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瓦尔哈拉。
一处提供给精英神使们工作、休息、娱乐的领域,汇集了拥有各式各样能力和才华的人类,是奥林匹斯关于兽的最高对策场所。外观在一般酒店设计的基础上尽可能保留西式古典建筑的风格,选址也很讲究,恰好在内城与外城相交边际,且使外城门、内城门、瓦尔哈拉三点一线,不偏不倚。做到这个地步只为了让它看上去真的像是“有神在居住”。
建成之初民众对其赞不绝口,一度有人来朝拜,然而发现神使带来的失望大于期望后,瓦尔哈拉便由“神域”转变为了“神迹”,狂热褪去后更多人把它当做又一座巴别塔的办公大楼。那时候恰逢人民对巴别塔统治反抗的第一波高潮,所以市井巷陌里还流传有另外一种说法。
“假的,和它的主人巴别塔一样,全是幻象。”
即使不可能有人能在瓦尔哈拉里设下幻境。
“没链接上,不是幻境吗?”
帕蒂·尤卡拉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老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作为除了巴别塔以外最高的建筑,光是从房间里向外远眺,整个奥林匹斯的内城就尽收眼底,有种置于城市中心的感觉。
但是换个词可以更准确的形容这里——束之高阁。
卡诺的房间位于瓦尔哈拉高层,室内按照一般酒店的风格布置。因为一楼设有专门交流情报的大厅,顶层有会议室,所以神使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工作隔间。就是这么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帕蒂前前后后已经搜了五次。
“......也是,能用幻象隐藏,怎么可能把看得见的东西放在现实里嘛。”
终于说服自己搜索是徒劳之后,帕蒂泄了气般倒在床上,强撑着眼皮,再度看向口袋里揉成一团的纸张。
“卡诺......逮捕指令1127,请务必通知到我瓦尔哈拉每位神使,将已堕落为反叛神之异端之人处决,速行。”
帕蒂不禁苦笑,逮捕令上的中二用语代表它是民众反抗时期的产物,作用是强调巴别塔的统治是天赋人权,现在只能说明距离卡诺被逐出瓦尔哈拉已经有些年头了。
“1127”则表示了相应的罪名,其实应该写成“1-127”,“1”指的是统称的罪名分类,数字越小罪行越严重,“127”则是细致的个案。
“1”所代表的,所有神使再清楚不过。
“‘亲’兽。”
她伸出手,自己的皮肤虽然有些不健康的惨白,但毫无疑问是人类的皮肤。然而其底层却实实在在流的是不干净的兽血。
我有一天也会“亲”兽吗?
合上眼,旅店里的头颅就好像在头顶上方晃来晃去,她总算明白了猎人的话。古代有过活祭,成为贡品的人被绑在木床上,等待祭祀的火焰烧到最旺时被同伴割断咽喉或是砸碎脑袋,血流尽而死后再被分尸。他们心理清楚命运但没有办法反抗,就成了自己死亡的见证者,即是祭品。
这段冷门历史曾用来作为弥诺陶洛斯迷宫里用孩童做祭品的创作根据。
但不一样的是,神话里人肉献给了怪物,史实里却是被同类分而食之。
嘟——
感觉到腰间的小刀震动,帕蒂拔出手机看了看屏幕,虽然不是猎人打来的,但还是抱着转换心情的想法接通了电话。
“是我,什么事?”
“呃......很抱歉打扰到你,虽然你应该已经很累了,早上都直接累到睡着......”
“尸检报告猎人告诉我了,谢谢你肯帮忙。”
“那个小意思啦......不对,是另外的事,但是......”电话另一头听起来犹犹豫豫的。
“是?”
“呃......算了,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电话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能先请你下来一下吗?”
“楼下?”
她走到窗边,看向下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你在我房间?”
“当然不是,我很少来瓦尔哈拉,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只知道是地下一层,根据标牌来看......啊找到了。”
帕蒂咽了口唾液,地下一层......她隐隐感觉到事件会有飞跃性的进展。
“......审讯室,我在审讯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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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电梯,来到了-1层。
“前段时间设置的特殊状况应对楼层么?”
帕蒂脚下的走廊以及头顶的白炽灯还是崭新的,走廊两边每过三米左右就有一个房间。有些房间门口设置的有用来验证身份的扫描仪器,但因为刚建成的原因,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大概用了几分钟来到了走廊深处,这部分区域连灯都还没装。站在一间写有“第9听取室”的门前,帕蒂轻轻叩门。
“请进......然而不在停尸房,说起话总觉得不自在,应该算是你的地盘吧,帕蒂·尤卡拉。”
房间的灯光仅靠一盏应急灯维持,一张办公桌便感觉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因为这里是监控室,而审讯的房间则是一墙之隔的邻间,之间的墙壁是用单面镜特制的。
兽医正坐在桌后朝帕蒂打招呼。
“真亏你能摸进来,要是被抓到那群老家伙又要瞎嚷嚷了。”
“怎么说都是老面孔了,关系网这种东西是会随着经验和阅历越织越大的,有时候扯动不起眼的网角,上面的大人物也会不得不抬抬屁股。”
兽医和猎人经常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要是凑到一起就能正常的交流。
“什么网角?”
“当然是你......”
“好了我明白了请你闭嘴。”
帕蒂不在他们两人组的正经范围之内就是了,所以她没想太多,透过哈哈镜观察起隔壁。
另一边镜面对称的位置也放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办公桌,本来一前一后的两把椅子现在全都放在面对镜子的一边,上面已经坐上了一对像是夫妇的男女。女人缩在椅子上,男人握着她的双手,时不时抬眼看向镜子,似乎在等待这边的反应。
兽医小声说:“几乎是你们前脚刚走,他们踩着脚后跟就来了,见面就管我要尸体。”
跟踪?帕蒂回想起凌晨发烧的自己,那时候一门心思全在尸检报告上,而且身边还有猎人在......
“他故意的?”
她一脸不爽地咬住下嘴唇,兽医无辜地摊手。
“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起开!”
“唔喔!”
帕蒂真觉得这二人组是说相声的,而她就是段子,一个捧一个逗变着法儿地在玩她。
她一手抄起兽医坐着的椅子,走进隔壁房间,坐在夫妇对面。两人显然被她的粗鲁吓到了,妻子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丈夫用阴冷的眼神打量她。
“不用紧张,我不是专业的审讯官,但看样子你们也不是来自首的,说说吧,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你们。”
帕蒂打开下来之前顺手拿的档案夹,故意不让对方看到夹里是空的,然后把自己的随身笔记本夹上。
“如果可以的话,请从在意的那天晚上讲起。”
男人低头和妻子说了些什么,然后坐直身体。
“......可以吗?”
见帕蒂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缓缓趴在办公桌上,把脖子埋在手臂里,若不是嘴巴还露在外面,整个人就和趴着睡觉的姿势一样。
“谢谢,我感觉安全多了。”
帕蒂没有审讯过,但她参与过不少审讯,被兽惊吓的罪者都会强调安全感,有的甚至会要求手里握着枪,这一对的情况已经要好很多了。
她将录音笔放在男人看得到的位置,代表相信他说的话,但这个动作同时有催促的意味,表示审讯可以开始了。
男人的背微耸,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动物,开始发话道。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差点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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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里的状态是一直静止的——当我看到笛子吃下第二十一袋巧克力还不觉得撑,自然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笛子?”
“啊呜......嗯?”
“你哪里装的下这么多零食?自己创造出的幻境口袋么?”
笛子慢条斯理地吃完,即使巧克力蹭到脸也没有沾上污渍,虽然她还是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们不能影响幻境中的事物的状态,包括自己,估计你早就注意到了,有想过原因吗?”
“还没接触到最深层次?”
“居然质疑我的能力......恰恰相反,就是因为进到了核心,成为幻境的一部分,才没办法做出干涉。”
她递给我一袋,包装和她刚进幻境时吃的那袋一样,我撕开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对吧?打进入起,我们全都是幻象了,所以‘入境’才不是打开的‘open’而是融为一体的‘In’,哼哼,这可是超高难度的攻略技巧呜......嗯呜......别堵我嘴啊!”
“趁着不会长胖多吃点,出去直接戒了最好。”
说话间,一群小孩子的幻影从我们身边跑过。前面遇到过多次,笛子说他们是被转移走的幻象,无法触摸也无法观测。
我们继续朝着深处的五层楼前进,庭院的岔路多的像是杂草般错综复杂,许多造型相同的双层楼被毫无章法的建在其中。它们将岔路隔开,有的会堵在路上形成死路,有的会用密闭的走廊和其他建筑相连。笛子可以感知到一定范围的幻境构造,如同在漆黑的迷宫里点了盏灯,但是无论怎么深入每隔一段时间总能感知到相同的构造。
“要是有个‘线团’就不会原地打转了。”
“什么意思?”
笛子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茫然地看着几个孩子从眼前欢笑跑过。
“‘幻境’说到底是创造者内心的具现化,如果她打心底里渴望什么,就算是个路痴,也一定会被指引到她面前,迷路的只要跟着走就好,这类东西就是‘线团’。”
“要是有‘线团’的话,早就被她引到身边去了。”
“是啊,当我瞎抱怨几句吧......要吃嘛?”
我摇摇头,笛子无趣地收回巧克力,随后把卫衣整个脱掉。
“提前告诉你,是玫瑰红,所以别看了......”
少女雪白的皮肤覆上一层红色的水雾,额头隐隐有兽印浮现,眼神也黯淡了些,典型的长时间使用神迹造成的兽血饥饿。
我把笛抱在怀里,卫衣搭在胸前。
“就算是在幻境里也要提醒我该死的夜晚来了么,大人果然都是一群心胸狭隘的骗子。”
她无力地靠过来,仰头微笑说:“没说你,不过骗帕蒂姐姐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哦,毕竟风险太大了嘛。”
“怪她自己笨。”
让兽血感染儿童,利用红骨髓的强造血功能维持住兽血的活性,以前只有克里特(Crete)的人会这门技术,组织解散后研究人员纷纷寻找下家,没落到黑市里为了生存就把技术给卖了出去。
那柄双刃斧是克里特的信物,旅店里进行的毫无疑问是一场用人体保存兽血的活体交易,而卡诺也成功抢走了“商品”——包括心脏在内的大部分尸体。问题在于神使到底需要兽血干什么?这才是我们进入幻境的目的。
至于“拿去卖掉”的可能性只能交给尤卡拉去排查了。
“守株待兔啊......”
“噗.......呵.......”
笛子突然笑起来。
“怎么了?我感觉还挺形象的,卡诺就在迷宫里藏好,等我们像两只兔子一样撞过去。”
“哼......呵......”
“所以说到底笑什么啊?”
“没有没有,不是说用的不好,反倒是一向不会打比方的人用了个很形象的比喻,而且还用的是‘兔子’这种和你自己属性完全不符的......呵呵呵。”
少女肩膀不住的抖动,卫衣都被抖掉。
“有些文化里兔子可是福兽,联想到很正常吧?和百鸟朝凤一样。”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
“你快闭嘴吧。”
啪嗒。
是谁在下楼梯。
笛子收起笑容,我也感到了不对劲——之前的幻影是听不到发出的声音的。我抬头向楼梯上方看去。
一位有着漂亮金发的少女,大概十一二岁的感觉,从旁边经过,即使笛子的笑声响彻整个楼层,她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我们之间隔了面看不见的墙壁。
但我能清楚的看到她。
“笛子。”
“没错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没有完全成为幻象的一部分就受到了创造者的召唤,不过我敢保证这是货真价实的‘线团’。”
“跟着就能找到卡诺吗?”
“信我啦。”
笛子抓起地上的衣服,跳下楼梯,反手把卫衣搭在肩膀上,被雨打湿的头发胡乱贴在裸露的胸口,像个酷酷的大姐头。
你才是骗子,根本没穿。
“说得对,兔子可是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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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房间里的审讯已经接近尾声。
帕蒂收回录音笔,用笔头习惯性地敲笔记本。
“前天晚上卡诺通过地下市场的中介商联系到你们,提出交易,但这次她是卖家,声称手上有纯正的未觉醒的商品。结果其实是一场复仇。”
“是的。”
“为什么认为是‘复仇’?你和她有过节吗?”
男人还没回答,女人的身体就开始剧烈颤抖。她的胸脯前屈,攥紧拳头,肩骨把背上的肌肉顶起,嘴里不断嘶吼道。
“Labyrinths, labyrinths!”
“亲爱的,我在这里。”
男人抱紧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
“Lastly y...... trapped......”
“没事了,都没事了。”
女人平缓的躺在男人膝盖上,喘着粗气,她的眼眶因为缺乏睡眠而深凹进去。
“哈啊......哈......哈。”
帕蒂起身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会儿,把水杯和随身带的兽血饥饿时吃的镇定药片都给了男人。
对方向她抛出疑问的眼神。
“退烧药。”
说着她打开吃了一粒。
“谢谢你......谢谢。”
男人眼里最后一丝警觉消失了,却仍然没给女人吃药,而是先回答帕蒂的问题。
“我觉得......应该是米诺。”
新人物。
帕蒂耐心地听着,在笔记的一页折出一个角。
“我们被抓到的时候,还有一个孩子卖不出去。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买家都以为兽血感染率太高不敢收,但其实他的感染率非常低,算是克里特的失败品。”
克里特?这个名字许久没听到过了。
嗯......记得他们主张人与兽的完美结合,重视被感染的人类,但是极其反感神使,因为认为神使是神所赐予人类的利器,但是注射抑制剂代表不够舍己为人,不敢担负起对抗兽的重任。他们的目标多是十四岁以下,因为红骨髓,孩子们被兽血感染的速度是成年人的数倍。
“卡诺答应可以不揭发我们,但是要把孩子给他,还要保守这个秘密。”
“你们坏了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下药,又锤了好几下大腿,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是。”
所以这就是他们被困在卡诺的迷宫里出不去的原因。
从前天到今天早上,夫妻两人用尽办法想要走出奥林匹斯,但是用了一夜时间发现不管走哪条路,搭乘哪种交通工具,他们始终在围绕着出事的旅店转圈,和众神之壁的距离是恒定的。
这个时候对方仿佛要把他们的心理折磨致死,又发来消息提出要在明天晚上老地方继续之前的交易。恐惧和绝望的两人刚好见到猎人走出地下停车场,便一路跟了过来。
帕蒂转身,朝着镜子比了个“OK”的手势,另一边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没椅子坐那家伙怕是早回去坐他的办公室了吧。
她站起身,宣布审讯结束。
“请等等,我们的请求,一定,拜托了!”
“嗯,我现在去申请让你们待在瓦尔哈拉,明晚一切都会结束的。”
男人着急地说不出话,使劲挥手。
“不是这个,不是,我们想见一下......尸体。”
帕蒂一下明白过来。她看看眼里布满血丝的男人,又看看睡着的沧桑的疯女人,像有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她是我们的女儿,只有八岁.......”
男人终于哭了,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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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很讨厌人类的身份。】
——猎人?
【像兽一样自由,不用束缚内心的想法。】
——喂,在吗?
【你呢,如果我不再是人,你会接受我吗?】
“清醒点。”
耳边响起奇美娅的呵斥令我的意识逐渐恢复,一边暗自庆幸刚才在感到意识远离的第一时间握住了奇美娅,一边重新确认眼前的情况。
那栋楼近在咫尺,金发少女站在楼下的入口前,似乎思考着什么。
笛子已经穿上了衣服,脸色难看地提醒道。
“是我疏忽了,由于幻境即是心境,涉入过深很有可能会见到你自己期望的幻象,别沉迷其中。万一自己被困在自己设下的迷宫里,外人是帮不上忙的。”
“......”
“......你明白是假的吧?”
“嗯。”
“很好。”
她看向少女,眼睛微眯。
“那女孩和你是同样的情况,她也在幻境的刺激下被困在了自己心中的迷宫里,好在外面的幻境想侵蚀她,她却不愿意出来,一来二去反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所以她才没有成为幻境的一部分。但既然受到了创造者的召唤,那么平衡就会被打破,陷进去只是时间问题。”
好像少女刚刚也是失去了意识,跟着我一起清醒后,她又朝楼顶移动。
五层楼的楼梯呈白色螺旋状的现代式,除了楼顶之外就只有楼梯上有雾气似的红色灯光,每一层楼道里都是一片黑,但有个别房间是打开的。
少女走得很慢,我想趁着她停下的时候决定先查看周围打开的房间。
当我要开门时,笛子却叫住了我。
“不要......”
语气几近哀求。
“我能感觉到,里面......是我的幻境。”
她站在离门两三步的距离一动不动,面露痛苦,更像是被吓到无法动弹。房间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红光和绿光,像是某种实验仪器的灯光,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强刺激药水的气味。
“明白了。”
笛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比起直面内心的幻境,她应该更不想让我看到自己出丑的一面。
到达第四层之后,楼梯上的红色灯光转变为温馨舒适的黄色,房间都变成了堆满玩具和图书的孩子的房间。
按照推测,我以为第五层情况要更接近于正常世界,然而挡在我们的眼前只有一扇老旧的木门,漆黑斑驳的痕迹和被溶化到变形的门把手都显示出这里经历过一场大火。
少女一反常态快步走入,门也忘了关。
室内的墙壁被烧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好几块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遍布坑洞的水泥,蔓延的裂缝在天花板汇聚成一个破开的大洞,向里看可以看到房梁。
残缺的空间里唯二崭新的是一张豪华到格格不入的双人床和一个额外空着的房间。
“瓦尔哈拉的房间。”
笛子点了点头,虽然她不是瓦尔哈拉的神使,但她时常会溜进去帮忙打探消息。对于无法进入瓦尔哈拉的民间神使来说,笛子就像是信使一般的存在。
少女走到床边,蹬掉鞋子,蜷缩着身体侧卧。
空着的小房间是一个简单的盥洗室,一切看上去和一个正常的卧室没什么两样。
卡诺不在。
“等一下,那面墙,稍微有些在意的地方。”
笛子把手贴在墙上,皮肤再度呈现红色,最后集中到手掌。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已经在最深处了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也不确定,不是说不知道幻境的层次......哎,难说,总而言之先试试。”
墙壁变得如同水面般映射出我和笛子,泛起层层涟漪。
前奏·入境(In·Realm)。
这回我们没再陷进去,而是整面墙开始垮掉。
“这是......”
原本的墙漆、瓷砖、以及挂着的镜子全部像被大水冲走的泥巴,融化后变成一滩发出烧焦的刺鼻气味的黑水,取而代之的是和外面一样遭受火烧的墙壁。
有些不太一样。
我随手撕下一块“墙皮”,发现是一张烤的泛黄的相片。
相片上是旅店里的房间,那个时候还没有尸体。
撕下第二张,上面是我和老板在停车场谈话的场景。
“是记忆,但是卡诺的吗......”
笛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应该啊,召唤她的不是卡诺嘛。”
我一张张的撕,有她从暗处监视我和帕蒂的照片,也有那对夫妻惊慌逃窜的照片。
直到露出一张纸。
焦黑的报纸,文字被烧得要么看不清,要么干脆烧出个洞,只剩下边缘处和广告版块抢位置的一篇不起眼的报道。
【乔装意外的火灾,与兽合污的神使——被骗的到底是瓦尔哈拉,还是我们?】
报道崭新到摸上去还残留着刚印刷时的余热。
下面好像还有。
又撕下一张,几张,不管怎么撕,都是同一张报纸,同样的烧伤。笛子似乎觉得诡异到有些害怕,退到了外面。
“猎。”
听到笛子的呼唤,我走出房间,她面色阴沉地指向少女睡着的床铺。
侧卧,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少年。
他们相互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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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22点48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一刻钟。
雨下的很大却没有雷声,只是急。
大雨滂沱,帕蒂的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水线,再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若隐若现的雾气,根本看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在奥林匹斯的何处。
她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夫妇,硬着头皮朝最近的透出亮光的卷帘门走去。
门边贴着“严禁明火”的标示图,室内的照明却是完全由蜡烛这种老式灯具提供的。脚下的水泥地面除了她们三人的外没有其他的湿脚印。两边堆放着指挥用的指示灯和几个巨大的货架,像是个仓库。
帕蒂靠近其中一个货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空着的像是用来插试管的道具和破掉的玻璃容器,一块碎片上标注着一行英文。
“原......液。”
后面还写有类似于型号的数字。看来卡诺约定的地方是个存放抑制剂原液的仓库,说不定附近就有用来和原液融和的兽血仓库。
说起来,拿到的兽血怎么处理啊?帕蒂她们要写报告走一大堆麻烦的程序然后上交,猎人应该不需要换抑制剂,难不成是卖掉了吗?
她瞥了眼身后的男人,他一动不动,显然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和兴趣。
虽然这话由属于反对地下交易的瓦尔哈拉的帕蒂来说不合适,但不管怎样,她都希望猎人能从“猎杀”中真真切切地获取到某些利益。
“不然的话,那家伙所享受的就只有‘杀兽’这件事本身了。”
“那又怎么了,不是挺可爱的孩子吗?”
等待着的家伙笑着回应她的嘟囔,右手举着一把漆黑的雨伞,身上穿着幼教时经常用到的童趣背带裤。
“啧!”
帕蒂用近似于子弹时间的速度抽出腰上的格洛克全自动手枪,第一时间瞄准了对方的头部。
“神使卡诺......不,‘亲兽’卡诺。”
对方自黑暗中走出,乳白色的皮肤、稍显中性的内卷短发和粉嫩的双唇辨别不了是男是女,
带着一副戏谑的笑容,卡诺吐出舌头。
“虽然我两个都不是,但随你怎么叫好啦,毕竟乖乖按照我说的做了呢。”
卡诺斜着身体朝帕蒂身后的两人招手,算是打招呼。
“那么我看看......啊,离交易时间还有一会儿,上次的商品出了点小状况,这次就先补上吧。”
卡诺用右手比出手枪的手势,一个金发的小女孩从她抬起的手臂下走出。
“可别再让我的客户逃走了哟。”
“怎么......做?”
“教过你的吧,小莉欧娜。”
女孩眼帘低垂,目光空洞,牵动嘴角勉强做出了笑容,随后虚弱的朝帕蒂伸出手。
“请,成为我们的朋友?”
冰冷的话语仿佛一个不带一丝感情的木偶。
“什么意思?”
帕蒂质问道。
她的手指从帕蒂身上慢慢放下,直到对准女孩的后脑。
“稍微加个班怎么样?神使帕蒂·尤卡拉。”
帕蒂一刻也不敢放松地握住枪柄,脑海里不断模拟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和对应。
卡诺擅长制造迷宫,想要脱离肯定是不现实的,唯一的解法只有和她在这里一决胜负,最好在迷宫展开前就一发入魂地结束,然而敌人似乎还具有通过操纵看到的幻境从而控制精神的能力,人质的存在无疑增加了动手的难度,况且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个小女孩是完美的“商品”的话......
莉欧娜没有任何反应,默默地躲在卡诺的伞下。
“劝你最好别天真地以为她只是被兽血感染了这么简单,我的商品怎么可能会和那些廉价货色一样。”
卡诺蹲下身抚摸莉欧娜的脸庞,莉欧娜乖巧地接过雨伞。
“是克里特的孩子。”
“我知道。”
“......看来你什么都不清楚啊,不过还有时间,虽然米诺会抱怨我多管闲事。”
周遭的雾气像是找到了低压地带般全都朝她身后聚集过去,淡淡乳白色的气流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团。
卡诺用纤细的手指点在气团中心,从指尖开始,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仔细一看,其实是化为了同样的气体飘了进去。
“就让你一介外人看看吧,我们肉体毁灭前的光景。”
待到她完全溶入旋涡,地上只剩下一摊衣物和雨伞,以及仍然面无表情的小女孩。
因为考虑到大概率又是新的幻术,帕蒂并没有马上冲过去救回女孩,事实也正如她所预料的,地上的衣服突然像被泼了油剧烈自燃,火线迅速围绕着她形成一个圈。
既然是重要的商品,那卡诺应该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所以帕蒂只是在一旁认真观察着。笛子曾经告诉过她幻术其实是将自己内心的幻想传递给他人,但是和利用谎言进行欺骗一样,此类神迹必须借助某种“媒介”才能生效,而且为了能让幻术持续下去,施术的过程不能中断,也就是说“媒介”一定是一直存在的东西。
话虽如此,自己知道的敌人不可能不清楚,使用的幻术八成也充分考虑到了这点,会极大程度削减了中招的人对环境的观察力,即使见到过许多次,也不会怀疑那就是“媒介”。
火线最终向上拔高将女孩裹了进去,与此同时,凝缩到只有人脑袋大小的气团中心泛起点点火光,然后猛然逆向旋转,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气浪。
帕蒂本以为还是假把戏,可当红色的气浪接触到皮肤后带来的是刺痛的烧灼感时,她迅速挡在夫妇的身前。
“【真空】(vacuum)。”
无形的障壁展开的下一刻,熊熊烈焰便轰然撞击而来,却像撞在某种挡风板上一样被分开后跃过帕蒂等人,头顶上空没有被挡住的地方不断有火星擦着头发飘走。
“来真的了吗......”
真实的触感根本不像幻觉,就算卡诺之前喝下过其他类型的兽血,因此获得情报外的能力,她也不可能再维持人形才对。
“......诺!”
有女人的哭喊声。
四周在火焰肆虐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幅光景。
仿佛又回到了瓦尔哈拉,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的走廊两边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房间,地毯上画着一座象牙白的古代高塔,塔座从帕蒂的脚下一直向前延伸,房间的门在两边像是沿途的守卫般注视着。哭泣的人正敲打着塔顶处的门。
很多人。
“卡诺!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这回帕蒂听清楚了。
“传递幻境的‘媒介’是火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甩出脑袋,因为太轻易就想到了。她想走过去,可腿像被灌了铅,只能定在原地看着。
很快,房门口便聚集了一群人。由于房间的位置在阴暗的角落里,来人的面貌都看不清,只能通过体型分辨是男是女,然而她还是听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声音。
“还在里面吗?”
“已经让人确认过了。”
“先把幻境全排除掉!有精通领域类神迹的吗?”
都是平日里曾经说过话的。对于卡诺来说,他们应该也是同事吧,说不定之中还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比如那个最开始哭的最大声的女声。
收养克里特的孩子,东躲西藏,最后抱着“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的侥幸心理,把他放在了神使往来的瓦尔哈拉,这个他熟悉的简直像是自己亲手打造的迷宫。
怪物,迷宫。和神话里的结果一样,她所熟悉的人担当了英雄的角色,深入“兽巢”,英勇讨伐兽,然后凯旋。
帕蒂不禁想象了一下如果在房间里的是她,背靠着枕头,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不想让他看到这一切,但是恨不得再长出两只手,好堵住自己的耳朵。
她也会选择把米诺留下吧。
因为在身边会比较放心,因为相信朋友们能理解自己,因为米诺是个“失败品”,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仿佛回应着帕蒂的呼唤,房间里传出孩童的啼哭。
女人不哭了,孩子的哭声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耐心。她站起身抹掉眼泪,手掌对准门,看样子是要发动神迹。
“可以吗?”
“管不了了,先把她逼出来,应该没事的。”
没等到帕蒂喊出声,又是同样的火焰从女人的手掌里爆发,她因为刚回过神,没能及时开出神迹,火蛇沿着地毯将她们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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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咳啊、咳咳。”
明明是被火烧,从幻象里被丢出来的时候帕蒂却感觉像被人按进水里般无法呼吸。她难过地趴在地上,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吸入已经重新萦绕的雾气。
“啊啦,对不起呢,为了让你看的更真实一点,稍微多加了那么一点情感的调料进去,差点忘了你可能是第一次进入深层,难免会不适应。”
“深层?”
“是说啊,幻镜是由我的想象构成的,想的越深越具体,也就越真,你在看3D电影的时候也会经常头晕吧?那是因为虽然你的眼睛接收到了所谓的‘真实’信息,但瞒不过大脑,由此产生的知觉矛盾。”
“......”
“不用沮丧嘛,你所见到的都是真实。”
卡诺面对一脸愕然的帕蒂甜甜一笑,天真好似孩童。
“都是我的记忆哦。”
那股灼热的刺痛现在还停留在皮肤上。能将烧伤的感觉传递给自己,那么卡诺必然也经历过相似的情景,再联想到那张逮捕令以及瓦尔哈拉里被翻整一新的房间。
“真是荒唐啊。”
卡诺往后退了半步。
“原本以为既然都是神使,所以想法理念应该是能互相理解的才对,可是当那孩子被烫的直说疼的时候我才明白,区别不是在于我分不清人和兽,而是他们将自己和他人分的很清。我怎么算也只是一个外人吧,米诺是我收养的孩子,外人的孩子......外人的外人。”
帕蒂觉得头晕,脚底在晃,幻境开始变得不稳定。
“反过来说对我也是一样,用兽的做法干掉不在意的家伙,以人的方式照顾米诺,那么......”
像是在故意挑时间,地面的摇晃趋于平稳。
“他差不多也该肚子饿了。帕蒂·尤卡拉,你是想成为‘自己人’,还是食物?”
小女孩先前不在,这会儿从角落里一蹦一跳地跑出来,卡诺摸着她的头,眼睛却看着帕蒂身后的夫妇,无言地表示你的命运无非是这两者之一。
她的衣服刚才就烧掉了,毫不避讳地显露出真身:修长如精灵般的身躯和洁白的羽翼,这次没用面罩遮住表情,大概是觉得无论如何帕蒂都不可能离开。
“呵......”
卡诺怀疑自己听错了,明明是在自己的幻境里,明明已经骗到她了,却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Παρακαλώ σταματήστε και ακούστε τα τραγούδια μας......”
尤卡拉轻盈的唱起歌,她的声音婉转空灵,和孩子的嗓音、人的嗓音相比卓尔不群,是卡诺最讨厌的声音。有着黑色侧马尾的身影逐渐模糊,轮廓一点点收缩,身高越来越矮,最终变化为一个十五六岁的戴着卫衣帽的少女,只比莉欧娜高一个头。
“Hello~”
少女自然地招手。
“你这家伙......你是怎么逃出我的幻境的!”
“喔,我就说哪有那么简单,果然是松了手。嘛,但是即使是你的幻境,只要反向扩张,把创造者覆盖住,咱们的地位就是一样的了。”
“回答我的问题!”
“好呀,构造幻境其实和造房子一样,不管是迷宫还是瓦尔哈拉什么的,都有一个基点,只要找到了基点,是要摧毁还是要改变,简直有一万种攻略方法。”
“基点?”
“嗯啊,而幻境里最脆弱的基点,当然是你幻想中最薄弱的点,同时也往往是‘丢失的记忆’片段。怎么样,想起什么没?”
少女话语继续如歌谣般搅着卡诺的大脑,经她一说,好像自己能隐隐猜到“基点”到底是指什么。
“你们......把......米诺......”
她痛苦的扶住头,羽翼上有血管似的组织在充血,染红了大半片羽毛,脚下所散发出的气流一圈接一圈的扩散开,震动强到令四周的货架接连倒下。
“啧,看来我讲不通啊,换你来。”
少女身后夫妻的身影合二为一,漆黑的男子身着系扣紧身衣,仿佛身化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洞,手中握着一柄没有剑锋的奇怪短剑,透明的剑身后透出饥渴似狼的目光。
“气味真不错,是已经觉醒了的兽呢。”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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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前。
“唔......呼啊!”
笛子伸了个大懒腰,翻来覆去地看着刚写完的纸条,似乎很是满意。
“嘿咻!”
玩了好一会儿才敲响窗户,舍不得地把纸条塞进房间里。
“呐,兽印已经按照你说的隐藏在文字里,方式改成触发式,效果逆向调整为扩大幻境的范围,效力应该勉强可以把整个奥林匹斯覆盖进去。”
她淡定地边咬着食指边说出十分夸张的话。
“怎么做到的?”
“也没什么啊,就......加了点料。”
话越说越小声,显得很没底气。
我一把抓过她含着的手指,从随身带着的腰包里扯断一节绷带,敷上酒精后对准伤口——一道斜切的割伤,不知道她是嫌出血少了还是随手一划,伤口要比普通的划伤深。
“说过很多次了,‘源种’的血......”
“我知道,可是没办法啊,你认识的懂幻术的又没有别人,我不做谁来做嘛。”
笛子呆呆地看着包扎好的手指,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转身下楼,还是一样的螺旋状楼梯,经过刚才的实验房间所在的楼层时,我故意找了个话题问她。
“为什么要用触发式?”
“要是直接激活兽印的话不就跟在她的眼睛底下点炸药桶一样么?”
“让那个女孩来就不会了吗?”
“忘了?她可是之前和你说的‘线团’。”
少女不满地鼓起脸颊。
“因为其本身是受到呼唤的状态,相当于幻境的主人在盲目的追求她,就和你现在一样,你窘迫的想要转移我的注意所以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东西。果然大人们过于想要达成某个目标的时候在其他方面就会变得没脑子。”
她眉飞色舞的说道,我搞不明白她到底是因为成就感,还是因为我小看了她而生气。好在我们已经走到了楼下,不止是笛子,之前听到的幻音也让我身心俱疲,离开深处就不会出现了吧。
印证着我的猜想,少女又哼起歌。
但是话说回来,没脑子的盲目......啊。
回过头,在五层大楼的楼顶,巨大的白色身躯正凝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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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边放着一杯热可可,主人好像走的匆忙,连便条都没来得及留。
下午院长没有来,莉欧娜孤零零地坐在院长室里。午休的时间没有人陪着,住进院里的几天来,她第一次觉得寂寞。
她推开窗户。
外面起了很大的雾,什么都看不清,但隔着雾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谁在敲打窗户。
——哒哒哒
啊啊,和那个怪人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诶......”
脑海里突然多出了一段“影像”,雨天的男人不厌其烦地敲着窗户,和他的信。
“我为什么......”
她感到困惑,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幻想还是记忆,但是不自觉的伸向口袋里的手已经帮她确认了答案。
“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莉欧娜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迷宫的故事。
兽的故事。
她不想听的,会见血的故事。
可少女还是选择从窗台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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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你了!”
笛子兴奋地喊出声后,我和对手几乎同时朝少女疾驰而去。
“别来碍事!”
夹着的羽毛的空气团被卡诺胡乱地扇出,这已经是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的招数,等到贴近后气团爆炸,震开后的冲击波先发起第一次攻击,同时散射的羽毛飞刀除了造成割伤外也会挡住视线,而最后的杀招则是正中央的风刃,紧接着羽毛且速度远比前者更快,这一套组合拳如果正面吃上的话,即使勉强躲过,体力也会被消耗过多,实在不划算。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
“那里。”
我在心里向奇美娅命令道,剑尖直指飞过来的气团中心。
——嘭。
刚刚才脱手的神迹在卡诺惊愕的眼神中轰炸,由于距离更近,羽毛风暴显然更先波及到她。
“【神迹·完美重筑(Rebuilding)】。”
卡诺洁白的双手充血,胸口处出现纯白的兽印。
仿佛时间倒流,延伸到一半的冲击波瞬间停止,席卷的羽毛重新被回流的风拼凑成和最初一模一样的空气团。
随后脱手朝笛子她们丢过去。
“奇美娅!”
“交给我吧。”
奇美娅透明的剑身中凭空涌进猩红的血液,整柄剑看起来和抽满血的注射器无异,剑柄上同时浮现出白色兽印。
“【飓破(Impact Break)】。”
我用掷标枪的方式投出奇美娅,血红刺针发出割裂空气般的咻咻声,仔细看的话,沿途的幻境都被分割出一道口子,错开的景象像是失真的照片。奇美娅和气团撞击在一起,轻而易举就把它撕开,气浪根本没有爆发出来就化为了微风,吹动的雾一时让场面无法看清。
【神迹·完美重筑】是将之前的幻象重新生成,可是通过笛子的神迹,幻象已经完全扩大到将施术者也包括进去,我和卡诺在幻境里所使用的神迹当然也全都是幻象,所以才使原本无法成为完美重筑对象的风团能再度生成。
然而我所使用的诸如飓破的物理性攻击神迹,由于具备了幻象的性质,同样可以把之前无法破坏的幻象破坏掉。
换言之,现在根本没有所谓的主人,既然不能把卡诺从迷宫里揪出来,那么就让她和我们一样迷失才是目的。
“......惊人的反应力,居然马上理解到了这点。”
本来以为一直依附于幻境的敌人失去唯一的特殊点之后会变得手忙脚乱,看来还保留着是过去曾身为神使的战斗经验和知识储备。
“当心,她很危险!”
“不用说明。”
“不是指这个,是......哈、哈啊......”
我扭头看去,笛子正扶着意识未彻底清醒的少女,可她自己明显是更需要照顾的那个——额头上浮现出五彩斑斓的兽印,颤抖的身体给人的感觉和之前兽血饥饿时的虚弱截然相反,她紧紧反锁着双手不想让什么释放出来。
“是‘兽’!”
笛子冲我大喊。
我当然知道这看似废话的一句意味着什么,旋即扭身刺出飞剑。
同样的飓破直指卡诺刚才的所在,划开雾后锐不可当,却在发出“叮——”的一声后被弹了回来。
雾逐渐平息,一头体型庞大的兽冲了出来,比熊掌还粗壮的拳头带着强烈的冲击力砸在剑上,力度甚至可以将成年人的内脏碾个粉碎。
“猎!”
我倒飞而出,接连撞到好几个货架才卸下这股力道。
“你大意了。”
“我还可以。”
“那就省点力气和我斗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你现在面对的是一只觉醒的‘兽’。”
奇美娅的血色褪去,吃到攻击前临时释放出【神迹·真空】扛住了那一下,但消耗了她不少的血脉。
“终于现出真身了啊。”
卡诺的肌肉隆起,脚变成了蹄状,身躯像要伏地般前弓,体型暴涨为正常人的三四倍,之前的特征一丁点儿都没剩下。
“好痛苦......好涨、快要爆开!我这是......”
卡诺用仅剩的人类意识说道,不断有口水从嘴角淌出。
“报应还真是来得及时,专挑这种时候......啊啊,没错,你因为吃得太多,体内的兽血现在已经突破心脏,很快连人都不是了。”
“你胡说!吃、吃的......”
“是米诺吃的人,你只是帮他寻找食物,是吗?行吧,说的没错,那你说的这个米诺,他又在哪呢?”
我明白笛子的意思,刚刚觉醒的兽,趁其还不熟悉对新身体的掌控,应该尽量避免激怒它的同时快速击杀,但是连续抽出血脉之力对奇美娅来说会造成不小的负担。
“说说我的发现吧,迷宫的确不是你所造,或者说你只是在已经建成的基础上扩建,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基点是什么。”
“米诺他......米诺......”
怪物痛苦地抱住头。
“有一点我很奇怪,如果米诺真的是个失败品的话,他是怎么造出幻境的?但联系到他的神迹的话便合理多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被他骗了,所谓‘感染率低下’的幻象。”
米诺之所以一直一个人待着,是因为就算能欺骗大人,经常接触的同样怀有兽血的同龄人却是瞒不了的。
那个孩子,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是兽吧。
“但你也彼此彼此,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米诺倒头来还是落入你的陷阱。同类之间的尔虞我诈真是叫人恶心。”
“陷阱.......陷阱......呃啊啊!”
怪物发出惊人哞叫,手臂胡乱挥舞着,打中的货架没来及倒下各部件就已经解体,感觉随时可能崩溃。
“猎,够了。”
“还不行,如果不把猎物和自已一起闭上绝路,又怎么能叫狩猎呢?”
没错,我和笛子所见证的真相,一定要传达给尚未消失的“卡诺”才行。
我缓缓拉开架势,奇美娅里开始注血。
“你的血脉是米诺陶洛斯吧?”
巨大的身躯,牛蹄。觉醒后的身体特征无疑昭示了祖先。
“但是啊,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神话里能够建造迷宫的不是米诺陶洛斯而是代达罗斯。”
血已经注够一半,透明的剑身映照出如孩子般洁净的脸庞,盛在红色液体里更显得高贵。
“你,吃了他。”
那场火灾的深处,连卡诺本人的忘记的那个房间里,遗留下来的、只为这一刻的真相。
轰隆——
和幻境里的雷声重叠,脚下的地面顿时崩裂。千钧一发之际,背后浮现出白色的兽印,从中而生出一对洁白的羽翼。
靠着羽翼我一跃而起,抱起笛子和少女飞出仓库。
“米诺陶罗斯......拥有只需一击就能破坏任何物体的怪力,弱点是没有任何针对幻境的手段,所以代达罗斯选择了迷宫来封印它。”
我们在距离仓库数公里的地方停下,仓库及其周围区域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
“现在它可不一样,融合了代达罗斯的血脉,连幻境都能随便撕开吧。”
“啊,没错。”
笛子脸色沉重的放下怀里的少女。
“给我点时间,要准备能让三个人一次性脱离的神迹才行......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是不会放那个家伙逃出去的。”
“当然。”
“那就试着破关吧。”她微微一笑,“要求不能在幻境破坏率低于百分之五十之前击杀boss,不然和幻境融为一体的我们可就没啦。不过如果在降到百分之零以前没有通关的话也是一样的结果。顺带一提,刚才那一下可是足足破坏了百分之二十。”
“有点难度,我要怎么判断临界值?”
“很简单啊,一半一半,彼此交汇却又分明的时候。”
感受到少女因为信赖自己所产生的的默契,我不禁摸摸了她的头发。
“尽力满足条件的同时请注意不要被反杀哦。”
“了解。”
借助白色羽翼再度升起,血管里的血像在沸腾般传遍身体的各个角落。我一刻不敢放松,眼睛搜寻着猎物。
找到你了。
**——米诺陶洛斯。古时以人为食的怪物,现在以人为容器现身,挥动双臂大肆破坏着城区,为了发泄曾被囚禁的愤怒。
它所经过的地面无不碎裂,所触碰的建筑无不崩塌,甚至伴随着它的攻击,幻境四周都像镜子的碎片破裂开。
它抬起头,人类孩子的脸上伸出一对尖利的犄角,朝我疯狂怒号。
——找到你了。
“奇美娅,血脉注满了吗?”
“嗯,可是之前吸取的卡诺的血只够再用一次飓破。”
我举起剑,幻境里未破坏的风在身前聚集。
“Ένας αμαρτωλός.(Daedalus,Daedalus)!”
希腊语和英语、咆哮与歌唱、孩子的声音与女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两个灵魂在对话。
“εκδίκηση(Daily you draft labyrinths)。”
随着米诺陶罗斯的咏唱,背后能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灼热。
“Πήγαινε να γίνεις θυσία(How blind you are due to so baby he is)!”
光芒四射,地面上的残骸像雪一样融化,是因为天空中出现了与夜晚绝对相反的存在。
——太阳。
【神迹·虚无烈阳(Lies in the Sun)】。
本是“真实”代言词的太阳,此时此刻用谎言构筑,誓要把虚假烧尽。
我往巴别塔的方向飞,太阳也追了过来,这里是整个城市的中心,增加被照射到的建筑数量的话,就能加快幻境的崩坏。
很好,只要继续保持,围着巴别塔和它绕圈,使阳光一直处于中心......
“什么?!”
太阳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也沿着我飞过的轨迹开始绕圈而不是直线追过来。
“这样下去先耗尽血脉的是我们。”
奇美娅提醒道。
没办法了,我飞回中心,任由太阳炙烤着羽翼,强烈的高温连手臂都感觉要融化掉。
“咕呜啊......【腐肉再生(Regenerate)】!”
利用前几日晚抽取的狼人的血,羽翼不断重复着被融化和再生的过程。
“猎!”
笛子的悲鸣传来。
“无妨!”
聚集而来的风的气流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但只有这唯一的攻击机会,必须要在临界点时刺入它的心脏。
——Σε έπιασα.
我听到兽在大笑。
——Lastly you trapped Daedalus(最后你困住了代达罗斯)。
也听到孩子在歌唱。
已经感受不到手指的温度,羽翼还剩下大概三分之一,视线逐渐模糊了。
等待么,还真是漫长。
——没错哦。
脑海里飘来不知道何处的少女的声音。
——你在哭吗?
——当然了。
——为什么会哭?
——因为选择等待这件事本身就是件令人伤心的事啊。
滴答——
“啊!”
少女的泪水滴到了我脸上。
滴答,滴答。
“不对,这是......啊!”
雨下了起来,因为虚无烈焰所蒸发的幻境里的雨,再一次下了下来。抬头看去,天空破了个洞,雨水正往内部渗透。
“原来如此,风才是幻境的媒介吗?”
我毫不犹豫地投出手中的剑,羽翼因为卡诺血脉的耗尽而消散,身体垂直坠落。
吸收了足够多的风的【神迹·飓破】,裹着掉落下来的羽毛,仿佛一支纯白的矛呼啸而去。然而不管是风还羽毛,仍然在阳光下开始剥离。
“Δεν θα κερδίσεις(Laugh the leave him,like a lamb out of feast)!”
米诺陶洛斯增强阳光,物体崩坏的速度几乎只需要眨眼间。
的确,神话里代达罗斯制造的羽翼曾被虚无烈焰破坏,按道理说,他的飓破应该也伤不了
米诺陶洛斯。但是......
“【夜徊(Step in the Shadow)】!”
【神迹·夜徊】可以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隐形且高速移动,但如果缩短效果时间,再将那天晚上的血脉全部同时用上的话,就可以一瞬间快到如同时间静止。
说简单点,无视物理法则的运动。
下一滴雨停留于空中,我奋力冲向奇美娅。
“仅此一击,归于尘土!”
在离米诺陶洛斯三个身位的距离,我抓住了剑,正视着它惊讶的眼神,把剑刺了进去。
滴答。
雨和血落在鼻尖,时间开始流动。
幻境彻底消失,卡诺躺在真实的奥林匹斯街道上。大雨冲刷而下,血顺着雨水在路面漂泊。
她哽咽着,喷出的血泡流到满脸都是。
“How......”
“为什么代达罗斯的血脉能用出你没见过的神迹么?那是因为这根本不是神迹,而是人类的力量。”
“人......的......”
“没错,是一个孩子的复仇,【while Waiting for Icarus(等待伊卡洛斯)】。”
在一个雨夜,米诺陶洛斯逃出了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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