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兰坐起来，看着静谧的湖畔，心里莫名其妙的慌乱也消散大半，他排开围观的将士们，走到刘运明身侧，带着一丝和解的语气，轻声问道：“中书郎，需要帮忙吗？”
“……”刘运明死死地盯着这个满眼血丝的男人，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他在军阵中拼尽全力战斗的样子，接下来则是他在厨房之中潇洒自在的模样，再接下来则是他倒在地上，虚弱颤抖的脸与唇。
最后，才是他在十一年前那天的夜里，杀掉他那走火入魔的养父母的可憎模样。
“切！”
刘兰只笑了笑，看着周围陷入沉默的将士们，稍稍运转狮吼功，发号施令：“大家都不要围在这里了，先去把篝火升起来，至少要二十堆！再多去准备一些竹签或是小木棍！大家这么多人，一条一条地烤那要什么时候才能都吃上啊！”
静谧的气氛在瞬间被打破，欢呼不止！
军中老兵都知道，中书郎刘运明凭着一手好厨艺娶到了京城第一美人，而中书郎的厨艺则是由他的生父刘兰所传授。
可以说，上到将军，下到兵卒，没有一个不馋镇北将军刘兰一顿饭的，这次跟着出来的战士可算有口福了。
曹晖阳和王景烽分别环抱一大把插满鱼儿的长矛，运转真气，飞身前来。
作为封“镇”字的将军，他们体内所储存的真气都是普通将士难以望其项背的，即使是闲暇十分，以轻功赶路也不是无法接受的消耗。
一堆堆篝火升起，营地里涌起热浪，长矛上的鱼被一条条取下来，开膛破肚，去掉内脏，就近用湖水洗掉脏污，将这些都交给普通将士去做，刘兰则带着一队兵，找来一些香料，碾碎抹到鱼身上，再用真气拍打鱼身，让其迅速入味，接着费尽心思抽离对普通人有不小危害的真气，最后把鱼一条条穿好，插在篝火旁，不断巡视，监控着火候，不断抽起烤得外酥里嫩的鱼，并补上一条条早已准备好的鱼。
近乎日上三竿，七百余人的早饭总算解决了。尽管带着干粮，但是既然有那么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安排了烤鱼，那就烤鱼吧。
毕竟，这也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顿饭了。
“嘿，中书郎，将军我的厨艺怎么样？”
“……”年轻人局促地摸了一下下巴的胡茬，撇开视线，用不屑的语气表态，“切！”
“哈哈……”刘兰带着些许小开心地笑出了声，要知道，前些年的时候这孩子压根不会理睬自己。
这一切，都要多谢那位为大夏带来“无尽财富”的先知啊。
刘运明咬牙切齿，冷哼一声，起身跳进湖中，只留下一句话，让本想稍挽留的刘兰停在原地。
他说：“我去调查湖中真气异常。”
瞬间，一段纷扰杂乱的记忆涌上来！记忆在翻涌中重组，构成完整的片段，正是他丢失的一段。从刘运明冲破妖兽包围开始，一直到他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结束。
“喂！别……别去！”
心中所想，却没有自口中吐出。
早些天，他“看见”儿子翻飞的头颅，心神一瞬的失守被对方注意到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尽管在那之后，内心的坚守让他坚持了很久，但是在那个进攻的家伙找到了他作为父亲之上的信念之后，他很快被击溃了。
一个以保家卫国为最高诉求的战士最为难以接受的是什么？
自己所守护的家国的破灭。
仅仅是家的破灭就让这个坚强的男人——尽管是幻象，可那是他的心魔。
以他的失守为基点，整个军队意志最为坚定的数人——也是最后的辛存者，纷纷被攻破心灵防线。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还在坚守。
中书郎，刘运明。
十三天的画面压缩到一起，挤进刘兰的脑子，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潜意识中画面不断放映。
以火攻冲破合围，即使无一伤亡，士气大振，但真气与体力消耗已经发生了，在这密林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妖兽。
之后四天，妖兽反复试探性进攻，从边缘不断蚕食军阵，毕竟，人总有困倦之时，当八百零三人中，大半的人陷入疲劳之后，一个小小的缺口，在妖兽连绵不绝的攻势之下出现，弥补、破损……
后来又数次冲破包围，军阵在森林中乱窜。
反复鏖战、长时间赶路、滋生的疾病、真气的暴走……
这一切让剩下的人远远不到刚才刘兰所“听到”的七百个，而只有百余人。
刚才制作出来的烤鱼，都被什么吃了……？在这满是妖魔的森林里，还能是什么？
不言而喻！
刘兰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妖兽！
这真的是妖兽吗！？
这样“知性”的存在，绝对不是妖兽！或许，这就是大贤者当初所说的“绝不可直面”？
赋予妖兽以智慧？
妖兽的战力本就高于人类，依靠智慧总结得出的功法让人类能够运用真气的同时保留了人类的知性，但也限制了绝大多数人的武艺高度。
如今就连妖兽也懂得使用兵法了，假若有一日，它们再悟得优缺互补，研习合击之术……
不可想象！
恐惧满溢，口鼻溢出黑气，视线逐渐模糊，体内一直压抑着的力量在瞬间暴走，撕裂人体的构造，血肉外翻，灰白的结晶状物体覆盖体表，替代皮肤，略显坚硬，石头般质感，身高略微拔高，盔甲裂开缝隙，手中佩剑的握柄被捏碎，和皮肤中滑出的似真似幻的事物融合到一起，凝实，化作绯红的长剑，宛如血晶。
“嗬——啊……”
嘴唇颤动，血泪挂在眼角，被雾气包裹，上涌，将双眼中黑雾染红，狰狞。
灰白裹住眼眶，血泪浸润之处显现血痕。
悔恨？不知道……不知道。
从此，此世少了一位爱兵爱民爱子的将军。
他是个好将军，想做个好父亲，可惜，他已经再也无法弥补他了。
“哈哈～人类的姿态可真是有趣……”空灵的声音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响指。
湖畔幻景消散，湖，有的，营地，有的，这些都是真的。
但将士们大都是虚妄。
三百余头刚刚由人类转化而来的妖兽与丛林间动物转化的妖兽站满湖畔，湖面上，伤痕累累的中书郎被悬挂，巨木伸出藤条，缠绕着的黑气不断侵袭，中书郎的气息越发微弱，仿佛即将逝去。
“啊！咳！——咳啊啊啊！！”
前不久，幻景之中还意气风发的中书郎愤怒地嘶吼着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愤怒得像是一头野兽。
“北！北……镇北——将军……”
“咳咳！嗬啊……”
液体顺着脸颊流淌到嘴角，接着垂落到下巴，最后落到湖面，荡起一阵涟漪。
夏朝，熙元17年七月廿二，熙皇遣三位封“镇”将军同中书郎刘运明，携八百甲士，前往讨伐“霍乱根本之人”，历时十九日，大败。
仅存残兵一名——中书郎刘运明。
此间诸事，尚无人知晓。
此刻，百里之外。
一个身材娇小得不像样的小女孩懒散得躺在一颗硕大的太极球上，她身穿一席白袍，肩头点缀着黑色布料，还分别挂着三枚成串的铜钱，明黄色的流苏从肩头垂下，同样显得慵懒。左肩前方绘着密集而无意义的的竖线。
“喂，榆木脑袋，你说的妖兽到底在哪里啊？咱们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在她的前方，身着青衫、发色青兰的女子头也不回，只是望着远方，道：“就快到了。”
“喂，榆木脑袋，前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到底还要多久啊？”
“哎……若是你不再偷懒，半日足矣。”青衣女子回望一眼，略带无奈地吐出一句话。
“……”甚至不足半人高的小人揉揉眼睛，没说话。
“罢了，来吧，我再带你走一遭。”
青衣女子转身，伸出手来，把小人和太极球拥入怀中，脚掌只轻轻一点地，便向前飞出十余米，说是极速绝不为过。
“哇啊啊啊！！！！榆木脑袋！榆木脑袋！你这榆木脑袋！！！”
迅疾到身形模糊的线条一路拉伸，一直延长到树林深处。青衣女子忽然松开怀中的太极球，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已经面目全非的树木。
树皮上的沟壑间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金红的汁液在流动，叶片如殷红似火，尽管气息尚且弱小，但是，前方整片森林，全都传出这种气息。
“榆木脑袋，怎么了？”
“前方妖物颇多，你注意保护自身。”青衣女子扶起耳边的一缕青兰发丝，一甩衣袖，展露出双手。
尽管白皙，但是却粗糙厚实，布满常年抓握武器磨出的老茧，半大孩子般娇小玲珑的存在轻轻一笑，浮上半空，依旧与那女子形影不离。
“也罢。”
她两眼轻轻闭合，又张开一条缝隙，光透过狭缝，让她获知面前的景象，真气的聚集之处一个个标明在她的意识之中。
她将一只手收回腰间，对准天空看似轻巧地一挥。
只一拳，便带来狂风，狂放的风压惊动山林间的动物，但面前的密林却依旧寂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忽然，密林中出现了一双猩红的眼，紧接着便是长长的蓝灰毛发，一张微张的嘴，腥臭的涎水滴落到地面上，饥饿让它的眼神凶恶如魔。
“妖兽……”
她呢喃着，呼出一口气，右掌向前轻轻推出，气流宛若铁枪，刺向前方，从狼形妖兽张大的血盆大口中闯过，犁开血肉，掀飞草皮，扬起尘土，就连哀嚎都没能来得及发出，便当场毙命。
众所周知，除非是战败的狼王，狼都是群居的。
果不其然，在第一头狼倒下之后，森林里传来一阵阵的狼嚎，或许这里面曾经有父子，但在化为妖兽的那一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太虚山的仙人，自然是要斩妖除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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