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完米莉特的陈述后，格雷恩·卡斯塔德用金属的双手揉了揉脑袋。他感觉眼前的少女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屋子杂乱无章，还有满脑子混乱不堪。“骑姬”所说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相他根本无法求证，只有这怪物般的实力让他依旧心有余悸。如果这些姑娘们真的是ETO的宝贝，那么“屠夫”的行为就是在将整个城市推下地狱。
“你要怎么找到那个矮子？”格雷恩问。他始终低着头，不敢正眼去看眼前的少女。
米莉特坐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角落，屁股下充当临时座椅的金属外壳携带着透体的冰凉，不过她已经没心情去管这触感了。
“一定有什么办法……我相信她。你一定可以帮助我，我也相信你。”少女盯着绝境城土著，似乎将他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尽管没有抬头，格雷恩也感觉到了那灼热的视线。然而他深知自己恐怕难当此重任，不光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最讨厌的ETO份子，更因为这其中连他也无法接触深层的信息。
“你说她被带去见‘屠夫’了，而我连屠夫是谁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米莉特显得有些惊讶，“我扫一眼就发现这座城市根本没有能抵挡畸脑的设施，可活动区域肯定不大吧。你们这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至少也该打过照面才对。”
卡斯塔德只是摇摇头：“潘多拉里没有名字那么奇怪的人。”
“该死……”
米莉特习惯性地揉了揉头发，以至于披在身上的衣服下滑了半截。她慌忙拉起衣服，遮住自己的关键部位，所幸格雷恩始终低着头，根本没注意到。这时，米莉特捏着衣服的手感觉似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在口袋中摸了摸，然后掏出一枚金属物件。
“那这个呢？”少女欣喜的叫道，“这个一定有用！”
那是桃子留给她的，也正是靠着这玩意她才能逃脱困境。尽管她还不确定是什么，可少女相信，桃子肯定留给了她什么东西作为线索。
卡斯塔德瞥了一眼米莉特，然后立刻低下头，紧张地伸出一只手。少女懒得在意这些繁枝末节，将小玩意扔到他的手上。
接过那玩意后，格雷恩上下翻转看了看：“似乎是个发信机……容我研究一下。”
这个双臂都是机械的男人立刻进入了他应有的状态，转身坐在工作台前。将桌面上一件件工具依次对金属物进行测试。他摆弄了好一会，然后摇摇头。
“不行。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一开始就如此设计还是坏了，它在不断地向全频段发送信号。”格雷恩没有回头，有些不甘心地说。
米莉特坐在杂物堆中看着男人的背影，她也同样感到泄气。她相信桃子一定准备了什么，这才会大大方方地跟着狱卒离开，可是她也相信卡斯塔德的看法。
“也许它就是这么设计的……看起来是求援信号发射器。”这也许就是桃子的准备，准备给米莉特的逃生手段。只要有ETO的军队在附近，一定会接收到这个求援信号。
“那你这里可有接收信号的设备？”
“我试过了，附近只有这么一个信号。如果你的朋友还带着别的发信机，那么一定是以私有频段发送。”卡斯塔德略带不满地回答，似乎因为米莉特的质疑而感到自己被小看了。
“私有频段？”米莉特冒着违规的风险报了几个通讯频段，然而一无所获。无论是ETO内部的通讯频道还是求援频道都无法搜到任何信号。
那么，桃子是将唯一的发信机留给了自己？
果然桃子没有背叛。
米莉特略感安心，但这种感觉很快又被担心所替代。既然桃子把发信机留给了自己，那她岂不是得独自面对未知的敌人？现在完全没了搜索的线索，米莉特除了干等外什么都做不到。
黑崎桃子，那个遇到危险就装死的笨蛋，怎么可能会为他人准备了逃生之路却完全没为自己准备？
桃子这家伙……太自大了吧！
米莉特咬紧牙。
救命稻草的发信机仿佛成了嘲笑她的小丑：你就乖乖在这等待援救吧。
“桃子肯定准备了什么，一向如此。”米莉特低下头，皱起眉，绞尽脑汁思考着。
她不断回忆着桃子以往的行事手段，试图站在桃子的立场上思考，从而理清同学的想法。可她越是清晰地发掘桃子的行为，越是清晰地感觉到桃子在为自己做了什么。而对于身陷囹圄的友人，米莉特此刻却无能为力。少女感到一阵失落和煎熬，迫在眉睫的紧张感压在她的心头。
卡斯塔德转身回头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到米莉特的打扮，他的嘴巴就笨拙地合不拢了。他赶紧低下头，好一会才挤出几个字：“你还是先把衣服穿上……不然……很影响我的工作……而且会感冒的。”
他费劲脑汁才想出来的理由，让米莉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还是**的，除了披在身上的破外套外什么都没有。从挺立的胸部到平坦的小腹几乎一览无余——除了侧腹被桃子枪击的伤口破坏了这幅画面的和谐。
忽然少女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呆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数秒钟后，米莉特抬起头，眼神已不再慌乱。她仿佛已经确认了想法，恢复为自信的笑容。
“格雷恩。”米莉特叫了一声自己的临时盟友。似乎是大约是因为想到了解决的方案，她的声音恢复了元气。米莉特拉了拉外套，站起来，问：“衣服在哪？”
“总……总之，在那边的柜子里有！”格雷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伸手指向一个还算正常摆着的柜子大喊。
“大哥哥你意外的是个好人。”似乎是放松下来的缘故，米莉特以地球人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跨过满地杂物来到柜子前。
一打开柜子，她便看到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她随手抖开，发现尽管是很简单上下两件套短装，可却是货真价实的女款，而且还挺新，一点也不像是十年前的旧式。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米莉特将小背心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发现尺寸还挺合适，“难道你有……女装癖？”
“你看我的身材像是穿那种衣服的吗！”
格雷恩那压抑着的抗议声让米莉特忍不住想笑。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这尺寸穿在米莉特身上刚刚好——除了胸部可能会有点紧。
“哎……也是。那这是谁的？”
“青梅竹马。”格雷恩没好气地说。他趴在工作台上，似乎想要一门心思钻研出那枚发信机的作用原理。不过从背后来看，他的手臂根本没在动。
米莉特的好奇心忽然被勾了起来。尽管她知道现在并不是闲扯的时候，可是她感到了一种落差感。不知是不是少女的直觉，或者说女性的八卦之心，她觉得有必要问一问。
“那她呢？”
“不在了。”格雷恩几乎立刻就回答了。
“我很抱歉……”米莉特握着衣服，顿时为自己莽撞的问话而感到后悔不已。
但是格雷恩立刻纠正道：“并不是说她去世了，只是不在这城市里了。”
“噢……”少女这才感到好受些，继续追问道，“她离开了吗？”
“对。到集中城去了。”格雷恩没有回头，只是慢慢仰起头，看着被工具铺满的墙壁陷入了深思。
青梅竹马去了集中城，而这个青年自己还留在绝境城受苦，这说不定就是格雷恩内心发生变化的原因。米莉特心想。
“我很抱歉……”少女再次道歉，为自己勾起了对方糟糕的回忆而说。
不过格雷恩似乎并没有在意，反而继续无意识地讲述起回忆来：“她偶尔还会回来，这衣服就是……”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毫无前兆地闭上了嘴。一时间，狭小工作间内的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
米莉特终于发现了落差感在哪，连忙追问道：“哎？为什么衣服会扔在你这？”
“……”格雷恩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提高音量喊道，“不要装得很熟的样子，我们可不是朋友！”
在亢奋之后，他发现米莉特依然只是握着衣服没有换上，遂又低下了头。
少女对此并不在意，她感觉眼前的青年有种奇特的亲切感，不知是不是因为意识的交互让她对对方有了了解的缘故。不过这也是落差感的来源——在意识交流中，她从未看到格雷恩·卡斯塔德有青梅竹马。
“我只是很意外罢了，你把这东西藏得很深，在你脑内都几乎看不到相关信息。”米莉特说。
青年也许将这一记忆封藏在脑海深处，但是在陈述的时候却会无意识地说出来。如果格雷恩有意隐藏的话，应该只字不提才对；而若是他无意隐藏，为何意识中毫无残留。
已经意识到问题的绝境城青年此刻已不想再继续话题，他烦躁地吼道：“少废话，我相信你只是因为我们都是‘异邦人’，别以为我们能做朋友。”
在惨遭拒绝后，米莉特只能闭上嘴，默默地开始换衣服。
就在她套上小背心和短裤，并且重新扎好头发时，少女忍不住再次呼唤青年的名字：“格雷恩……”
“我叫卡斯塔德。”绝境城的土著没好气地回应道。
“这是什么？”米莉特不由分说地向柜子内伸出手。
……
高高的塔楼上，一个少女正坐在破损的围墙边缘，丝毫不担心身上沉重的铠甲和高处的强风会令自己失去平衡。她将步枪架在自己弯曲的腿上，透过光学瞄准镜快速扫视城内的角落——只有骑姬才有如此精确的分辨力。从她身上的装甲缝隙，不断渗透出细小的光粒。悬浮微粒慢慢逸散到空中，形成若隐若现的光域，并且不断向城市周围延伸。
这座城市早已破烂不堪，失去了原有的功能。而位于城市边缘的瞭望塔是所有集中城都有的设施之一，虽然古老，却是在电子侦测设备失效的情况下简单而有效的预警方法之一。
杰玛放下枪，随着她收起战意，展开的粒子域也渐渐暗淡直至消失。看到她放松了警戒，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士兵这才松了口气。
怪物虽然不多，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不过既然身为骑姬的杰玛已经确认周围没有敌情了，士兵们也就安心了。这些步兵穿着简单的轻型动力甲，手持也是普通的自动步枪，身上甚至没有多少补充的弹夹——显然不是专门进行地面行动的火力小组。
杰玛站起来，双足点在围墙上，眺望远方。
曾经有人告诉她，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知道自己守护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过告诉她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为了他的信仰和理想，他甚至不惜化身恶魔。此时她站在城市的高处也能看到，一些隐藏在城市建筑内的人们慢慢走出掩体。这些平民看着化作光粉的怪物，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能救多少是多少。杰玛垂下眼睛，不想再去看这些无知的民众。
“报告，卡斯泰克准尉。”身后的士兵忽然开口。
“说。”
为了确保没有任何干扰，杰玛暂时关闭了自己的通讯接收器，因此只能靠协同作战的步兵作为联络中转。
士兵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侦查小队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找到了洋流2号……”
杰玛转过头，冷静地问：“在哪？”
士兵略微迟疑了一会，才回答：“是找到了洋流2号的残骸。”
“残骸？”
“黑匣子已经回收，侦查小队正在解析，目前可以确定坠落是三小时以前。”士兵解释道。
杰玛抿了抿嘴，然后从围墙上跳下来，走到士兵面前。即使穿着骑姬甲，身着动力甲的士兵仍然比她略高一些。
“还有什么发现？有没有找到洋流2号的乘客？”骑姬质问道。
“在坠落处附近并没有找到遗体，根据黑匣子的数据显示，他们极可能是遭遇了空中畸脑的袭击，成员很可能都……”
士兵没有说下去。虽然从常理来说，这个情况下，洋流2号的成员几乎可以判定为MIA，但这架飞机上的乘客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两个骑姬。
杰玛摇摇头，她不相信全灭的可能性。“两小时前黑崎还和我通讯过，她应该是逃脱了。”
但是梅森毫无消息，无论怎么呼叫都没有应答，骑姬甲的信号不久前就消失了，黑崎也没有提到任何有关那个火星人的信息。
不过是区区火星乡下的异邦人。杰玛对此并不在意。
本来那个根本没体验过地球危机的乡下女就缺乏真正的危机意识。一年前还是半吊子的米莉特，也不知道靠什么傻劲爬到了首席的位置，可她那种心态根本不能成为合格的骑姬。
骑姬肩负着保护地球、保护人类的重任，火星人无法承担大地的重量。
杰玛深信，持有这种信仰的人，才有保护地球的资格和能力。
“准尉，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士兵小心翼翼地询问。
杰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刚才已经消失的光粒再次开始闪烁。稀薄的光晕开始向周围扩散，在城市中若隐若现。
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粒子域已经覆盖了半个城市，尽管非常稀薄，不足以支援战友的火力，可是这稀薄的粒子域还有另一个功能——她能感觉到粒子域内有三个可疑的信号。其中两个离得很近，另一个则在缓慢移动。
作为骑姬学院中的优秀学员，她拥有其他人不具备的特殊能力，那就是通过粒子域探知各种各样的电磁波讯号。自从一年前她成为真正的骑姬后，对粒子的感受力与日俱增，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成为媲美特甲队的传奇骑姬。届时，全世界都将铭记她的名字，世界的拯救者，人类的救星，地球的救世主，杰玛·卡斯泰克。
“区区障眼法，也只有那个宅女才会用。”确认了信号后，杰玛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黑崎桃子很可能还活着。不过那个吊车尾的家伙竟然能活到现在，让杰玛略感意外。
梅森虽然心态不正确，可她的成绩是不争的事实。首席在行动中失踪而吊车尾的还存活，实在让人出乎预料。
难道说，黑崎桃子是靠牺牲了梅森才活下来的？杰玛不由得怀疑起来。
比起半吊子的首席，杰玛更讨厌吊车尾的特权阶级。黑崎桃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进入骑姬学院，根本就看不懂。天天缩在宿舍中，不参加训练，所有的成绩都是倒数，简直将同学和教官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家伙根本就不该活着。
她举起手，在PDA上输入了信号的信息。闪烁的任务界面跳了出来。她输入了任务正常后，随手关掉了界面。
事实上，任务已经失败了。班纳海姆的专机早就被转移，测试骑姬更是不知所踪。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了大义，为了拯救这座即将死去的城市。
杰玛忽然举起枪，子弹划破空气，带起一串闪烁的光粒，稳稳地命中一只刚从地下裂缝中探出爪子的畸脑。
“我们到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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