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中充盈着红色，暴力的红色——让常思南的大脑深处浮现出了猎食生肉的祖先留下的原初记忆，他用着最原始的工具，也就是牙齿，撕扯着，将肉撕成适合吞咽的大小，再由亢奋的舌头将其托起，从喉咙处自然滑落。
“要吃掉才行……把这些。”
他没有空闲去想为什么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却仍然保有意识的原因。不，与其说是保有不如说是拾回——他明明已经陷入了冰冷的、绝对寂静的黑暗，从舌尖扩散开来，像是毒品刺激一般直击脑髓的热流将他的意识再次唤醒，他拾回了视力、听力以及对身体些微的支配权。
还有进食的欲望。
这是绝对的饥饿——仅仅是为了生存，为了能让全身的细胞能够多呼吸半秒而做出的行为，他的嘴唇触碰到了鲜活的柔软，便毫不犹豫的咬下，咽下——在它经过喉咙之前，下一次的咬合却已经开始。
每一寸再生出的身体都在第一时间被用于辅助进食的继续，原本小山一样被聚拢到一起的碎尸已经减少到了原来的二分之一——那绝不是一个正常男子高中生的体重。常思南却仍然进行着进食。
狼吞虎咽。
站在一旁的少年对于一时的表现很满意——被命名为“圣母”的他除了可以孕育出类业魔的可驾驭兽，将象征着第二次生命的神谕素赋予干枯的身体也是理论上可行的——在今天，他证明了这能力的现实可行性。
“会成为怎样的怪物呢……”
他听到身后皮靴点地的声音。
凛然的女声响起：
“多管闲事，列奥·沃利耶鲁。”
“嚯，居然认出来了呢。”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来者念出了那个被他在七年前，刚被编入“降临计划”时舍弃的名字——那是同期的战友，却也是无权捕捉的背叛者，浅狩寺白露。
“你的能力……”
“现在的我，已经隶属于降临者特别执行队了呢——但我们的无期任务里面没有‘对浅狩寺白露’进行捕捉这一项。”
“我也没有和你正面刚的打算——我刚才已经看到那个东西了，简直就是怪物……”
“我希望，你不要用这个词。”
少年的声音突然低沉。
浅狩寺白露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着那个男孩。”
她身旁的犬冢穹打算化解尴尬——她对于大小姐过去的经历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在刚被本家驱逐的时候她参与了名为“降临计划”的超人类培养项目，但在了解到内幕之后，还是借助本家的势力才勉强脱出。
那是恶魔的生产地。
“嗯，现在的他已经算是个死人了——就算我这样不管他，在六个小时内也会业力爆发成为业魔吧。不如说他现在已经是了。”
“这不是你把他带回基地的理由，他不是军人——他只是个，普通的——”她注意到了常思南身上穿的校服，“高中生。”
“哈，就算成了这副样子还能称得上是社会的分子么？异类只有被排除的命运。”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到现在还努力的想要保护住过去的生活，所以你拒绝了改造。我本来还以为，我们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浅狩寺白露分辨不出男孩此刻露出的柔软是真是假。
她直接当的说：
“我要带走他。”
“别开玩笑。”
“没有，我……”
男孩颔首。
“哈，那个浅狩寺白露，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为了一个好心的博爱主义者了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浅狩寺白露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列奥说的那种笨蛋——列奥之所以嘲笑她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对于在爆炸半径内经历了“伊利克希尔大爆炸”的人来说，社会的概念早已成为过去式，像那种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早就死绝了。
“我没想到你会出现……”
“我会出现，然后让他变成这副模样么？诶，这是实验啊，实验。”
“实验的样本可以是别人。”
“这男孩的素质很好，嗯，是个比你我还要恐怖的素体呢——前一阵子的业魔侵略我想你也是知道的，那之后进行了例行的神谕素普查，这个家伙的数值……”
列奥斟酌着用词。
“……嗯，无法度量。”
浅狩寺白露精致的双眉因为惊讶而扬起，她还记的自己的数值当时被评为了V.R.3潜力值，拥有对自身组织结构的支配能力——也就是说，她可以在完成训练后、并装配神谕素自检系统后直接进入军队的领导层。
V.R.3以上是能够操纵细胞的V.R.4潜力者，仅在记录中也仅有九例——其中大多数已经被抹杀，三人逃逸到了城市之外，那个大名鼎鼎的、浸礼会领袖“零号·卡戎”即是最初的一例——他的逃出行动为军部提供了相当多的作战经验，当然，是用损失所换来的。
常思南停止了进食。
和一般的业魔一样，惊人的再生能力以脖颈、脊髓和会**为起点，肉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制着，构造出形状——先是神经的铺设，然后是血管的延伸，肌肉渐渐变得丰盈，将森森白骨覆盖在下面。苍白的表皮将这些包裹。
列奥说：
“我就说嘛。”
“的确。”
“但我还有一点要声明，我想要回收这个男孩，并不是上头给我的任务。用来测量数据的那种试纸——如果你有印象的话——已经被淘汰了。原因像是有很多高层的大人物也被列入了驱逐的名单，捅了马蜂窝。”
“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呢，城里。”
列奥顿了顿：
“以后，还能见面么？”
“诶？”
一丝红晕爬上了少年女孩一样的脸庞，看着就像是一个娇羞的女孩子。
“所以说！我还能见到你吧……”
“哈……也许？”
他，发烧了？
“其实今天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嗯……”
“白露大人！我想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和这个男人已经没有别的要事了。”
“诶，穹？”
“我们把他拿走也可以吧？”
列奥有些委屈的看着那个和浅狩寺白露寸步不离的侍女，今天仍然在，尽心尽力的工作着。自己看起来难道那么危险么？
“刚说了，我把他带回去，也不过是给那些老贼提供一个优秀的玩具罢了。嗯，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了解。”
犬冢穹的话没有半个字的多余。她打开通讯向犬冢星驰说：
“哥哥大人，有你的事情做了。”
“了解了——那女孩怎么办？”
他指的是那个和常思南一起被抛弃的女孩，其实她现在的处境比常思南还要微妙。
浅狩寺白露说：
“猎人组织没有给普通人的空间——嗯，把她带到最近的柜体区域内吧。”
“诶——那些家伙真的会让我们进去么？”
“只是带到那里，接不接受是他们的事情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要做的。”
列奥轻声说：
“白露你，还真是变了呢。”
“诶？你说什么？”
列奥摇了摇头，笑着说：
“嗯，那我就离开了。诶，本来还以为会是个无聊的下午，还真是幸运呐，今天——”
说着，他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了最近的一栋大楼——血脉遒结的巨臂再次出现，这次是两条，它们依次攀援着墙壁的边缘，少年双手戳在兜里，悠游地抵达了房顶。
一架滑翔机载着列奥从房顶驶离。
“诶，那家伙来了呐——”
说话的是犬冢星驰，地面上仍然残留着他从大厦顶层跳下后砸出的巨大裂坑，二米二的身高足足比浅狩寺白露高出了半个身子，但身体却只能称得上是修长。
那女孩在他右臂中睡的很安详。
蓝色墨镜下，他的表情就像是每个人都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可能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列奥·沃利耶鲁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两个是竞争对手。
嗯，就是情敌嘛。
尽管自己在小时候就已经被宣判了败北，他仍然像这样，站在她，浅狩寺白露的身边。
他像是在测试自身力量一般，用右拳敲打着左掌——尽管是个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动作，在那之间要是放了块钻石，会随着一声脆响碎成碳渣的。他皱着眉看着摊在地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常思南，瓷器一般惨白的皮肤和高热的身体让他了解到了事情的部分——常思南已经处于业力爆破的边缘。
“诶，已经成这样了啊。白露，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上他。在这里，把他脑袋碾碎不就好了么？”
“听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嗨，嗨——”
犬冢星驰单手将常思南扔到了左肩上，动作有些粗暴，穹似乎听到了关节错位的声音。也难怪，毕竟又是一个会接触到大小姐的男性，犬冢穹想，要不是大小姐那样说了，哥哥就算是把他挂在旁边的路灯上自己也不会阻止的。
“嗯，那么就离开这里吧——天要黑了。”
“白露大人，衣服——”
“唔，有穿上的必要呢。”
“那我去那边，白露你动作快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爬上了犬冢星驰的脸庞，“诶，还真是麻烦呢——都是因为这家伙啊。”
他指的是常思南。
风已经停了很久，角落中伺机而动的霾变得躁动。它像是饥饿的、想要觅食的巨兽，从阴影中渗出，笼罩了三人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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