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烈风伴着暴雨把破庙外搭起的灶台棚子给吹塌了。何衎懒得重新搭建，自然也没钱请人修缮。最后落得了一旦到这阴雨时节，庙里的生火就成了难题。
他只得利用起其庙壁与土墙之间的夹缝，随意搭起几块砖头作为引脚，就这么草草了了的烧几壶茶水。
“对了，我方才说到那了？”
浮生确实搞不懂，年纪轻轻的何衎为何突然想要煮茶。本地的土茶叶在这种时候并没有晒的机会，苦得很，他很不喜欢。
“说到你们董师傅的旧事，他那一身武艺的来头。”
何衎把早前打出的火星子用干草捂住。小心吹了几下，当有烟从其中流出的一瞬，用手转了一个方向，塞入寒酸“灶台”的底部。
“哦哦，我晓得了，晓得了。”
浮生开心笑起来。
“那还是董先生年轻的时候哩，当年时候的他已经是初入炼体的武人了。是镇上少有能够独自进山狩猎的猎人。随身携带一张牛角弓，听说这弓的弓弦啊，是一头精化牛妖，取其精筋，以六根相互缠绕而成，非常人之力不可拉满。”
他绘声绘色，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搜肠刮肚。
“何衎哥你知道烨山顶上，那种手臂比人腰还要粗的大黑熊吗？听阿妈说呀，那些畜生都活了数百年，站起来的时候足有三丈高。要是一般人被挠了一下，估摸着身子骨都能给拍碎咯！”
他看何衎听得入神，更加卖力起来。“而董先生那次进山，就碰到了这样的一只大黑熊……”
他的双眼几乎迸发出了光芒。
“……那熊被数箭连射命中要害，疼的吱哇乱叫。可哪怕是这样，它也没有一点点要倒下的倾向。反因流血和疼痛激起了**，攻击愈加狂暴，就连速度好像也快了几分。董先生避其锋芒，没有选择正面应敌，此时他的箭矢已经耗尽，只剩下一把随身匕首……”
“顷刻之间，大黑熊的爪子就已近至身前。它挥爪的速度极快，力道强大到董先生躲避的，那一人环抱不来的巨树，也如同蜡炬般应声折断。可董先生是何许人也，只见他脚步如飞，闪身隐入那树干倒塌的尘埃之中。
还没有等那大黑熊反应过来，他以后发先至。一个瞬步化作虚影，径直突入那猛兽怀中……先生早已观察明了，此熊左臂膀被自己箭矢伤的最重，虽依旧能进行左右拍击，可那都是靠着身体以及肩部带动的简单动作，而它的下身段，便是一切攻击的盲区！”
“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莫过于此。
没有人看到那匕首是什么时候插入那巨熊的心脏的，尘埃落定的瞬间，一切都已终止！”
“说得极好，你该去街上说书而不是练武的。”
何衎抿了一口茶水，涩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
“衎哥哥别打断我，这才到最精彩的时候！”
“是不是那熊没死……”
“嘘！”
浮生白了他一眼。
“黑熊，却是真的死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也学着何衎嘬了一口茶水，苦的直吐舌头。
“阿呸呸呸，什么怪东西……我要说的是呀，那黑熊死了，但给他最后一击的，并非那心口上的一刀。
先生插上那一刀，本以为终于了却了这头猛兽。却突然发现自己领角和后颈，竟不知道何时，被一股股浓稠液体浸湿。
先生骤然抬头，看到的景象让他冷汗止不住地流下——那黑熊的脑袋，离他脖颈不足半米！滴下的液体，竟是那熊的血液和涎液的混合物。先生忘记了将刀抽出，步子往前一登飞快地向后倒飞出去。
直到退开足有七八米远，才在惊悚之下恢复一点理智。先生方才明白了，自己在某一瞬间，离死亡之间的距离竟如此之近。稍稍平复心绪，开始观察这些许该是死去的怪物……”
“当先生移动脚步到黑熊身后的时候，才发现，那耷拉的巨大脑袋，竟然沿着脖颈链接胸膛的骨骼被某种利器一瞬割开。如果不是那整齐的切口处嵌着一串黏连的血珠，他几乎都发现不了那么整齐，那么伶俐的切口。速度快到作为习武之人的他，都觉察不到这巨兽的脑袋，究竟是何时被切下的。
那么自然，那么温和。快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快到那沉重的巨首还稳稳当当待在身躯之上。”
浮生闭上眼睛，他的神往之情掩盖不住。
“而这柄利器，就斜插在董先生脚边。那上面的边缘，还能看到浅浅血痕。”
他睁开双眼。
眼神中有光。
“那是一片叶子，不过是一片常见的叶片。”
“是仙迹呀！仙迹呀！”
浮生感叹道。
“仙迹么？”
何衎若有所思。
“最后可遇上仙人了？”
“没有。”
浮生的眼神暗淡下来。
“仙人并没有现身。董先生一直都在念叨呀，要是能见一面该多好呢，我也想看看，仙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也许‘仙人’就和你我无异呢。”
何衎笑道。
“嘘！别说这种冒犯的话！”
浮生猛冲他眨眼。
“仙人虽然没有现身，但是留下了镇子上唯一一册能够常人能够修习的武人典籍。仙人传音给董先生，说看到了他对抗猛兽的模样，虽资质有限，但融汇技艺尚有可取之处，不忍看其死于深山荒野。偶遇即为缘，联系在此种下，未来终有一天会在个别时刻开花结果。”
“待到董先生回到原地，不知竟在何时。巨兽脚下已经铭刻下几串如同招式的图画，共六列十八幅，每列三张。以此对应此法的前六重境界。”
浮生缓缓道。
“时至今日先生终究臻其所有，登上后天圆满之域。至此花费了整整四十余年。”
“原来如此。”
何衎点点头。
“我看董教头气度非凡，虽年过六十身体依旧硬朗。原来还有这般奇遇。”
他想给浮生满上茶水。
没想到那孩童扭开手腕躲开了何衎的壶嘴。
“可别来了，怪难喝的。”
何衎没有在意，只是收起茶壶，笑道。“所以呢，董教头为何会吧这等事情详细讲与你们，你又何把这故事传说添油加醋好似讲评书一样和我说来。”
“先生对我们和其他人很不一样的，虽然平日里训练严格异常。但私下中是个有趣不失风度的人，他的故事哪怕他自己不常说，师兄们一个个都是如数家珍，你说我吹起牛来像评书，其实这都算是他们的功劳啦。”
浮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反正下那么大的雨也回不去操练，不如就闲聊以消磨时光，估计先生也不会怪罪吧。”
他盯着外头的狂风喃喃道。
“其实镇上大家都知道，衎哥哥是‘外面’来的人，去过很多地方，了解很多事情。我其实一直都有问题向衎哥哥请教......不，倒不如说其实先生也想向你问询来着。只是，他一直抹不下面子，也一直强调让我们做弟子不要多嘴。。”
“哦？”
何衎来了点兴趣。
“董教头也有向我请教的事情。”
“确是有的，是关于之前修炼的事情。不过这个事情可以先放在后边说。”
浮生满面凝重。
“衎哥哥，我很认真的问你，这个世上真的有仙人么？”
“仙人，仙人啊。”
何衎嘴边念了两边。
可世间真能担得起仙人之名的又能有几人呢。
他心中匹配得上的，唯有存在久远记忆中的一抹痕迹。至今痕迹仍未消退。
那是名为伽笙的影子。
“算是吧，我曾有幸见到过。”
何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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