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她离开这里的那时候春和景明。
她尚是个天真丫头时就经常来山头采药，口中轻轻哼着小调，不知名却悦耳地紧。
那日雨毫无预兆地下得紧了，她把药篮顶在头上进了神社避雨，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我。
风神社着实是好久未有人再造访了。
她虽意外，却全不惧我，倒是明媚了眉眼笑说这里果然是有神明大人的。
我已经好久没能真正庇佑你们了…这小小的破败神社，便借与你半晌安恬也好。
却未想缘起于此。她日后竟时时不怕生分地拉我出来，给我津津乐道一些俗间趣闻。
我倒是真的听得神往。
偶尔，她也会在我面前跳起舞来，就如池间芙蕖初绽，美艳胜仙人。
久矣，竟忘倏忽俗间便是几秋。
她韶年正当时，携一支烂漫桃花，裙裾轻扬为我最后舞了一曲。
“我怕我再回来时，已经跳不动了呀。”
她三步一回头，最终还是隐在我目送的视线中。
“神明大人肚子饿不饿呀？”许多年以后我的耳畔还是能依稀想起那俏皮纯真的发问，明媚了整个四季般地，教我隔着万水千山去想念，教我还贪恋这俗世。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你可听过风神？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神明。
我这样对我的孩子讲。
我 是个幸运的女人。因为我曾见过神明。
我年纪还轻时，曾经见过他。他淡得和天上的云霭般，却一点也不冰冷。就是那种，一触就碎般，却仍想趋近去触摸的温柔。
那是场梦境般的邂逅，在我犹是个无知少女时，做过一个谁也未曾告诉过的梦。
我为他妻，云容容兮而在下，世间烟华倥偬流逝，寰宇俱散。独余我与他，厮守于停滞的时空里。
醒来之后，泪水便滑落氤氲进逐渐花白的鬓发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终是迷梦矣。我已为人妻人母，远嫁到离那山脚町津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的小孙女拽着我缝补衣服的手，问我神明是什么样子。
神明啊…便是皑若寂夜雪，远如灰穹月，纵可望，也不可触及。
不…我啊，曾经见过神明的。
我推开门，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丈夫和儿子百般劝阻，我仍自是独自踏上了回乡的路途。除要找寻失却友人外，没再留下任何原因，也没留下任何嘱托。
怕是不会回还了。我记起当年下山时心中默念的话来。
怕是不会回还了。
镇子依稀仍是原来样子。只是我曾经存在的痕迹一如雪间足印被新雪抹消一般。
神的寿命总是以百千年计算的，不知他还否记得我。
听镇上比我还要老的老人说，我离开后，山脚下的镇子发生了一场水患。
可人们还是依靠神的庇佑安然生存了下来。
“可那位神明最后怎么样了，没人能知道。”
“人们都说，他为了保护子民，牺牲了自己。”
“镇上已经很久没人再提起风神了。就算那位大人活着，失去信徒的神明，也该离开这里了吧。”
我低头看着我枯槁的手指，沾满尘土和风雪的布裙，昏花的眼睛一阵模糊。
“大人，妾回来了呀。”
为什么，不等我呢？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她回来的时候风雪弥山。
她摇摇晃晃地拄着拐杖，没人能相信她是这样一步一步登上山来的。
“大人，大人，可还…记得妾呀。”
怎会忘记。
“他们都说你消失了…我独不信，大人…怎么会不等我呢。”
她的身体比雪还冰凉，躺在我怀里泪花凝在了眼角。
我的姑娘她回来了。在我气力耗尽之时，推开满山风雪满世尘嚣，她眉梢眼角间仍带那烂漫山花般的爱意，她回来了。
长发掩住的绷带下，眼眶止不住地抽痛。
我最终还是笑了的。我听见自己颤抖到破碎的声音对她说，
“可是叫我好等。”
采薇采薇胡不归。
归矣归矣徒伤悲。
逝将去矣，携吾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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