎么说呢，她是个相当缠人的女孩。而我，偏爱自由。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在海滩上遇见了正在写生的洛。她真是太可爱了。
与我而言，就好像射入黑暗的一束光。
我在考虑再三后，终于决定与我的女友分手。比起像被包养一样的生活，我更愿意和洛一起努力。
“受益人：莫”
准备摊牌的那个晚上，我在女友的枕头下看见了这张意外保险单。
我有些感叹，女友是真的爱我。希望分手以后，她能遇见一个更好的，也真心爱她的人吧。
傍晚女友约我到海滩上，她似乎相当喜欢大海。
背对着海，她站在高高的岩石上，向我打了招呼。
我还在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
那件事就突然发生了，她脚下的石块松动，然后她却像是在发呆，没有尖叫，也没有反抗或者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势，掉了下去。
我向神明发誓我绝对没有碰她。
可是站在岩石下面的洛似乎是搞错了什么。要知道，我曾对她说过保险金的事情。
她明显大受刺激，我不停的向她解释，但洛只是捂住耳朵，一句话也不愿说。如果她对这件事太过在意，我是无法轻易消除她的记忆的。
那么，我只好用另一种办法了。
篡改她的记忆，人在受到巨大精神冲击的时候，会自动选择逃避。那时候，正是我消除记忆的时刻。
于是我告诉心理医生，她过失杀人，无法从阴影中解脱，顺利给她做了催眠。
之后潜入她的记忆，最后消除。
没想到的是，洛的大脑似乎在过于震惊的状态下把自已的记忆改了一部分，比如，在她的记忆里，她变的无法说话。导致我一开始和记忆里的洛接触有了点困难。
好在结果是让人振奋的。
不过医生明显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知怎么调查出了保险单的事情，老是拿保险金来揶揄我。
我成功了。
顺带一提，保险金也确实交到了我的手上，一部分被我用来为女友买了墓地，还有一部分捐献给了慈善机构和贫困儿童。
而剩下的钱，由于女友没有家人，我暂时存到了银行。
接下来我可要好好工作。
洛的婚戒，绝对不能差。
<其七>
心理医生：
莫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那个叫洛的女孩，那样弱不禁风，怎么可能杀人。
不过毕竟莫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我本人也并不喜欢管闲事。算了，随他去吧。
傍晚了，刚买的那束白菊，就由我替莫那个家伙送到海边去吧。
女友：
我知道，莫并不喜欢我。
我也知道，他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女孩。
唉，再怎么努力，不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保险单也是我故意想让他看看的，不过貌似也没什么效果。爱情的力量还真是感人，虽然我更希望这份力量是我和他之间的（笑）。
所以我准备在那天傍晚，和他分手。
再怎么说我也是女孩子，被甩了也太凄惨了点。
我选在海边的那块岩石上来提出这件事。我想在我最喜欢的，傍晚的海边分手，心情也许会好一点。
莫站在我的对面，目光低垂。
他肯定在想要怎么说分手的事情。我太了解莫了，他思考的时候总喜欢往地上看。
不行，我得提前说才行。
我张了张嘴。
突然，脚下石块晃动，我一下有些重心不稳。
然后我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掉下去的时候其实我也并没有什么恐惧的感觉，所以我也懒的发出什么声音，懒的去争取生的机会。
反正，也没有什么人在乎我。
<尾声>
我醒了过来，身边坐着莫，我的男友。
他说我失足从岩石上跌落，很久才醒过来。我如他所愿，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休息了一个多月，便离开医院，回到了莫的家。
他的家装修十分简单，这让我有点奇怪，他没有使用那数额庞大的保险金吗？
也许是他故意的，整个家的布局和摆设与我家如出一辙，包括阳台上的画架。
窗外的景色很美。
现在正是傍晚时分，晚霞渐淡，晕染着天边的，是夜晚的深蓝。
墙上挂着我以前画的深海的画作，其实我总觉得那里应该是我画的那个女孩的肖像。唉，可能是受莫强行记忆篡改的后遗症吧，短时间内有点分不清现实。
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莫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朝我笑笑：“你傻站着干什么呢？饭马上就要好了哦。”
我应了声好，安静的坐了下来。
有些事情，我需要好好想想。
就这样，我们生活了一年多。
莫向我求婚了。
我猜婚戒的钱是用保险金买的。
结婚前一天的傍晚，我们在海滩上散步。
我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来了。
到时间了。
于是我迎着洒落的夕阳的光辉，抬手指着一块高高的岩石：“我们去那上面吧。”
他神情微变：“好。”
救赎这种事情，由我来做。
救赎的对象，有他，也有我。
巨大的水花，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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