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一个静谧的午后。
阳光透过一棵茂密的树细碎地洒在互相依偎着的三个仙女身上。
拥有上百个头的龙瞥了瞥树间金灿灿的果子，用百种腔调地问着同一句话：“那个……我能尝一个果子吗？”
仙女们被巨大的声音吓醒，齐声喊：“你干什么?”
龙委屈地垂下百头，嘟囔到：“我只是想尝尝果子……”即使是用的小声，百声相重形成的效果也非常震撼。
仙女们看着它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慌忙地安慰它：“别……别哭啊……”
如果让它哭出来，岛不塌也得引出来火山爆发吧……
龙发出一声嘶吼，说：“你们不让我吃果子，你们都是坏人。反正我只吃一个就好了，你们欺负龙嗷嗷嗷……”
龙震耳欲聋的哭声传遍云霄，赫斯珀利得斯捂着耳朵忍受了一会儿，也只好无奈地妥协了，她们飞到树冠中随手摘了一个苹果扔过去。龙的一百个头互相对视，收起委屈的表情，伸出鳞爪接住了飞来的苹果。
仙女们刚想张口问它怎么分，然后就看见狡猾的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人类的样子，一向优雅的仙女呆滞了片刻，嗔怒地责骂：“你怎么这么黑心！”
龙挑了挑嘴唇，但又像牵动了什么伤口一般呲牙咧嘴。他只好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可姑且把这当作是赞——扬——了。”然后用故意气仙女的动作慢悠悠地将金灿灿的金苹果塞进嘴里，又缓缓吐出来仰脸问仙女：“你们这鬼地方金苹果都会说话吗？”
“哈？当然不会啊。”仙女们一脸茫然，然后在极度安静的空气下，一个稚嫩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哼哼，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唯一会说话的苹果！”
视线集中在龙爪里带着一串牙痕的金苹果上。
仙女们互相对视，龙盯着苹果，用带着尖指甲的手指戳了上去。
“等……等等，你在干什么?蠢龙快住手！我的皮肤又要裂了啊！”龙抬头看见仙女们互相掐脸，然后吃痛地与自己对视，最终四人异口同声无奈地说：“果然不是做梦吗？”
龙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把银黑色的匕首，沉重地望了一下苹果，呼出一口气，飞快地挖成了一个坑，将苹果扔了进去。苹果看着眼前逐渐变成黑暗，终于反应过来：“不要埋了我唔……”声音逐渐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了。
平静的三十年眨眼就过去了。
“拉东你居然偷吃明天的粮食！”
“不，我没有，是它自己消失的。”拉东两个爪子抱住一大堆头，泪汪汪地将阳光折射到地上。
“还狡辩！”一个仙女一只手叉着腰向拉东的头扔去一把银黑色的匕首，吼道，“这个理由你已经用了三天了！”
“嗷……今天我真的没有。”拉东被刀插中一个头，鲜血汩汩地浇灌着土地。
“哈哈！”
仙女瞪自己的两个姐妹：“不许笑！”
两个仙女茫然对视：“我们没有笑啊。”
“那是谁?”仙女怒气冲冲地问。
此时，脑袋插着刀的拉东伸出爪子指向一处阴影，弱弱地说：“我觉得……应该是那个……呃，金苹果?”
仙女们齐齐望向它指的方向，看见试图挖坑躲洞里去的苹果。
“嗨?”苹果尴尬地立起来，果皮上显出一种淡淡的红色。
“……”三人一龙齐齐沉默，还是拉东的一个头问：“这个……怎么办?难道再埋一次嗷?”
仙女盯着一点点挪动的苹果，继续沉默。
随着一阵诡异的沉默，苹果身上渗出水珠，挪动着，挪动着，突然开始滚动起来。仙女们怜悯地看着从小土丘上滚下去的苹果，然后感受到身前一阵风袭过。
人形的拉东拎着苹果上了山坡，将苹果放到地上后席地而坐，看着它问道：“你有名字吗？”
苹果装死。
“你会说话。”
笃定的语气下，苹果依旧装死。
然后拉东仰头问仙女：“不会说话的苹果能吃吗？”象征龙族血脉的纯粹金眸中闪烁着些许红色。
一位仙女回答：“应该不……”
然后被旁边一个拉了回去瞪了一眼，于是她飞到树根委屈地种蘑菇。
“不能吃?”红芒渐渐消失，拉东又拎起苹果，舔了一下它表面的汁液，看着变红的果皮，用力向海外扔了出去。
伴随苹果大叫“救命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拉东遗憾地叹了口气：“果然会说话啊。”
然后他疲惫地合上了眼，渐渐变成龙的样子，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一般随呼吸起伏。其余两位仙女看着他，叹了口气，飞回树下的木屋中。
化为一道流星的苹果凄惨地叫了十分钟后安静下来，在空中高速旋转下被眩晕，蓝色也渐渐变暗，融于黑色。
“你终于醒了。”苹果听见一个清泉般的声音在它耳边响起，由于不是熟悉的希腊语，它好久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对它说话。
苹果渐渐恢复了视觉，映入眼帘的是檀木椅子，檀木的幽香从下面渗出。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确切地说，是汉服——的人将它拎起，拖在掌上，温和地笑着，问：“你有名字吗？”
苹果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和头上的角，没由来地生气，反问：“你没有吗？”
那人不禁笑出声来，答道：“是我唐突了。我——烛九阴，你叫什么?”
苹果一愣，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烛九阴继续挑着嘴角，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答：“我救了你，够吗？”
苹果撇撇嘴，不满地说：“那谢谢你啊。”
烛九阴没有任何尴尬，继续自顾自地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呢？”
苹果怒：“你们龙都这么无耻吗！我不想和任何金眼睛的人说话！走远点！”
烛九阴笑：“我明白了。但在回去之前，你还是在此地休养好再走吧。”
于是苹果以养伤为由被烛九阴强行扣（tiao）下（xi）养（zhe）伤（mo）了五十年。
在苹果第两万零七次尝试逃走时，烛九阴突然用手掌托起苹果，传去一股白气，然后随手从桌上花瓶中拿出一支桃花，将苹果放上去，吹了一口气。
“是时候了。一路顺风，期待下次见面。”
苹果身后一凉，突然被放在桃枝上，反应不及就被推动，差点掉入海中，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手攀住桃枝，抱着再不放手。过了一会儿，他在危险的尝试中了解了桃枝的操控方法，坐稳在竹枝上，才认真打量起自己。其实烛九阴那里也有镜子，但那时他只想逃走，没有留意。
映在水中的人大约一个拉东的鳞片长，皮肤又白又黄，脸蛋能看，身上被烛九阴裹上一件亮黄色的布。良久，苹果才冒出一句话：“但我倒底是什么性别啊？”
遥远的海岛上，仙女们看着在东海岸吹冷风的拉东，忍不住问：“要不然我们再帮你摘一个金苹果吧？”
久到仙女们以为拉东不会答话时，拉东才回答：“不用麻烦了，这样挺好的。”
仙女只得无奈地叹气，其中一位小声报怨：“那个金苹果如果不生神志，拉东也不会这么愁了吧。而且拉东又偏不接受它。”其他两位虽没有说话，想的也是同一个想法。
又沉默了很久，这位仙女又问：“还有多久?”
拉东这次回复的很快：“龙形大约一百五十年，人形二十年一个月十天两小时。”
又是沉默。
“所以你选择好了?”
“……嗯。”
于是仙女再也不说话，只是呆呆靠着树憩息。
拉东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洋，伸出手，又快速收回，前方好像湖水一般漾起波纹。他眯了眯眼，继续眺望着远方的海洋。
一个黑点出现在视线中，以极快的速度变大，拉东眼睁睁看着它在半秒内冲向自己，一个金发女孩撞在他身上，身后一节桃枝飘落。
“苹……苹果，从我身上下来。”拉东吃力地别开苹果的头下自己的头，眼角余光瞥见苹果红通通的脸。
“拉拉拉拉东?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苹果紧张地口张起来，几乎把话都说不完整。
“欢迎回来。”拉东的金红色眸子与苹果的淡金色眼眸对视，微笑着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这是拉东出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很僵硬的笑。
“唉?不打我吗？”苹果疑惑地放下抱在头上的双手。
“你很喜欢受虐?”拉东恶劣地摸摸苹果的头。
苹果赶忙回答：“不不不不，正常人都不会喜欢的。”
拉东从苹果的头顶往下摸到脖颈：“但你是妖吧。”
苹果摆动着身体试图离开拉东恣意妄为的手：“呃……那我也不喜欢。可以放开我了吗？”
拉东就要从脊背摸到下身的手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手，掩饰地咳嗽两声，解释道：“我是在帮你检查你的性别，不过我好像想多了，没开花的植物大多都没有性别。”
苹果看着拉东几乎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苹果的?还有，我又没有说我叫苹果。”
拉东的回答：“……蒙的。”
苹果听这只僵尸脸的龙说出那么明显的谎话顿时凌乱了，三分钟的安静，苹果终于理清思路，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拉东，你蒙对了。”
苹果和拉东的正式相遇，就是在那时。平静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二十年。
“苹果。”拉东似是无意叫了一声，苹果疑惑地看向他：“嗯?”
拉东好像放心了一般继续看着前方的大海，过了一会儿，拉东又叫了他一声，苹果问：“有什么事吗?”拉东沉默了一会，说：“没什么。”
苹果看他这个样子，断定一定有事，想了一会儿，便去问仙女。
仙女的回答：“你问我们拉东的事?不经过他允许他不让我告诉你。”
于是苹果憋着一肚子气离开了。
一天。
两天。
三天。
三十天。
苹果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拉东面前问：“拉东，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啊？”
拉东思考了片刻，简短地回答：“我就要死了。”
苹果凑到他面前，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拉东又说：“你快点离开这座岛。这里再撑不了多久了，也许你能活下来。”
苹果看了看四周，苹果树依然枝繁叶茂，天空依然澄澈，笑道：“说什么傻话，这不好好的嘛。”它虽然口中这么说，却依然去问了仙女。
仙女听过他的话，反而疑惑地问：“你不知道拉东的身体状况?”
苹果嘟着嘴说：“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她们吃惊地说：“你居然没有夜袭过他！”
“我看上去有那么无聊吗？！”苹果反驳着，却也在心中制定好了夜袭……不对，救诊拉东的计划。
在苹果的焦躁中，黑夜终于降临。
苹果小心翼翼地翻出仙女的屋子，向拉东的土坑悄悄滚过去……它现在用苹果的形态滚过去，带起一串尘土，但终于没有引起声音。
拉东的土坑下有一个巨大的洞，他在洞中躺着，身上泛着不祥的红光。
苹果又化作人形悄悄走过去，在他面前立住。
良久，苹果蹲了下来，开始扒他的衣服。
希腊丝绸十分柔软，残留着拉东极低的体温，苹果三下两下扯去拉东的上衣，细细地用烛九阴称作真气的东西检查着他的身体。
苹果怔住了。
拉东的身体非常柔软，不像是一个男子应有的，更瞩目的是他身上缠绕着的细细的锁链。
伏龙锁，东方神明的作品，烛九阴说这对龙族的灵魂有极大压制作用，但不会致死。
苹果烦躁地拨动了几下锁链，拉东身上的红光却浓郁了些，苹果吓得赶忙拨回原位。等了一会，确认拉东没有醒后，苹果又开始感受拉东的灵魂。
确认了拉东的身体情况后，苹果的一张脸上已苍白如雪，汗水浸透了脊背。他飞快地离开洞穴，直接奔向仙女的屋子。
“他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对着仙女吼出来的。
仙女们揉了揉眼，相继起来。最大的仙女带着睡腔问：“你夜袭完拉东又夜袭我们吗？”
苹果似乎想到什么，压低带着怒气的声音问：“拉东倒底怎么回事?你们早就知道吗？”
最小的仙女怯怯地回答：“我们知道了也不能救他，他那种情况只有你才能救。但救他的方法你已经知道了吧？我们……也只能摘下你一个金苹果啊。”
苹果听完仙女的话，颓然地坐下，蜷曲着身子。
身为金苹果树孕育出的生灵，他没有泪水，也只有一个保命的能力，但这唯一的能力，此时却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苹果一周没有理任何人，直到外面传来龙吼。苹果心觉不妙，一出门，看见一只百头巨龙和巨人在外面扭打成一团。
“赫斯珀利得斯，怎么……”还没等苹果问出问题，仙女们盯着外面打架的人龙，无奈地说：“大人们也非要我们为难。明明再等三天……”
拉东身上又泛起红光，使拉东的身躯有一瞬停顿。巨人此时抓住机会将拉东的翅膀扯下，拉东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苹果想冲出去，但仙女们却伸手将他打晕，他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没有巨人，树上也没有了金苹果，只有红色的天空和红色的龙。
苹果急忙冲向拉东，拉东却只是向苹果发出一声声龙吼。他用尽全身的真气治疗他，他渐渐地安静下来，强撑着变成人形。
“我就要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
“我本来就应该死的。”
“没有任何生物生来该死。”
苹果的身躯渐渐随着真气的流失散去，最终变回一个金苹果。
仙女向苹果诱惑着：“快过来，把这个金苹果给他吃了就没事了。”
但苹果困顿地只想睡觉，它尝试着发动自己唯一的能力。他请求着树将苹果送过去，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成功。也许因为损害自身，所以他的“母亲”不同意吧。
拉东“自言自语”：“不会说话的苹果也不能吃对吧。”
苹果在被拉东甩出去之前，在昏迷之前，吃力地回答。
“所以说，你连你要找的人……龙活着死了都不知道就想用道德绑架的方式强迫一个娇弱孤苦的人与你风餐露宿吗？”
“你倒底哪里娇弱孤苦了啊！”
“不，他的确……娇弱。”
“喂！这是个体修哦！”
“如果不娇弱我干嘛修体啊……”
“你的逻辑被你吃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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