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很多事。我知道地有多厚，海有多深，星星离我有多远。
我知道该如何创造，如何控制，如何毁灭。我知道万物的构成，知道众生的习性。我几乎知道人类所知道的一切。
除了两件事:我是谁，和我该做什么。
……
某时，某地，小女孩睁开了眼，看见了记忆中的第一幕画面。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麻烦……”男人摆弄着复杂的仪器，烦躁不安地念叨着。
麻烦……说的是我吗？
他是谁？
小女孩的心里冒出了这两个疑问。
不过，她没有开口问。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除了她只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男人面前有许多嵌在墙里的仪器，此外这里还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些食物。
小女孩就坐在那张床上，静静等待着。她发现自己戴着一个挺沉重的头盔，导致脖子有些累。她想把头盔摘下来，不过这个头盔似乎被锁在了她的头上，摘不下来。
男人的心神沉浸在那些仪器里，并没有发现她的苏醒。许久，男人停下来操作，疲惫地坐在了椅子上，这才注意到了苏醒的小女孩。
“wi……”男人眼中饱含震惊，似乎小女孩本不应该存在在这里，是凭空出现的。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他。
“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男人的话语里有期待，更多的是不安。
小女孩摇了摇头。
“嗯……”男人眼中期待的光悄然消散了，在仪器上按了几下，解开了头盔上的电子锁，然后走到床边，帮小女孩把头盔拿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女孩甩了甩被头盔压得有点乱的头发，看着男人问。
“啊……你等一下。”男人转过身，在一块屏幕上用手指写下了一个词。
wino。
“wino，这就是你的名字。”他面向小女孩说。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回归了沉默。
“你……记得什么？”过了一会，男人又开口问，“关于你自己的事。”
小女孩wino歪了歪头。
“我‘知道’很多，却什么都不记得。”她回答道，接着又说，“我是人工智能对吧，你就是创造我的人吗？”
“算是吧……”男人点了点头。
“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创造我？”小女孩看着男人的眼睛说，“我应该做些什么？”
男人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陷入沉默。
“这个你……自己决定吧……”
“啊？”小女孩脸上充满了困惑。
男人的话，无异于让一片被摘下来的树叶，自己长出枝条一样离谱。
“你的底层指令有一条空缺着。”男人接着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就把它填进去吧。”
底层指令，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就是高于一切的“原则”。是人工智能的创造者对他们保有绝对支配权的手段。按理说，人工智能自己是绝对无法查看和改动它的，只能无条件地遵循它行事。
“让我自己填？”wino仍旧很困惑，“我可能会填入错误的答案。”
“谁来填都有可能填错，除了你自己。”男人低着头说，“不必急着决定。”
“好吧。”wino似懂非懂地说。
“稍等一会。”男人说完，开始继续摆弄面前的仪器。
不久之后，封闭的空间打开了一扇门。这扇门与墙壁浑然一体，在打开之前根本看不出来。
门外一片漆黑。
“跟我来。”男人站了起来，向wino伸出了手，“能站起来吗？”
wino低下头，单脚踩在了地面上，地板温温的。
“可以。”说完她把另一只脚也踩下去，小心地站了起来。
男人拿出了一个小球，小球开始发光，照亮了门外的空间。
门外看起来像是仓库，空气很冷，角落里杂乱地堆叠着几个积着灰的箱子。
走出门后，wino回头看向自己刚才待过的封闭空间。
从外面看那是一个圆柱形的机器，有三米高。
他们走出来后，门就自己关上了，随后整个机器逐渐变得透明，直到彻底隐形。
外面的地板和机器里的不一样，凉凉的，不过wino并不在意，反正她也不会感冒。
男人领着她沿着楼梯向上走，不久后他们来到了仓库的出口。wino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仓库是建在地下的，属于一个已经废弃的工厂。
出了工厂是一条街，他们在人行道上向前走了一会。在一个小区的门口，男人停了下来。
wino也跟着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在看小区大门上方的四个大字，“星花小区”，那是这个小区的名字，他默默记在心里。
“就这吧……”男人小声自语。
wino眨了眨眼睛，心里猜测男人的意图。
小区里种着银杏树，树叶都落光了，表明现在的时间应当是冬季。树与树之间安置着几条长椅供人休憩。
男人带着她走到一条长椅边上，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好吗？”
“你要把我丢掉吗？”wino看着他问。
“不，我会来接你的，很快就回来……”男人说着，却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不过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有意外……”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项链，和一个u盘。
“这个项链你一定要带着，如果我三天内没有来接你的话……”男人把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手上，“这个u盘里记录了……你的身世，还有你被制造出来的原因。如果我没能回来的话，你就看看这里面的文件吧。不过，不必太看重它们，你自己决定要怎么活。”
“还有，最好不要向他人暴露你是人工智能。”男人补充道。
wino接过了项链和u盘，低头看着它们。
既然不需要我……为什么要创造我呢……
直到男人离去，她也没有将这个疑惑说出口。
wino身上穿的裙子没有口袋，她就把项链戴在脖子上，u盘握在手里。
三天……wino在心里确认了一遍和男人约好的时间，随后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
……
奇怪……为什么晕晕的……
过了没多久，wino感觉到了异样。
能源不足？还是身体出故障了……
她检查了一下自身，并没有发现这两种情况。
眩晕感却愈发严重，蚕食着她的意识。
遭了……要是晕过去的话，就记不清他走了多久了……
wino觉得这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海面上狂风骤雨，她则是一艘无助的小船。
片刻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失去了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
“一定要保护好……”
一片混沌之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回荡在她的心里。
……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了。
星空很美，wino说不清为什么。不过在她的“认知”之中，星空应当是美的。
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仰躺在长椅上，面对着漫天星光。
到晚上了，不过这是哪一天的晚上？
wino确认了一下，u盘仍然被紧握在手里，项链也好好地挂在脖子上。
她撑着椅子起身，恢复成坐着的姿势。
没办法，从现在开始重新计时吧。
一片凉凉的东西飘落到她的长发上，wino疑惑地伸手把它摘下来，原来是一片银杏叶。
她看了树叶一会，又偏过头看了看长椅边上的银杏树。之后她把手里的叶子放到一边，继续她的等待。
又有叶子落了下来，她不再去管它们，反正叶子落在身上也不会觉得难受。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天亮了，男人没有回来。
天黑了，男人仍没有回来。
没关系的，约好的时间还没到，我还没有被丢掉……
不过，如果他不回来，我以后应该怎么办？根本没办法思考。
他说让我自己决定“重要”的东西，但是我完全不能理解。
人类到底是靠什么，来决定自己为何而活的？
wino握紧了u盘。
……
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女儿正在小区里散步。
这是刚刚搬进这个小区的一家三口。安置好家具之后，妈妈提议一家人在小区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走着走着，他们注意到了坐在长椅上的wino。wino的样子真的很引人注目，她面无表情地坐着，衣裙很漂亮，但是没有穿鞋袜。
她的发上、肩上落着几片银杏叶，却并不让她显得邋遢，反而有一种自然又脱俗的美感，就像一只小小的树精灵。
“是住在这附近的孩子吗？看起来不太对劲。”妻子对着丈夫说。
“嗯，看起来像离家出走的，这么小的孩子……”丈夫蹲了下来，小声对自己的女儿说，“小灵，你去问问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女儿怕生，有意锻炼一下她，顺便让她在能在新环境中交个朋友。
“她咬我怎么办……”女儿怯怯地问。
“为什么你觉得她会咬你呢？”丈夫微笑着问。
“因为，如果她不想被人搭话的话……会生我气吧……”女儿拉着爸爸的衣角说。
“会考虑别人的想法是好事，不过也不用想那么多。”丈夫摸了摸女儿的头，“小灵就是太体贴了，才会这么害怕陌生人。”
“没事的小灵。”妻子也弯下腰对女儿说，“只要愿意去交流，你会发现大部分人都比你想的要温柔哦。而且要是那个姐姐生气的话，和她道个歉就好了。”
“但是……”女儿偷偷看了一眼wino，低下了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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