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感到熟悉和亲近，你应该也是一样的。”
斯特维尔柔声道：“你我都是杂种，都是被伟大虚妄所抛弃的杂种。”
两人之间温度持续下降。
就像是再也没有了凭依，从冰点走到极寒，也只是过了数息光景。
何如是几乎难以听得明白，斯特维尔从那句讽刺之后的很多话语。但是那些东西已不再重要，分明只有那个词语，就像业障一样化成团团乌云密布在他的脑海之中。
从何如是几乎无穷无尽的记忆中，分明不断告知着他一个事实——那片被雪山封印的高原之上，存在着至今无人可以逾越的禁制。
那是神明与人类的契约，是不可以跨越的地狱之门。
那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无人之境，是生命的禁区，就算没有超脱凡间规则的存在，也根本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涉足的地方。
若不是千年之前，在他年幼之时。
魔族与人类的战争在恰好落下帷幕。
他甚至根本已经想不起来，还有这样独立于人类，存在于高原雪山的古老种族。他一瞬间想到了古老世界留下箴言中提到那个原本统一而完整的世界大陆，想到了那场世纪之战，导致诸神陨落。留下的只言片语中记载着战事的终局，唯独缺少了一切的开端与中间之过程。
何如是的内心从恼怒，到沉思，再到释然。
他闭上了双眼。
此刻恰好斯特维尔所说的言语已然讲完，何如是分明听懂了其中一个词语。似乎这个词语简直不需要学习，就能够从那简练而干脆的发音中猜出它原本意思。
“杂种么。”
何如是叹道：“世间的生命本就都是神明意念中的不完全形态，无论精神还是肉体，在时间和空间的长河之中都能找到其源头。”
“你不生气？”
斯特维尔眼中的金色光芒变得更加璀璨，简直就像是黑夜之中的星光。
斯特维尔这次又用回了汉语，他说道：“我侮辱了你，侮辱了你的神明，你应当要更加生气一些的。”
“是么？”
何如是笑起来。
“你若是觉得我的神，只有这点肚量，那也未免太不了苍龙一脉了。神若是想不到这一点，也绝对不会安排你与我的相见。”
斯特维尔没有说话。
是何如是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一切百废待兴，是从崭新的虚无中拔地而起，那又有什么好清算的呢，我身为一个仆从之前，也曾是君主和王。”
斯特维尔道：“你是王？”
何如是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虽然不是以现在的身份。”
斯特维尔沉默许久，才道：“你.....其实不在这里么？”
何如是也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永远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又勾了起来。
“身为一个王，绝不能仅靠自己的欲望行事，无论是自以为正确还是错误。握住权柄的那一刻开始，人的生命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物事，根本无法抓在自己的手中。”
何如是道：“你身为魔族，是人类乃至上古神祇们共同敌人，那又如何，时过境迁，昔日神明也可以和你一样在众人眼中化为异类。所以我依然相信方才第一眼看到你的触动——倒不如说，反而加深了我对那感觉的确信，你的资质亿万无一，你的过往中原地界在无人可以知晓。”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下。
温度和光芒，一并被何如是寄存于别处的本体用法令写入世界禁止的条目之中。
若不是有斯特维尔那双隐隐发出金色光芒的瞳孔，此间早就伸手不见五指，或许连诸葛桓那不住发出嘶吼的样子也再无看到的可能。
斯特维尔在等。
等何如是说出那早就应该道出的言语。
“我无论怎么想，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加入我们吧，从你的眼睛之中我读出了悲伤，读出了迫切实现的欲望——只可惜都被压抑了，无从释放无从发泄，斯特维尔，你就像是一个木偶，生来就被预定好的程序操纵着。”
何如是道：“我们不会压抑你的欲望。上位者，血缘优异之人本就应当发挥其掌控万物的权能，这是天地建立之初就定下的规制，不该被压抑和限制。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继承与我相同的血脉本源，成为这万古时间长河之中，拥有本源血系里血统最纯正，灵魂和肉体最靠近神祇的人，享受掌控天地之间的万般规则。”
斯特维尔道：“就是你眼中的那一个印记吗？”
“是，若是你加入我们，自然也会得到和我一样的东西。”
何如是重重道：“而且你会比我更出色，更强大！你还如此年轻，你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那还蛮好的。”
斯特维尔莞尔。
他的笑容依然带着几分稚气，就像是孩童一般天真。
何如是那双被霜冻刻印完全冰洁的瞳孔，也分明眯了起来，看向那双永远不会熄灭的，给这片狭小世界提供光芒的瞳孔。
仿佛是要一眼将斯特维尔的想法看透。
何如是道：“如何？”
斯特维尔道：“我只有一个问题。”
何如是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斯特维尔道：“我不答应的话，你是不是会想要杀我呢？”
何如是道：“你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离去。”
斯特维尔道：“好。”
何如是道：“要走还是要留，全由你定。”
斯特维尔道：“我不走，也不留。”
“哦？”
反而是何如是愣住了。
他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却是一定要走的。眼神深处溢出孤独的人若是没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欲望定要实现，若是没有庞大的意志和灵魂。
是决然不可能来到此间的。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方才还是敌人的陌生人几句言辞，就会失了判断和决意。
斯特维尔道：“你不是说不限制我的想法么？”
他还是那样温和而随意，他笑道：“那我也很想和你打一打，你打赢我的话，我就加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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