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雪花于夜空流转。街道间，片片灯光亮起，一年一度的艾尔瑞思高级魔法学院的入学仪式闭幕，喧嚣了一天的黑石城终于此刻稍微寂静。几家欢喜几家愁，忧乐皆下酒，宴席从店内一直摆到店外，留下的小过道满是玻璃酒瓶。
路过的执事服的少年没有注意，踢倒了一瓶酒，一名大汉随即拎起他的衣领，唾沫横飞，直到旁边的女佣出言劝解才住手。然后那女佣把他拖进了店内的休息室。
“路西德，上哪混了，怎么请个假你魂就丢了？”
“没，没什么。”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清，只有玻璃相撞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旋。
“路西德！”冷水劈头而来，把他整个人拉出了幻觉。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你现在给我换件整洁的衣服，不工作就没有饭吃。”
“是，缇娜姐，请您先离开。”
他恢复成以往那种彬彬有礼的样子，用僵硬了一点的笑容来回应老板的女儿。
镜子里，他看着那个笑容耷拉下来，变得无比阴郁。他去参加招生仪式，然后在特殊学生组惨败。所谓特殊组，是艾尔瑞思独有的招生方式，它面对某方面不符合招生条件却有闪耀之处的学生开放，参加特殊组的学生不需要像普通组那样拿到五科全B评级，但得有两科A评或者一个S评才能入学。这样看起来是一种福利，其实它比普通组更加残酷，据实测，A级以上的评价，有一半以上的专业魔法师都不能拿到。能拿到A级又符和年龄条件的人，半数以上都是这个领域小有名气的天才。他的魔法知识拿到了A＋，魔力控制和法阵构建拿到了B评，其它的连C都没有。
最打击他的，是魔法知识问答中，评委老师的话。
“你的知识底子非常扎实，简直像是古代的老顽固。但是连初级精神干扰都不能破解的魔法师，只配当图书馆的书架子。明年，别来了。”
仅仅一句话，就否定了他唯一有希望的领域，将他过去十年的努力揉得粉碎，让他在第二图书馆的的每一个日夜都化作泡影。
“母亲，成为魔法师……我真的做不到？”镜子里的黑眼圈刺痛了他的眼睛。
“如果我能开启意识海……”他喃喃自语。那就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每个魔法学徒在施展第一个魔法时都会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海，感知到体内的魔力回路，这对施展魔法和凝聚精神有着基础性作用，而他追寻了三年，一无所获。
“伊万……以萨克。”父亲的全名被挤出喉咙。那个被剥夺姓氏的变态魔法师，他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做了什么，留下一笔遗产就不明死亡了，前几年他的妻子也去世了，只有他的儿子还活在人世，努力去还原迷雾中的真相。路西德知道，这个真相和他的意识海相关，和母亲对他的期望有关。攥紧拳头，他穿着备用的衣服开始工作。
但事情并没有顺利发展。
被冒犯的大汉盯着他，突然戏谑地笑了。“豆芽菜，你今天在特殊组？好像还被一个女人打掉几颗牙？”
“服务生，还想当魔法师，不如你来‘服务’我吧。”
热烈的哄笑在初冬的夜空中爆发。路西德用大拇指抵住太阳穴，暗地里释放了初级冷冻术。冬日的寒气，格外逼人。
魔法不欢迎平民，更不用提贫民。虽然每个人都能成为魔法学徒，可再向上摸索，就必须获得金钱和天赋的支撑。而贵族有着世代相传，蕴含大量力量的“姓氏”，每代都能继承先祖遗留下的魔力、财力、知识。长期下来，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平民就变成了癞蛤蟆;成为了普通魔法师的平民，则被贵族魔法师们视为暴发户。至于妄图进入魔法学院的平民的下场……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打败他的叫蕾娜的女人，就是一名贵族，不过似乎她的脑子不太好使。明明路西德已经大喊弃权，那女人还用各种闻所未闻的魔法把他打进了救护棚。虽然憋屈，但他也算亲生体验了一把正式魔法师的水平。那种力量，那种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力量，他必须夺取，无论如何！
“平民的路很窄。但我，可不是没脑子的文盲！”他默念着，把屈辱藏于心中，用招牌的笑容继续工作。
雪停了，灯熄了，这城边一隅的小屋显得更加阴森。其实路西德对自己的家十分满意，一它能够省钱，二这方便自己做魔法研究，但用他万万没想到这里会被拿来做这种事。他实在没有路走了。
地上七点烛火围成一圈，构成魔法阵的外环，内部则是三个大小不一的三角，最大的那个中心画着纺锤形的眼。
路西德割破左手大拇指，用右手遮住右眼，把血液滴在眼中间。嗤地一声，绿色的火蛇绕着法阵游了一圈。
“余未曾祈祷，未曾受洗，未曾为表象所困。请将灵魂降于余身，以真理洗涤余灵体，以美德加于余心智。”
如果有知识面稍广的魔法师在场，就会发现路西德的魔法阵结构是由召唤上级生物的大七芒星架简化而来，而他口中所念的竟是晦涩的古精灵语。
十多分钟过去了，蜡烛被吹得东倒西歪，火也完全灭掉，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变化。
“不是吧，浪费的材料费有我半个月工资啊……”
他回忆起书上那个复杂精美用料一流的魔法阵，又看了看自己的涂鸦风格，摇了摇头。“果然没有钱就不能变强，连低阶恶魔都抽不到，本来还想召唤一只来帮助我突破意识海……”
就在这时，象征着治安队的枪声划破夜空，路西德赶紧擦地上的魔法阵——召唤黑暗生物在任何时代都是禁忌中的禁忌，违禁者必会被送上火刑架。
路西德还未擦掉外环就被打断了。
“小哥，情况紧急，我躲三分钟，就三分钟！”
一把推坏了门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他神色极度慌张，身上穿着鼓着几个小包的长礼服。估计是拿了什么东西被治安队盯上了。
“谁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快走，走！”路西德努力挡住他的视线，生怕他看见那个残留的魔法阵，但结果非常无奈。
“小哥你东西不小啊，我顶多受点皮肉之苦，你这得有异端待遇啊。”他眼睛一转，故作狡黠地看着路西德。
治安官铁靴摩擦沙子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路西德开始慌了，他看了看男子，让开路，“你有办法？”
男子赶紧跑到那个魔法阵的位置上，他上衣的一个鼓包射出一圈光晕包裹他的身体，当光晕散去时，那里没有男子的影子，而多了一张小床。这是变形术，男子想这样达成双赢。
关门，躺在床上假装睡觉，一气呵成，路西德做好了一手准备。
不一会儿，路西德的门再次遭到摧残，路西德装出睡眼惺忪的样子走到闯入的那两位治安官面前，还假装用手揉了揉眼睛，靠这空隙来观察情况，可这一眼反馈来的信息让他表现出无法表演的惊讶神色。
站在前面那位绑着金色马尾，白色制服被她披在肩上，且腰间的佩剑和手中的短枪都刻着皇帝陛下的褒奖之词，不是别人，就是当地治安官的总队长希尔薇娅骑士。站在希尔薇娅身后的少女则披着火红长发，周身迸射出灼热气息，就是今天把他打残废的贵族蕾娜！
“那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惹到这个级别的仇家，能不能混过去很成问题啊。”路西德心里升起一块大石，而且恼怒得想把这石头砸在那大叔身上。可惜他现在为了自保必须上这黑船。
“今晚你注意到这边有怪人吗？”希尔薇娅问。
“有，不过只是讨钱的，给我打发……”
“停，蕾娜，你去搜搜看。”希尔薇娅打断了路西德转化话题的招数，径直坐在了那张小床上，还用结茧的指头敲着床板。
“是。”蕾娜似乎认出了路西德，按照对付魔法师的通常办法搜起书架——就是他藏着密文版《恶魔召唤手册》的地方！
敲床板和翻倒书籍的声音扣着路西德的心弦，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被治安队总队长就地正法。最要命的是，那本密文还真被蕾娜重视了。
路西德面如死灰，听着翻动书页的声音，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了去。
“阁下，我想把这本书带回去研究一下。”
完了，彻底完了。直接翻看密文说不定发现不了什么，只能依稀推出个轮廓，但带回去研究的话，路西德被定罪的事就稳了。
“如果说这本书很特别，其实不然。毕竟这是个十八岁穷处男的家。”希尔薇娅莫名其妙地回应。
“但是主角都是未成年人，这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条例》。”
“给失败者留一点空间比较好。”
然后她们两位，都向路西德投出鄙视又无奈的眼光。
“逃过一劫……我记得那本书的密文是……艳情小说来着……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路西德颇感无力。
希尔薇娅突然神色一变。“蕾娜，收队。”
“可是取材还不够完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没有嫌疑，那家伙也不会蠢到找平民的庇护，倒是我们打扰了人家的‘雅趣’呢。”希尔薇娅生硬地嘲讽。
蕾娜眼中掠过一丝怀疑，她觉得今晚的总队长不像以往，完全没有平时办案的雷厉风行兼顾面面俱到的魄力。她打了个小算盘，收拾书时手腕一翻，留下一个袋子。
她们离开后，那小床的一角忽然被切下，切口平整光滑，床沿上写着一排小字“略微警告”，看来是和小说有关的事。还好，他召唤恶魔的事没有走漏。还好，那中年大叔再出现时，只是衣服被切掉了几块，没伤及皮肉。
一见他脱险完毕，路西德就赶紧赶走了这个灾星，生怕他又引来一个希尔薇娅级别的变态。
融入黑暗的男人刚走出这带居民区，他衣服上的破洞就爆出无数光柱，让他整个人化作一颗礼花。而已经和蕾娜分别的希尔薇娅看到她自己埋下的光，轻轻笑了。
路西德并不知道这一切，他确认周围没人后去书架打开了小袋子，取出两个金币和一份短信，信大致表达了蕾娜对打伤投降者的歉意，而底下还被奇特的力量烧出一排文字，是治安队的一个办公室号，孔洞残留的余温让路西德还原了场景:蕾娜本想用这个袋子对他致歉，可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巧遇，又觉得希尔薇娅有些不对劲，索性就把联系方式给个他这个重要嫌疑人。
神经紧绷了一天，路西德脱力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推测着事情的始末，甚至隐隐有了去找蕾娜的意思——要是真有黑幕在运作，没准他能捞点什么回来。但这些事情，都得等明天才能处理。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光点，因男人衣服被割破而落入魔法阵眼中的光点，现在它又钻出了地面。
光点渐渐壮大成模糊的人形，看向路西德。“魔法师，很穷的魔法师。没有意识海？”它叹息又像是惊讶的声音很快就被逐渐暴烈的雪掩盖。
黑石城陷入沉睡，唯有暴风雪填充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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