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做了个噩梦，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他的内心渴望看到的某个影像。
梦里的场景是之前筱和葵分手的地方，他维持着第三视角，只见葵一脸羞涩又幸福的往前走，不久后，她碰上了某个男人。
在梦里，那个男人只是张着丑恶的嘴脸，筱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看见他的鼻子。
这个男人似乎是她所熟悉的人，葵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幸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苍白。
葵下意识的掉头想要逃跑，但男人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男人想要对葵做些什么，葵哭着喊着挣扎，最后男人恼羞成怒，双手狠狠掐住了葵的脖子，他看到了葵睁大眼睛，表情十分痛苦的样子。他想冲上去救葵，却怎么也无法在梦中抵达对方所在的位置。
“住手！放开她！”
他试着靠喊叫来赶走男子，但男子毫无反应，并不是听不见筱的声音，而是筱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冲动，他的话，只是憋在喉咙里，说给自己听，却无法传达到外界去。
筱看见葵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脚挣扎的力度不断减弱，最后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四肢下垂，失去了所有抵抗意识。
那时，筱的梦，渐渐被浑浊的黑泥所侵蚀，它把葵的身体吃掉，把男人那张惊恐的嘴脸吞噬，只要是筱目及之处，全都染上了罪恶。
最后，一切消失了。
在一阵吵闹的铃声中，筱抬起沉重的头，渐渐睁开肿痛的眼睛，他的四肢有些乏力，意识还有点模糊。
他隐隐记得自己做了个梦，以及梦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因此，醒过来的身体立刻陷入悲伤中。
“是啊，葵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目光哀伤地望着窗外的黑夜。
突然，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在他双眼聚焦在窗外的时候，某个刺眼的光进入了筱的视野。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落在屏幕发亮的手机上。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是认为葵给他发了邮件。
到了这个地步，筱已经疯了。他在内心祈祷着，或许是葵给他发了邮件，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个玩笑。或者说新闻上播出的那个人只是同名同姓。
又或者，他打了最坏的打算，葵的鬼魂从地府里回来寻找筱。
不管是玩笑也好，鬼魂也罢，哪怕葵想找个替死鬼，筱也心甘情愿。
只是，只要让他再听一次葵的声音就好。
他着急地抓起手机，眼睛睁大到几乎要把瞳孔都给挖出来。
他看着发光的屏幕，确认了下号码后，同份重量的失望感压得筱难以呼吸。
他已经糊涂到连自己手机的来电铃声和邮件提示音都分不清楚了。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让他恼火的是，自己现在处于这种状态居然还有人给他打电话。
当然，没有人理解筱的心情就是了。
那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不像是官方推销，也不可能是筱多年前认识的同学打过来的叙旧电话，因为他早就换掉了手机号码，没有告诉过任何同窗。
也许筱真的需要转移注意力，即使是痛苦至极的现在，筱居然还能对其他人产生好奇心。
他想出了两种情况。
第一：咲子联系他了。这个猜想，筱还是抱着一定的期待，现在的他，比谁都更需要安慰。可耻的是，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咲子的好，依赖咲子的温柔，他或许会更加好受一点。如此说服自己，这份期待越来越膨胀。
第二：租房公司或者贷款给他打来了垃圾电话，如果要筱这时候恭恭敬敬地倾听对方冗长的介绍话，他办不到。
不管结果如何，筱还是愿意按下接通键。现在的他，真的很渴望能听见某人的声音，能从某人的安慰中获得一丝治疗。
“喂。”
他的语气十分疲倦，声音也很虚弱，但至少觉得对方应该是听得见的。
“是雾岛筱先生么？”
“……”
恐怕，筱的两个猜测都是错误的。
对方直接称呼了筱的全名，而且语气十分正经，筱似乎在哪里听过。
总之，已经排除了对方是咲子的可能性。筱的期待又一次落空。
“你还记得我么？”
“记得。”
第二项猜想也瞬间破灭，当对方再次开口的时候，筱想起来了。
“是神田材警官对吧？”
“不错。”
替罪羊事件时，筱被抓去当了替罪羊，那个时候如果神田没有及时赶到，击毙了企图杀害筱以此埋藏真相的青木。现在的筱早已在鬼门关徘徊了。
这个时候神田突然联系筱是为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筱看了下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有什么事情么？”
虽然筱有自知之明，他还是问了一句。
“你的声音听上去很糟糕。”
“不必在意。”
他是在同情筱么？
“那就好，我就直说了。你认识雨宫葵么？”
当这个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筱觉得身体有一阵电流流窜而过，浑身哆嗦起来，下腹传来的不适感让他忍不住缩起了身体。
“我认识。”
“嗯。你肯这么坦诚我就放心了。”
这一次是不是又有什么替罪羊的角色要筱扮演呢？如果是的话也无所谓了，因为筱根本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欲望。
“我想你应该差不多想到我想问什么了吧？”
“嗯。”
“你和雨宫葵是什么关系？”
“……”
神田直接抛出一个让筱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朋友？恋人？
是啊，他和葵是什么关系，他从来没有问过葵，而且将来也不可能有机会问了……
“只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可怜虫而已。”
“咦？”
筱的形容似乎让神田感到困扰，两人的通话沉默了数秒之后，神田才继续开口。
“总之，你就是认识对方。那么今天傍晚发生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嗯……葵被人谋害死了，对吧？”
“你的意识能够这么清晰，不枉我花了一段时间让你冷静下来。”
“……”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锁定了筱么？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现在有时间么？”
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筱答应了神田的请求，反正现在的他也无事可做，比起栽在痛苦之中，不如听别人唠叨要好。
午夜，当繁华的街市纷纷安静下来的时候，筱才发现夜深人静是多么渗人的一种状态。
根据神田提供的地点，他来到离他家不算远的便利商店前。
“真是抱歉，这么晚还是要叫你出来。”
走进便利商店，筱便在休息区发现了神田的身影。他的样子看上去很精神，即使工作到这么晚也没有一丝懈怠。
“雨宫小姐的死，想必很痛苦吧。”
“……”
神田大概是看到筱狼狈的样子判断出来的，所以筱即使不愿谈这个问题，神田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但接下来的话题，他就没有理由再顾虑到筱的心情了。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我要叫你出来吧。”
“葵死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我。”
“噢，你倒是一点都不糊涂。”
神田稍稍惊讶了下，然后又轻咳两声，继续保持一本正经的模样。
或许是之前给他留下了胆小软弱的形象，现在看到筱这么轻易回答问题的样子才会感到意外吧。
“那么就好谈话了。”
“这次又是替死鬼？”
“咦？啊……不，你误会了，这次犯人很明确，没有任何帮凶，所以你尽管放心。”
“哦。”
筱心灰意冷地应声后，神田才继续说下去。
“雨宫小姐在晚上六点左右的时候遭到犯人杀害。这个新闻应该刊登出来了，也有直播出犯人的姓氏，虽然出于保密而隐藏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告诉我。”
“雾岛……”
筱的干脆利落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抬起红肿的眼睛，瞪着神田看。
“很抱歉，我没有这个权利。”
“……”
“你是雨宫小姐最后见到的人，根据调查我们也发现，雨宫小姐的家属很早就过世，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所以只能联系你了。因为看上去，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呢。”
说到这里，神田刻意断了一下，他眯细眼睛，窥视筱那恍惚的表情。
“很遗憾，关于那个犯人和雨宫小姐有什么仇恨我们没法调查清楚，所以才会来问你。”
“你说，犯人已经抓到了，那么直接去问他才对，不是么？”
“抓到是抓到了，但很遗憾，又放走了。”
“放走？”
神田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高兴。
“对方还真是大有来头，似乎还有庞大的家业背景，很遗憾一般的人动不了他。”
“还真是个腐烂的社会。”
“是的，如你所说，真是无药可救。”
“所以才会来找我了解情况么？”
神田感到困扰地挠挠头发。
“是的。”
“很遗憾，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
他没有一点失望的感觉，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那么，特别在这个时候叫筱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筱实在无法理解，还是说对方纯粹是来嘲笑筱的么？
“总感觉很郁闷呢。雾岛先生也很悲伤对吧。”
神田的视线落在了筱紧握的双手上，嘴角多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虽然不清楚，但毕竟是重要的人被杀害，还无法绳之以法。”
“……”
“那孩子似乎只有你这么一个重要的人，除此以外，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由此可见，你在那孩子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神田警官，咱们不要啰嗦了，你直接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吧。”
筱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和他说这种话。现在的筱，只是一根连通炸药的导火线，只要稍微煽风点火，这条导火线就会迅速消耗，最后到达炸药所在处。这一点，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明白。
即使如此，神田还是故意在筱面前说这种话，冒着危险试图擦亮火机。
“很抱歉，我没有这个权利。”
他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狡猾，这个时候筱才意识到自己正中了神田下怀。
“作为警官，我怎么能够让你去找对方麻烦，那可是一错再错。”
他用别扭的语气，说着像是小学教师会说的话，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狡猾，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他，与其说是警官不如像个制毒的罪犯。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正在引诱筱。仿佛是等待到手的猎物哭喊求饶的那一刻再扑上去啃食干净。
“拜托你，我会保密的。”
也正如此，筱满足神田的野心，甘愿进入他的狼穴。他松开了紧握的手，向神田低头求助。
“雾岛先生，你这样子会让我很为难，我还是继续开导你比较好。”
神田站起身来，拍了拍筱的后背，以眼神示意他注意收银台上的服务员。
“你的小学老师没有教过你要好好做人么？”
他一边说着教训的话，一边推着筱的后背走出便利店。然后，他们笔直走向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此刻那里只有一盏小黄灯亮着。
“当然，我就从来没听过小学老师的话。”
确认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监控之后，神田总算摘下了正义的皮套，露出了鬼面。
“凶手是尾田松山，他曾经企图侵犯雨宫小姐，但是失败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怀恨在心吧。”
他不再在乎筱的感受，自顾自地说出口来。
“事件发生后，虽然没有来得及阻止新闻播出来，但大官们还是迅速压住了情报的传播，最后草草收场。”
“所以呢，你叫我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找那个叫尾田松山的男人报仇么？”
筱的语气冰冷，但手在颤抖。葵的死，和现在的处境形成双重压力。筱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坦白说，他很害怕，心情很压抑，但同时，他想死，他想报仇的心情也盘踞在心头。这是以前的他从未有过的冲动。以至于连他都觉得自己很陌生。
“嘛~”
借助微弱的光线，神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火之后，又给筱递了一支烟。
“不抽么？”
见筱没反应，他倒是享受地吸了一口，等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去后，才心满意足地掐灭火。
“雾岛先生，这个世界可没有所谓的正义一说。”
“那么，你在那个时候从青木手里救下我是什么意思？”
“单纯为了升官。”
神田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脸上的表情在昏暗光线的照耀下显得冷酷无情。
“我只是想引导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可以，顺着你这条导火线，这桶炸药还可以炸翻那群高层。这样的话，我爬升的机会会前所未有的庞大。”
“你倒是挺会抓商机，为什么不去行商呢？”
神田的语气十分平淡，筱忍不住想讽刺他一番，可惜对方不吃这一套。
“行商嘛~听上去不错，可惜专业不对口。”
“……”
“所以，神田先生你认为呢？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后该怎么做？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他是XXX高中的学生，平时行事低调，总把自己伪装成普通学生，和其他人同学平和相处。背地里犯错事的时候就会搬出背景来。”
语毕，神田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来。
照片里的男子是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但隐藏在那稚嫩脸庞之后的，是无比肮脏与狡猾的丑陋。筱大概了解情况了。
他没有再理会神田，回头离开公园。
“我很期待的表现，金钱袋。”
假如筱现在将神田的阴谋告发到警察局去，估计那边的人也不会相信筱的胡言乱语，顶多会留意一下神田，而神田只需要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就没问题了。
但是，筱根本没有那个闲心思。正如神田所言，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正义’一说。尽管那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感情，筱还是因为它的膨胀而热血沸腾。
‘复仇’，听上去是带着血腥味的词，如今疯狂的盘踞在筱的身体中。
他要为葵复仇，为他最心爱的人沾上鲜血，哪怕最后自己也会走投无路，他也无所畏惧。
一无所有的人根本不会害怕失去什么。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只不过在那之前，他要拖一个人下地狱。
“等等我，葵。”
夜深人静，筱神情落寞地望着夜空，呼唤那个对他而言重要至极的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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