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游戏，这不是一种单纯的直觉，而是最客观最真实的预言。
我可以从梦中得知未来。这是自从我捡到这面镜子碎片之后获得的能力，或许人们时常幻想自己可以预言未来的话，会怎么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但事实上，改变世界只是一个笑话，我连自己的结局都无法改变。
此刻的我坐在床上，四周冰冷而漆黑，我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从预言的恶梦里惊醒。我擦去额头的冷汗，但心底的惊惧感丝毫没有退去。我抱着双腿，愣愣地看着周围被夜色渲染成冷漠的一切。
脑海里萦绕不去的是梦中的画面，它们交替着从我眼前闪过，仿佛地狱来的恶鬼般阴魂不散。我不断地甩着头，希望忘却它们，可是徒劳无功。
画面中的满地的血泊和惨死的尸体虽然骇人，但并不是我如此恐惧的原因。我之所以如此害怕，是因为这种画面所携带的情感。
孤独得仿佛只身流浪在无边的宇宙，悲伤得仿佛被所有人遗忘，痛苦得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忍受煎熬，以及……
死亡。
我不知道这个将会埋葬我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但是我知道那不是妄想，在未来的某一天，我绝对会以这种痛苦的姿态在那个特定的地方陷入永恒的沉睡。
我拿过放在枕边的碎镜，它只有我拇指大小，碎裂的边缘给人某种奇妙的美感，就像一件工艺品。我双手捧着碎片，心中半是苦涩半是迷茫。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低声地说道。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不敢和父母，不敢和老师，不敢和朋友，所有人，所有人。他们不会相信我，一个未成年人的话语的重量，并不比蚂蚁重多少。他们只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进而将我送去医院。
某种程度上，我已经体会到了孤独的滋味。没有任何人能倾诉，没有任何人能分担，碎镜的预言能力对我而言，是痛苦的源泉。
我曾试过扔弃这片碎镜，没有用，它会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回到我的手中，比如收到快递，比如出现在书包里，比如别人转赠回来。
我胡思乱想着，精神愈渐疲惫，迷迷糊糊间，我看见碎镜里出现了不属于这间房间的影像。一栋西式洋房，阴森诡异，豪华而庄严。
那是哪里？
当我猛地重回精神，打算仔细观察的时候，影像消失了，镜子又恢复到本来的面目，静静地倒映着寒冷的黑夜。
第二天起身，我装作精神地和父母道别，拿起书包出门。只有在走过拐角之后，我才敢卸下伪装，精神颓靡地靠在墙上。我每天都问自己，这种生活到底还要持续多久？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活在伪装之中，纵使心底再疲惫，再恐惧，表面依旧要装出人们希望看到的模样。
路上人来人往，白领们为了一日三餐匆匆赶路，学生们为了未知的前途而奔波，车辆从未停下，每一个红灯都会惹来司机的恼火谩骂。
有时候，我会生出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去看待这个世界，我看着他们无意义地忙碌着，看着他们毫无知觉地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甚至恨不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快一点，心中不由有些悲哀和怜悯。我这样的人，已经很难相信什么，也很难不信什么了。没意思。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看到所有人的死亡。
五年前，我外祖母曾病重进过一次医院，病情发作出乎医生预料，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回天乏术，连医院都已经下发病危通知书。但我通过镜子看到的外祖母的死亡，却并非在医院病死。奇迹发生了，外祖母逐渐痊愈了，直至两年前，她才死在一场车祸里，和当初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镜子，偷偷地照看周围的人。死亡，死亡，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出现在镜子里。
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身上，他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脸上挂着暖洋洋的笑容。我犹豫了一下，将镜子对准了他。
他的死亡，出乎我意料的早。镜子里的他，不是垂垂老矣，不是年过半百，不是成熟稳重，而是和现实、和我眼前一模一样的打扮。他躺在马路上，被公交车燃烧着烈火的残骸重重地压着，死亡。
这是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也许就在今天，就在十多分钟之后。
我知道自己可以也应该改变这一切，只要我拦住他，只要我阻止他上公交车，他的死亡就会改变。但是我刚刚迈出的脚步并没有延续到少年的身边。
我迟疑了。我不知道阻止他死亡会导致什么后果，未来将会被打乱，蝴蝶效应可能会让更多人在不应该死的时候死去。未知永远是可怕的，死亡的可怕某种意义上就是建立在对未知的恐惧之上的。而且，即使我这次救了他，他始终都会死，可能是另一场意外，也可能是生命衰竭而亡。
我看着他，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看不清名字，书面简单古朴。他坐在车站的椅子上，放松地阅读着手中的书，嘴边自始至终挂着温暖的微笑。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让我心里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冲动：我不想他死去。
我将镜子对着自己，倒映的是我现在的脸庞。只有我自己，无法直接从镜中看到结局，只能通过梦，死亡的恶梦。
我向着那名少年走去，轻轻在他身边坐下。
“同学，你也是xx高中的吗？”我问道。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我：“呃，呃，是啊，你好。”他一边说话，一边紧张地合上书，脸颊有些发红地看着我。
看到他腼腆的样子，我难得地笑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书？”
“没什么。没什么名气的小说而已。”他随意地将小说放回书包，说道：“我叫艾伯特，你呢？”
我窃窃一笑，说道：“你陪我走回学校，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他看了看手表的时间，料想走回去也不会迟到，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我和这个名为艾伯特的少年并肩走在繁华的都市人行道上，互相说着转瞬即忘的话题。在踏进校门的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卷进了这个少年的人生里，或者说，我把他卷进了自己的人生里。
“我叫苏菲，很高兴认识你。”我学着少年露出友善的笑容，回头对他说道。阳光洒在我和他的身上，格外温暖。
未来的我偶尔想起现在这一刻，才发现，这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就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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