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第一高中 晚9点
高二上期开学的第一个周五，唯一庆幸的是，晚自习的下课铃跟上课铃一样，永远准时敲起。苏卿晃了晃晕乎乎的脑壳，台上的班主任还是一如既往地占用放学时间唠叨着，徒劳地加大声音，却压制不住下面的喧闹。
“这次的试卷只是分文理班后的一个小检验，大家就带回家做，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认真完成，周一上午记得交。”他往教室后方探了他探身子，期待扩大自己的声音覆盖面积。
“好了……”梳着一个并不光亮的大背头的班主任顿了顿，清了清喉咙。不过，太多人等待这难得的空隙，哄~~~~桌椅摩擦地板的声音和收拾书本的声音顿起。班主任见不可挽回，才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下课。”
“开学第一个周末就两张试卷，想搞死人啊。”“就是，变态！”……苏卿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抱怨和嘀咕，笑想好像只有这种时候班里的意见才会出奇地统一。算了，管他多少作业，回家再说。他在犹豫到底是把这两张试卷带回去做做样子，还是明天早上照老规矩，抄同桌鄢大明的——代价只是一份4块左右的早餐，享受的却是第一流的服务。随便抄一半的题目，剩下一贯乱填，也足以及格。苏卿的余光习惯性地瞄到那个熟悉的角落，那个从初中时代他就开始注视的身影，她单手托腮，靓丽的容颜安静地躲藏在过肩的长发里，脑袋歪着朝向窗外，另一只手握着笔悠闲地晃荡着。待那个身影因余光久视而变得模糊，苏卿才淡淡一笑，走出教室。
“苏卿。”少女跃跃欲试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追到苏卿身旁。
“啊，小朵。”这是陈一朵，一个可爱的短发妹子。
“这次发的卷子好难哦，想不到暑假后的第一周老周就开始摧残我们了。”少女见苏卿淡笑着没有回应，顿时慌乱起来，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心里原先设计好，此刻却丢得无影无踪的对白。她想说好巧，我们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但又怕露出破绽。在发现自己无法缓解紧张的情绪后，少女干脆坦然地跟在苏卿身旁，一言不发，无处安放的双手只得在书包的肩带上摩挲着。
“是啊，不过你数学不错，应付得来吧，你可是少有的数学好又不是恐龙的女生哦。”苏卿随便找了个没什么营养的玩笑，只为缓解少女的尴尬。
“谁说数学好的女生就是恐龙？”幸好还不算个呆子，陈一朵满意地笑骂着反驳道：“人家夏妙竹公认的大美女，数学还不是一样好？”
妙竹……苏卿脑海又浮现出了那个右耳发梢别着黄色和红色两个精致小球发夹，老是把头歪向窗外，却又总是少言寡语的女生。
两人有一着没一着地说着走到校门口。跟往常一样，晚自习后的一中门口像个中转站，熙来攘往，各寻归处。只有举止亲昵的情侣，呼朋唤友的玩伴，聚集在各种小店铺，趁着难得的时间购买零食或是小物件的学生，竭力维持着短暂的繁华。
“咦，你看那边。” 陈一朵垫着脚，指向校门口斜对面，路灯下，一群人围成几道圈，圈里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顺着陈一朵所指方向看去，被围着的似乎是个女生。他不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而且通常来说，校门口又能发生些什么呢？一个告白的女生或是**的女生，无关紧要，他不感兴趣。
“走，去看看。”陈一朵提议，她明显来了兴致。她见苏卿还在原地不动，便用拳头轻锤了一下苏卿道：“看下热闹嘛，反正没什么事。”
“哦……好。”没什么事么？那两张试卷呢？苏卿心里嘀咕，却也跟了过去。
“嘶~好正点。”
“是我们学校的吗？哪班的？”
“哇……”
“这女的啥情况……”
苏卿和陈一朵想借着人群的一丝细缝一探究竟，却挡住了旁边一位猛男的视线，猛男毫不客气地往人群中间扒，引起一阵咒骂。中间几个被猛男干扰的男生正欲转身作色，待看清猛男伟岸的身躯后，立刻像焉了气的皮球缩到一边去了。苏卿和陈一朵被后退的人群逼得老远。陈一朵跺了跺脚，不甘心地拉住一位不幸被挤出来的男生。
“喂，帅哥，大家在看什么呢？”
“嘿嘿，嘿嘿，看美女……”被陈一朵称作帅哥的青春痘胖子舔了舔已经快淌到下巴的口水，又急忙借着体重优势往里扑。
“呼~”陈一朵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能把这群人疯成这样，得多漂亮？她怏怏地想。
人群越来越多，渐渐开始起哄，嬉笑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乓！”突如其来一道金石相击的锐响，管状金属被敲击而持续发出的特有的鸣叫声如海浪一般，把原先收得很紧的人群拍散出去。无辜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倔强地挣扎着想再次点亮，终于，原先温和暖白的一片灯光，现在只剩几丝昏黄的电流在游动，不甘地发出“吱吱”的躁响。
“看毛看！”少女恶狠狠一句。这句话着实让人大跌眼镜。少女抚了抚刚才因击打灯柱发疼的手背，随后又双手抱在胸前，光着脚板，右脚后抵，左脚支撑，自在地倚靠着灯柱。
路灯下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高160公分的样子。长发批肩，黛玉一般，眉头微蹙，明媚的双眼放空，像沉入湖底的宝石，精致白皙的面部和锦脖被闪烁的灯光覆盖，在昏黄和漆黑间切换，令人迷醉。她穿着一件印着哆啦A梦的白色T恤和纯蓝色的短裤，T恤和短裤过于宽大，这样出奇但还算清爽的装扮并未让她显得不伦不类，白色T恤上几道突兀的灰色污痕和光着的脚板，给这个画面平添了不少趣味和故事性，牵人遐想。是离家出走的少女吗？苏卿想。
少女心领神会般地翘了翘嘴，纤细的手指从内侧勾住玉佩的绳子，特意把玉佩抬高到一个显眼的位置，两指夹着玉佩优哉地把玩着。玉佩晶莹温润，灯光映衬下，似有流光在缠绕。玉中几道黑色游丝，看不清形状。
“哟哟哟，外面有了小妖精就忘记家里的黄脸婆啦……哎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一个人来一中……”少女声音幽糯，神情哀怨，旋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黠笑。
陈一朵看得清楚，苏卿和少女脖子上的玉佩分明是一对，这摆明是青梅竹马的原配拿着定情信物在向自己示威呢！少女夹枪带棒的话语把她弄得很难堪。
“不好意思……我，我先走了，你们慢聊……”陈一朵顿时感到脸上火热，羞恨难耐，仓皇地逃走了。
“喂，小朵！”苏卿没去追，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解释，他看到那个朝陈一朵背影挥手，一脸得逞地坏笑的少女，心里有很多疑惑。
“好了，说吧，你是谁？曾有有在哪里？”苏卿率先发问。
“呃……”少女托着下巴，然后换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与苏卿对视着说：“我说我就是曾有有，你相信么？”
曾有有，苏卿十年的玩伴。
苏卿和曾有有的十年友情肇始于一个木偶，大概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苏卿现在还记得那个木偶在教室里被拥有者挥舞炫耀的场景。一旁的曾有有眼神满是嫉妒，他请求木偶的拥有者把木偶给他玩一下，但臭屁的小男生捏着木偶在曾有有面前左晃右晃，只是得意地说：“这是我爸给我买的。”手里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小男生说“我爸”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重又长。
在很小的时候，只有爸爸愿意、有能力买男孩子们认为很重要的东西，这是男孩子们的共识。“给我！”曾有有扑过去抢，并逐渐演变成一场激烈的缠斗。曾有有的力气大，小男孩抢不过，但依然死命将木偶和死拽着木偶不放的曾有有的小手一起压在身下。那时候的苏卿还有些爱管闲事，他想掰开两人，结果挨了曾有有一拳。
木偶终于被扯碎。“你这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小男生痛哭着。
后来苏卿知道，曾有有没有爸爸。
回家后，苏卿央求了他爸爸一个星期，终于买到了两个相同的木偶。苏卿把它们一个赔给了小男生，一个送给了曾有有。
小男生喜笑颜开，曾有有则一脸诧异。
苏卿到现在还能记得曾有有接过木偶时脸上复杂的表情，随后曾有有脸上露出微笑，这是他们友情的开始。
谎称第二天就丢了木偶的苏卿被他爸爸狠揍了一顿。
苏卿问曾有有为什么取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曾有有一本正经地说“有有”两字是他妈妈取的，要“有本事”“有前途”。苏卿说“有本事”和“有前途”意思重叠。“对啊，所有我的名字也是重复的。”曾有有如是回答。
后来，苏卿知道，“有有”两字并不是他所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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