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吧……？”我胆怯的声音没传入任何人的耳朵。
父亲……他应该不想从我嘴里听到这个词，我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目光低沉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好在除了我头发是深蓝色，而姐姐是水蓝色的之外，我的相貌与赫丝莱雅几乎无分别，稍稍避免了些家庭伦理问题。
他的脸色很不对劲，嘴角微微触动，深邃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知他在盘算什么，我一动也不敢动。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正愁不知把谁送走呢，你明天出发去比特约尔国吧。”
前些天比特约尔国派使者过来谈联合，商量了许多，既能让两国关系变得牢固，还能得到自己国家人民认同的方法。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就是政治联姻。
国力强度上基本决定了是我国派公主出去。但赫丝莱雅是勇者，绝不可能外嫁！三公主才刚一岁半，也不合适。
剩下的只有我。
虽然让王子外嫁着实不光彩，国王也犹豫了许久。但在明白我的废物之处、且派王子过去更能凸显诚意后，瞬间下定决心。
“把洛墨.阿迪贝尔伦送去比特约尔国！”
国王话语一出，便是不可更改的铁令，我的心凉了半截。
头一回听说要把王子嫁出去的。不过我才三岁是不是太早了？待在这儿就这么碍眼吗？
赫丝莱雅拉了拉王后的衣角，很少见她露出那种不安的神情。
“母后，弟弟要走了吗？”
王后俯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对呀，弟弟要去别的国家了。”
“为什么？他才三岁而已吧？”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阿迪贝尔伦国不需要他呀！”
当着人面说啊……
“赫丝莱雅，我们走吧。”
国王转身之间突然换了脸色，满目祥和，拉着赫丝莱雅就往门外走。
赫丝莱雅有些不太情愿，却也不敢反抗威严的国王：“走？父王，我们去哪儿？”
“当然是去享用午餐啊？赫丝莱雅一定饿了吧？我叫下人多给你准备些你爱吃的菜。”
“那、那洛墨呢？他不去吗？”
“不用管他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
“嗯？可是他——”
“没事的，他会在比特约尔国生活得很好的，走吧。阿因丝，洛墨明天启程，你吩咐下人准备。”
“是。”
阿因丝在门口等候许久，弯腰鞠躬目送国王和公主的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四人。我、阿因丝、王后和魔法师撒西。
“怎么了洛墨，你怎么还在这里？”
曾经看我还有些温柔的的王后，如今对我的眼神竟是死一般的冷漠。我不清楚用不了魔法的人到底多卑微，但我突然明白即使是她亲生骨肉，只要没有用处，我就和路边的石头一般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现在就联姻也实在是太早了，还是把我往外送，根本难以想象我居然要和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娃娃结婚。我是可以自主吃饭睡觉，谁知道她行不行啊？别到了那儿了我还得给她换尿布。
我的语气格外怯懦，生怕惹了她一个不高兴。
“那个……母后？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您看我们都还是三岁娃娃……没必要。”
“没什么早不早的，从小开始更能培养感情么。”
“不是、这又不是什么养成类——”
“你在教国王做事？”
王后一句话把话聊死了，我欲言又止，选择沉默。
而我的话似乎不知在哪里激怒了她，她越说越上头：“洛墨，才活了几年，胆子就大了？”
我凝视地板，微微摇头。
“不敢。”
“不敢？呵。”王后自高而下俯视着我，轻蔑的鼻息似乎都能刺破我的头盖骨，“都能质疑国王的决定了还说不敢？”
“不，我并没质疑。”
“还敢顶嘴！”
我抬起头，满脸疑惑：“哪里顶嘴了？您别没事找——对不起。”
尾音刚落，我的心脏仿佛被拧紧，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冒出。
这下是真完犊子了。
本以为只是心里想想，结果竟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虽说王后的无理取闹确实让我厌烦至极，但没想到我竟会当面表态？
玩大了呀这回，我赶紧跪地磕头乞求她最后的宽容。
果不其然，王后怒发冲冠，双眼像是能射出火花。攥在手中的手绢甩在我头顶，不管我如何磕头，都无济于事。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居然还口出狂言？”
“我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种东西的？”
“现在磕头给谁看呐？”
“啊～啊不愉快！都是因为你！我都快被国王另眼相待了！”
“我们皇族怎么可能留着你这种怪胎？简直恶心至极，给我滚出这里！”
阿因丝将王后护在身后，撒西则完全不打算插手。
整个王宫，只有我孤身一人。
“是。”说完这句话，我垂着脑袋，在众人厌恶的目光下离开了这间改变了我命运的屋子。
信息传的太快了，一路上，走道两边侯着的女仆便趁我走过窃窃私语。一个传一句，我像是被监视的明星，过往的一举一动都被她们当做工作时的消遣，肆意闲聊。
“哎哎你听说了吗？王子几乎没有魔力哎……”
“哎哎你听说了吗？王子是个废物哎……”
“哎哎你听说了吗？王子快被赶出去了……”
“哎哎你听说了吗？王子他是男同哎……”
“喂！我还没走远呢！”
“是——！”
听了一路的流言蜚语，我的精神也疲惫不堪。刚回到即将永别的房间，才发现赫丝莱雅早早坐在我床上。可爱的脸蛋既高傲，又带了些难堪。
“第一次看你还有这种表情，怎么了？公主殿下？饭吃过了吗？”
我站在门口，她坐在床头，我和她永远都会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她是我的亲人。
赫丝莱雅摇摇头，水灵的眼睛此刻少了些许生气。
“我借口说上厕所，回来坐坐……走错了房间……而已。听！听到不少女仆关于你的谈话呢……”
“嗯。”我轻轻应道，叹了一口气，笑道，“反正多半都是我废物啦……不行啦……快死了之类的吧。女人还真是喜欢八卦啊，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她们工作得那么枯燥。”
“啊不，她们说你是因为看了男人就兴奋不已所以拜托国王把你送去只有男人的国家享受天伦之乐。”
“请解雇她们。”
“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赫丝莱雅咽了口口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那个……洛墨，我不是舍不得你啊！就是那个……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如实回答。
“会回来吗？”
我抬起头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那……以后都、见不到了？……”
“我是没那个福分了。不过公主想的话，应该是想见就见的吧？”
“为什么？”
“公主殿下是勇者嘛。”
我苦笑着。
赫丝莱雅没注意到，这句话填充了满满的羡慕。
可能我本就是小人物，高贵的出生并不能改变这点。不管在哪个世界哪个年代，小人物就是小人物，不配被铭记的存在。真正的丰功伟绩都是要靠大人物去承担的，他们才是世界的中心。
我和赫丝莱雅就是这样，身为勇者的她，总有一天会踏上与魔族决斗的路，然后理所当然的成为英雄，被世人赞颂。我呢，安安心心的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大概就是我最舒适的生活方式了吧。
“如果我有机会成为冒险者的话，说不定，我们会在这普来大陆的某个角落不期而遇呢。”
“哎这是真的——谁要跟你不期而遇呀！别犯恶心了！”
“是是是我恶心到你了不好意思。”
“不我也没……”
“行了，不用管我了。”我自觉地走出房间让出一条路，“别看我现在这样，没准儿我以后过的比你还好呢。可能过个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你会看到我挽着美丽的梦魔小姐姐，膝下还多了几个可爱的女儿哦。”
听到我不切实际的意淫，她无奈地叹息。
“别的我就不说什么了，梦魔可是早就灭绝了哦。”赫丝莱雅缓缓起身，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佣人正在不远处呼喊着自己，再不舍的表情也要在此刻收敛。
她踏出房门，与我擦身而过。这是目前为止距离我最近的一次。
随后便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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