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分钟后，“战争”在商店街最大的女装店中，打响了。
今天的女主角芢萸被女生组团团围住，像玩偶娃娃一样，被不断换上各种衣服，在试衣间中，被四双手不停玩弄着身体的她，不断发出各种色气过重的悲鸣。
作为同行中唯一一个男生的桐森，只能孤零零地坐在男性等候区，一边感叹着自己也正值青春期的现实，一边塞上手机耳机、闭上双眼，以最大音量的音乐来压制那不知何时会暴走的、可怜的处男妄想。
这时，“噗”的一声，他的耳机被拔走了。
“是你啊，白雪。”桐森睁开双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他今天专门为芢萸雇用的形象顾问，“不用在试衣间帮忙吗？”
“有喜鹊在的话应该不成问题吧，而且小铃和那个阴沉波波头也兴奋过头了。”白雪在桐森身边坐下，“平时看那波波头连淡妆也不化，还以为她对穿着打扮这类事情的不感兴趣呢。”
“佩萝从不化妆，那是因为她想证明她喜欢现在这个不加任何粉饰的、‘真正’的自己。”
“证明自己喜欢现在这个‘真正’的自己？”
“嗯，你想知道缘由吗？”
“没·兴·趣。”
“明明连她平时有没有化妆也注意到了？”
“那是因为这种事情一看就能知道啊！”
白雪将头别过一边，表示对佩萝的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看着这位傲娇潜力群的友人，桐森不禁露出笑容。
“不过看到佩萝能这么尽兴，今天的出行就已经是有额外收获了。好歹她也是个女孩子啊，跟同龄人一样学习一下怎么打扮自己绝不会是坏事。”
“你也太过宠溺自己的学妹了吧？小心以后被她缠得死死的哦。”
“现在已经被缠得死死的啦。”
“也对啊，嘻嘻。”白雪愉快地微笑着，片刻后，她望向试衣间的方向，表情认真地开始了下一个话题，“关于筱芢萸，本来只要让她将霸凌的事情向校方上告，你所施以的援助就已经足够了。让你多管闲事到这一步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该不会真的跟喜鹊说的一样，你……”
“我已经说过了，我对她没有恋爱层面上的兴趣。”
“……”
“我只是……想报答她一年前的一个小小的人情而已。”
“报答人情？”
“是啊。还记得一年前我自甘堕落的那段时期吗？”
桐森所说的，是他尚未加入轻小说部前的那段日子。
“不可能忘记的吧。那时候我是风纪委员，你是个又爱迟到又爱旷课的不良学生，结果我们之间经常发生摩擦……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感觉啊。”
“对啊，不打不相识。”桐森微微一笑，“就是在那段时期，我不只是迟到和旷课，有一次还跟本地的小混混们干上，结果被非公开停学了。”
“嗯，你停学的事我有所耳闻。在那之后你加入了轻小说部，而我们的关系也从那时开始慢慢地从对头变成了朋友，但关于停学的事情，我们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聊过。”
“毕竟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嘛。”
“真的是黑历史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有打听过，当时的你其实是为了保护一个被小混混们纠缠的同校女生才会大打出手的。但在那次事件中，因为惊动到了警察，而且你把对方伤得太重，所以校方才不得不对你作出停学处分，不是吗？”
“是这么一回事吗？”
桐森挤出虚假的笑容，不置可否。
“至少我更愿意相信这种说法。”
面对这份虚伪的笑容，白雪回以的是信任的眼神。
但是，桐森却望向天花板，避开了这份眼神：
“保护那个女生……只是我合理发泄破坏欲的借口而已。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有她作为借口的话，我最后就不是被停学一周就能完事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天色暗没有把她的样子记下来，我甚至想当面好好向她道谢啊~”
说罢，桐森再次挤出了那份稍稍让人火大而又让人于心不忍的虚伪笑容。
被这份笑容所吸引的白雪，忍不住伸手去触抚孤兽的、伤痕：
“桐森，你在加入轻小说部之前，到底……”
然而，伸向伤痕的那只手，却被孤兽那名为“笑容”的危险表情，止住了：
“有兴趣听一听吗——我到底欠了筱芢萸什么人情。”
“……嗯，好啊！”
被这种虚假的笑容数度拒绝的话，那就只能用同样的笑容来回应了——这种事情，胜任学生会长的白雪还是明白的。
“刚刚不是说到我被停学一周了吗？”
“嗯。”
“在那一周里，我将自己关在家里，哪里都没去。而筱芢萸也不幸被班主任委以送作业与笔记的任务，每天都得往我家跑。”
“这还真的跟每天往狮子笼里送食没什么区别啊。”
“虽然这可能是事实，但你在本人面前这么说是不是太失礼了呢。”
“那还真的是失礼了。”
白雪顽皮地笑了笑，而桐森也只能报以苦笑。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每一次来我家时的表情。”
“……”
“那时的我在那次的事件中受伤了，身上缠了不少绷带，而且只会露出三白眼，看上去跟黑道没什么两样。所以第一天她吓得根本连我家的门都没进，在门前将作业塞到我手上后就被我那副蠢样给吓跑了。”
“黑道模样的你啊，真想看看啊，嘻嘻~”
“那时我就在想，这家伙是谁啊？同班同学？还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第二天她就又出现了，虽然也是把东西交到我手上后就马上逃跑。”
“既然这么害怕的话，那她干嘛不让你家长转交给你呢？”
“我家的大人经常要到八点以后才回家。”
“这样啊……那索性将东西放到你家门口不就好了。”
“她没有这样做，该说她责任感强好呢？还是说她笨呢？”
“喂，好失礼哦，明明本人就在试衣间耶！”
“哈哈，对啊。不过，明明这么害怕我，却还坚持亲自将东西送到我手上……说实话，那时我有点被她感动了，所以在第三天，我跟她说一句‘谢谢’。然后第四天，下雨了。”
“那一天没有来吗？”
“嗯，我也在想，今天她总该不来了吧。”
“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期待？”
“……我想是吧。结果那一天，她撑着伞出现了，伞的颜色是天蓝色的。”
“……”
“最后是第五天，我们终于聊上了几句，具体聊了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那天……她露出笑容了。”
“……”
“白雪，怎么不说话啊？”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记得啊……”
“因为，在连自己也要放弃自己的时候，突然遇到一个对自己多管闲事的人的话，那就不可能轻易忘记那个人的了。”
“……”
“所以白雪，谢谢你，谢谢过去那个总爱对某个问题儿童多管闲事的、风纪委员的你。”
“……”
“白雪？”
“……“
“白雪！”
“诶？嗯！不是发呆，只、只是在想，怎么话题突然转到我的身上而已，哈哈……”
“只是正好想起一年前的事情而已啦，我想说的是，不只是筱芢萸，我也欠了你一个人情。”
“……”以雪为名的少女再度沉默，那思绪仿佛陷入了寂静的冬天，但在片刻后，她总算扬起了笑容，“才一个人情？哼哼，安桐森，你以为你欠我的人情还少吗？”
“也对呢，所以我现在才不定期地像你进贡‘违纪物品’啊，色情白雪公主殿下♪”
“笨、笨蛋！别在公众场合说那些事情啊！”
“反正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就算这样也不能说！”
“所以佩萝才成天说你是闷骚啊~”
“呜……”
就这样，因白雪不久前的沉默而变得凝重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因为两人之间的玩笑话而再度柔和起来。
这时，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白雪进行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认真地注视着身边的桐森：
“虽然事到如今才来问实在是有点晚，为什么要选我做筱芢萸的形象顾问？”
对话题的转换反应过来后，桐森轻轻拍响双手：
“暑假有段时间我们不是隔三差五都会在图书馆偶遇吗？”
“嗯，但跟这有关系吗？”
“那段时间每一次见面你都穿着很适合的便服，而且也化妆也化得恰到好处。在跟我关系好得能够拜托这种事情的女生中，能打扮得这么漂亮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才会想到拜托你的。”
“偶、偶遇又怎么可能是隔三差五啊……而、而且当时一次都没称赞我，还以为你根本就没留意啊……”
“你在嘀咕什么？”
“没、没说什么啦！”说着，白雪拧开了身边的碳酸饮料，不顾仪态地将剩下的半瓶一口气豪灌进肚子里，“我要回去监督了，好歹我也是被你相中的形象顾问嘛！哼哼♪”
“嗯，就全倚仗你了，白雪公主。”
看着情绪莫名高涨的白雪，平日总是心思细腻的桐森，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的迟钝。
同时，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察觉到仅属于男性的地狱之旅，开始了。
◇
“还、还没完吗？我们这已经是逛了第几家了？明明接下去还要到美发店啊！”
热情完全被引燃的女生组，拖着桐森四处征战，不只是主角的芢萸，就连大家都各自买了不少东西，本来对自己的体力有着相当自信的桐森，在长达数小时的奔波后，也开始对丝毫不显疲态的女生们产生畏惧。
结果，这场“小豆子变身之旅”，在天色开始泛起橘黄之际，才迎来尾声。
“啊，累死了！你们这些家伙，平时在体育课不是连一圈都没跑完就喘不上气的吗？今天我们走了要有十公里了吧？！”
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桐森，有气无力地捶着双膝。他的身边，堆着的女生们今天一天的战利品。
“诶？我觉得才走了三公里左右吧？”
“是桐森你缺乏锻炼而已吧？”
“安桐森学长原来是只软脚虾啊~”
“学长，陪女生逛街喊累的话可是禁止事项哟♪”
“学长，我认为陪着这么多女生逛街，表现得跟猴子一样兴奋才是处男应有的礼仪。”
跟桐森相反，女生们依然精神十足，一边聊天一边交换品尝着从附近店铺买来的不同口味的可丽饼。
“那么，是时候进行今天成果的总展示了！”白雪扬起笑容，将芢萸推向五人的中央，“锵锵！这就是发型、服饰和化妆都焕然一新的筱芢萸了！安桐森！好好地欣赏我的最高杰作吧！”
“白、白雪会长，别推我啦！”
“别害羞嘛！女孩子打扮就是为了让人欣赏的啊！”
一番推搡后，芢萸总算被推到了桐森眼前。
然而，作为一行人中唯一一位男性，肩负着沉重的品评责任的桐森，却在看到完成了“变身”的“魔法少女小豆子”后，绝句了——
不起眼的中长发末端被烫成微卷，扎成了活泼的侧马尾。
土气的衬衫长裙被换下，变成了轻盈澄澈的淡蓝连衣纱裙。
本来就工整的容貌在浅妆淡抹之后，也绽放出了潜藏的魅力。
在白雪公主的魔法下，灰姑娘没有变成公主，更没有变成魔法少女，而是化作了美人鱼——如其之名的、来自大海的少女，澄澈的歌姬。
“喂，桐森，我的杰作如何？”
“……”
“我说安桐森！赶快发表一下意见啊！”
在白雪的催促下，桐森想着要张嘴评论，但最后却只能一言不发地竖起拇指。
见状的佩萝挡在了芢萸的身前，拈前裙侧轻快地旋转了一圈，装出一副清纯的笑容问道：
“学长，那我这条新买的裙子怎么样？”
“嗯，很适合哦~”
被佩萝的身影占据了视野的桐森，反射性地扬起笑容进行速答。然而……
“嘁！”
换来的是一声冰冷的唾弃——那是因为这具冰霜人偶今天根本就没有买任何新的衣服。
而她即便如此也要让桐森评价服装的理由，却是与她冰火不容的白雪最先明白了过来：
“没想到平时总是对女生的攻势游刃有余的安桐森安先生也会有沦陷的时候啊~你这家伙，平时总是糊弄我和阴沉波波头，其实内里超纯情的吧，嘻嘻！”
正因为平时能够坦率地称赞异性，此时的绝句才是最高的赞美——佩萝想要传达的，正是这件事。
而作为当事人的芢萸也明白到这一点后，也害羞得根本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感觉自己完成评价任务功成身退的桐森，也尴尬地别开头。
但对女生们来说，她们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那桐森你看看我这条新裙子怎么样？跟阴沉波波头不一样，我可是有好好地挑新衣服哦~”
白雪优雅地旋转起身子，她选的是一条黑白强烈反衬、会让人联想到“那位公主肌肤如粉雪般洁白、秀发如乌木般幽黑”这般童话诗句的秋式连衣裙，隐形眼镜也换成了从桐森那拿回来的黑色细框眼镜，整个人自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知性的魅力。
“学长学长！我买了一对新的发饰，你看看怎么样？”
铃往桐森靠近。在她两条下绑式双马尾上，绑着的是在精品店买到的星型发饰，稚气的形状与她十分相衬，将她的可爱与活力又提升了几分。
没有买任何新衣服的佩萝并无示弱，她展示出了一条新买的冰蓝色方块手机链，然后无言地用眼神示意桐森将他的手机交给自己，并将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手机链扣在了其上，最后，将两部手机并着放在身前，向白雪与铃投以睥睨的笑容。
结果很容易就能预料——三人斗起嘴来了。
丝毫不想让桐森对自己评头论足的喜鹊，挨在不远处的高筒花坛上隔岸观火。望向她的后发，可以看见那里绑上了跟铃同款的星型发饰。说实话，这种幼稚的发饰一点都不适合她，但为了跟铃的发饰凑成对，她还是买下了。
而脱离了女生轰炸区域的桐森，望向从刚才开始就扭扭捏捏的芢萸：
“抱歉，今天硬把你拉了出来折腾了一番。”
“不是的，今天我玩得很开心……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那就好。啊，对了，刚刚在逛精品店时看到的，感觉挺适合你的。”桐森从袋中拿出某样东西，走到芢萸身前，“站着别动。”
“啊……”
芢萸比桐森矮半个头，因为桐森的探近，她的鼻腔瞬间被男生的汗味所占据。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她绷直了身躯。
“OK。”
“诶？”桐森离开后，芢萸摸了摸刘海，接着拿出随身镜照向自己，映入镜中的，是一只白色的贝型发夹，“这是？”
“因为‘筱芢萸’是‘小人鱼’啊，所以看到这个白贝发夹时就心血来潮买下了，意外的挺适合啊……呃，这个笑话很冷吧？”
“谢、谢谢。但是……”芢萸低下头，“你不是正在跟佩萝学妹交往吗？送东西给我的话，她不会生气吗？”
“嗯，大概会杀了我吧。”跟嘴上说的恐怖事情相反，桐森的笑容无比爽朗，“但是，我们没在交往。”
“诶？你们没有交往吗？”
“没有，目前为止。”桐森苦笑着望向佩萝的方向，“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正式被她攻陷，毕竟那是一只执念很深的病娇……”
“原来、还没交往啊……那、那就是说在跟白雪会长交往咯？”
“噗，哈哈哈哈！你是怎么想到这种美女与野兽的组合的啦？”
“那你现在跟谁都没有交往吗？”
“没有啦，话说你们女生都真的很喜欢恋爱的话题耶。”
桐森想起第一次会喜鹊见面时的情景，那时的喜鹊也是朝这种方向烦人地问个不停。
此时，芢萸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小，小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这样啊、原来你现在跟谁都没有交往啊……”
所以，桐森无法听到。
他望向被夕阳烧成焰色的天边，感受着心中的那股成就感：
“经过今天这一天，你觉得自己有所变化吗？”
——你觉得自己从“灰姑娘”变成“公主”了吗？
桐森在心中如此询问道。
“我想，应该有变化吧。”
——今天的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芢萸微笑着，在心中如此答复道。
“那就好了。”桐森因芢萸的答复而扬起嘴角，“虽然我还远远不如我那异想天开的蠢蛋部长，但接下来我还是会努力将仅属于你的童话……不对，是将仅属于你的轻小说，导向happy end的。”
“将仅属于我的qing xiao shuo……导向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桐森从长椅上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后，向大家说道，“各位，今天就此解散，没问题吧？”
“诶？不再去一趟甜品店吗？”
从斗嘴中回过头来的白雪，发出惊叹。
“喂？刚吃完可丽饼的人竟然还能马上讲出‘甜品店’三个字吗？”
桐森发出的，是不输于白雪的惊叹。
“这就是所谓‘甜品别腹’啊！”
“但今天一直在吃甜品吧！另一个胃早就装满了吧？”
“那就用装正餐的胃来吃不就好了？”
“……”
最后，在五比一的大比数下，桐森等人今天的最后一站，从这座公园变成了车站前的某间自助甜品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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