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来人言说有私密要事相告，吕米拉住打算避嫌的陆无为，表示这是我新认识的挚爱亲朋，不需要避让……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无为赶紧补上告知自己名字的环节，聊天聊得起兴，礼貌倒是一时间忘了，不应当不应当。
新客人应该和吕米有着不可结婚程度的血缘关系，大约是吕家派过来专门和吕米联络感情用的——陆无为对吕家的生态环境一无所知，但从这位新客人“有小逾矩而不失大礼数”的神态举止看得出来。
把握人与人之间尺度不是谁都能做得到，通过言行让对方好感上升这种事从来没有绝对的答案，但是，可以试探。吕家人不需要联系人员有多么精通演技，多么擅长探知人心，只要多试几次即可，关系从近到远，态度从热情到公事公办，总能通过穷举法得到一个相对让吕米更舒适的相处方式。
“自从我有一次感觉来人实在是麻烦，从吕家门口一路打到吕家祖阁，没有一个人能拦住我之后，他们的态度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是觉得你突然成了大高手值得招揽嘛。在你本家那边看来，因为你童年的关系，和吕家有着最深重的感情，至于这份感情是爱是恨，不好说，不求你能带他们鸡犬升天，别把自家屠了就是好事。于是在讨好中不忘慎重，亲近时保持距离，人总是喜怒无常，这个结论既是对自己，也是对他者。”
“嗯，我确实很强。”
其实吕米也不太理解自己做到的事情，在修道者看来有多么不可思议……陆无为说的强，是在贴近大道的层面上的强。
人们总是对已经理解的事物视为理所当然，将不曾理解的概念视为划时代的新潮，然后随着见识边界的扩张，这种偏见循环往复上演。
唔，这是否也是一种知见障的表现——
好吧，不重要。
重要的是，吕米本家来人带来了新情报：
“有妖人以人灵炼制宝珠，杀之不足惜，夺宝吞服可行功大进，胜过三十年苦修。”
在判断这份情报真假之前，先分析下背景，送来消息的吕家，算是高门大户，但不及最上等的层次，仅在安南郡都只算是二流氏族。
权势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考虑组建私兵。
但是要说作为搅弄风云的主事者，不行，他们没这实力，无论是体量上，私兵的规模上，把持权力的程度上，二流的氏族也是氏族，可若是与安南郡的顶流相比，只不过是应声唱和的，动画里不会被画出脸的配角。
长乐城的风声他们不会漏掉，也不会是最先得知的那一批。
“换句不好听的话说，吕家能看到，能听到的，只是长乐城一流人物想让他们看到的，听到的。”
“这话挺好听的，对我来说。不过听你的口气，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嗯……重点啦重点，吕家听说了这一则谣言，然后，他们大概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验证吧，然后才会切实把消息分享给你，流程应当如此。你觉得当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你说，这是‘谣言’？”
吕米用她天性的敏锐灵感，准确捕捉到陆无为想要提示的不协调之处。
“为什么笃定是谣言？”
“因为我原本在灵界修练纵地金光体系的术法，之所以回到人世——”
陆无为把他视角看到的，包括他卷了个孩子出逃，并交托萧家的事情一应告知吕米，这是几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情。
吕家对吕米的修行不见真形，吕米对她在吕家的地位也不甚明了。根据陆无为对氏族阶级的理解，吕家想要卖吕米人情，鉴于双方之前尴尬的互动，肯定是派人先确认，反复确认，以但求无过的态度确认之后，笃定谣言属实才会选择告知。
否则让人白跑一趟，就不是示好，而是找茬了。
而这些确认的过程，绝不是陆无为把孩子带回来之后，逛香料店的这点时间就能做到的。
所以，这两件事虽然都指向了吃人的邪道修士，但本质上没有关系。
“吕家确认的结果，灵珠法宝大概是真的存在，至少邪道妖人他们祭炼的是个珠子形的法宝，但吃下去是不是真的能增添三十年苦修就不好说了。”
“懂了，这就是你说谣言的意思啊。”
“不是，疑点在于这件事确认得太快了，就算那个孩子知道什么，他们也来不及确认才对。”
“所以呢？”
“所以这谣言，必然是在我入场之前放出来的。一个长远的布局，有人想要把长乐城的水搅浑，如此才能取得他想要的。”
目前，这世界上自诩的恶党，并不会堂堂正正站出来，和正派打对手戏。
三清的大罗道统可是占据修道圈的绝对主流，更不要提把仙道揍得抬不起头，武德过于充沛的诸子百家，大势连“阳盛阴衰”都谈不上，应该说到了“孤阳不长”的程度。
胆敢跳出来以镇为单位掳人炼药，啊？
阴阳家可是有监控红尘气流向的手段，他们认真起来的搜查力度可以比拟乌托邦时代的天网，真敢在世俗找麻烦，怕不是第二天兵家大夫带队上门，伐山破庙，只能说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些行事放肆的，已经杀绝了。
目前修炼方式不符合大秦价值观的太乙仙道和不入流的散修，只能选择隐遁山林，在泛称“江湖”的领域中混迹，或者选择将自己包裹在程序正义之中，认真研究大秦律法怎么钻空子。
“也就是说，目前兵家军阵没有搜山，是因为这伙邪道妖人是‘合法’的？”
“未必，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那邪道妖人打算自己独自炼宝，他肯定不会向外传自己的法宝有什么用，他会尽可能压制这谣言才对。所以根据我的推测，肯定是你们长乐城，甚至是安南郡的上流氏族掺和进去，和邪道妖人进行了一定的合作，但不深，可能只是在人口贩卖上的权钱交易，他们在拿到钱之后还想要谋求炼制的灵宝，只有这样才有理由散播谣言。”
谁得利，谁运作，以这种方式思考整件事，就非常好理解。
邪道妖人炼宝，吞服可行功大进——吸引的是谁，百家武人？不不，如果大秦的官方势力真要下场，那么现在邪道妖人已经变成一份归档的文件了。诸子百家可不是港台警匪片里洗地的条子，他们在有能力压倒一切不服。
当然灵宝也会被百家武人作为罪证销毁，对于已经入场的人物来说是双输，所以没人会在头奖落袋之前掀翻桌子。
谣言吸引的，特定针对于江湖上好打抱不平的游侠，以及同样以“游侠”自称的腌臜散数。
——作为探路的前卒，蹈火的死士。
被名誉或利益吸引而来的某个，让来着以为自己是为自己努力争杀，沦为垫脚石却不自知，氏族这一手用过不知道多少次，可以肯定的是在未来仍然有效。
“我的最终结论是，狗咬狗。”陆无为对吕米摊开手。
“……那邪道妖人，确实杀人吃人了对吧。”女童摸摸自己的拳头，圆圆的，肉肉的，看不出威慑力。
“这很重要吗？其实不重要，就算邪道妖人需要加上引号，就算他只是买了些名贵草药炼丹，氏族说他是邪道妖人，他就是邪道妖人。黑白都由他们来说，区区一个没有跟脚的太乙散数而已，你信不信等灵宝争夺结束，这件事过去之后，就会有成体系的证据被送到武尉桌上，驱动百家武人斩草除根。”
“啊——我搞不懂了，这邪道妖人，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证据是真假都不重要，你怎么会认为善恶重要？”
“我觉得重要，我就是想知道。”
陆无为耸了耸肩，新朋友好像蛮执拗的。
不过他是个体贴的亚撒西，他愿意为了新朋友的心意，提供些微不足道，且毫无意义的——真相。
“邪道妖人——具体是哪个不好说，目前这个世道，坏蛋够跳才会有名号，而够跳的已经被杀光了。但是我记得这帮人围我的阵法节点，电话场外咨询了一下观止元君，确定是人饵一脉的【五毒妄念大不净秘源阵】。
排除掉有人冒用人饵一脉的名号，因为不太可能，这个大阵是配合人饵一脉行气的特殊阵法，不修人饵一脉太乙仙道的，就算踩在节点上也使不动大阵。
再排除有人只是捡了人饵一脉的遗产，只是练气不吃人，也不太可能，人饵一脉的化龙，本就以人灵作为薪资。真要是缺少资材也能修练的话，散修也不至于那么苦兮兮的。
那么，综上所述，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杀人，吃人。”
女童对陆无为一些未来的词汇不甚明了，她不能理解“电话”、“行气”之类的专有名词，但这不影响领会其中意思。
她结论没听差，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是坏蛋。”
“所以说黑白善恶只是一面旗帜，任何人都能——好吧，对的，他们是坏人。”
并不理解——或者理解了，只是不去理会陆无为语气的敷衍，她这样说道： “他们是坏蛋，所以我要去打倒这些家伙。”
吕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怎么激昂，却非常认真，一字一句的说道，就好像——
陆无为想起了百世轮回中见过的很多人，母亲，老师，同学，在“传授”些什么的口吻。
——就好像，她确实的，试图将当中道理，教会他陆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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