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宽恕者」号驶进莫比乌斯海港时，正是一个炎热而明媚的下午。
碧眼的女人在人群中跳下夹板，她穿着赤红的皮衣和皮靴，发亮的钢铁裹住了她**的肩膀，细巧的腰肢和单薄的膝盖。
在女人的腰间别着一把火枪：它做工精美，闪闪发光的纯银外壳上雕刻着杉树和云莓的纹路，崭新得像是第一次见到阳光。
女人走到海港边的酒馆里，一进门她皱起眉头，因为那里面充满了让她不太适应的异味。
女人径直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啤酒。
这个时候她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衣衫不整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两只手颤巍巍地搭在吧台上，枯槁犹如将死的树木。
「喂，老头子。」女人开口说，她的口音很明显地不属于这个国家，「听说这里总有新生意。」
老人慢而嘶哑地说：「有是有，但是新鲜而便宜的活计已经被一抢而空，只剩下不适合平常人的难事。」
「我并非平常人，当然喜欢不适合平常人的事。」
「听你说话的声音，应当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而你们这些新手不平凡的地方，总是在于口气。」老人这才艰难地转过头，异乡人只看到他灰败而无瞳孔的眼球，她意识到，老人是瞎子。
瞎子很好，她想，不会因为她的模样而对她心生轻蔑。
「所以，有什么好生意？」
「好生意有一件。」老人说，「可是你要想好，新人，那是个恐怖的地方，你要面对潜伏在这个国家最危险的怪物，她是个魔女，控制了整片密林，进到那片密林的冒险者很多像你一样，可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长什么样子呢？」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的双眼许多年前就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孩子。」
可老人抽了口劣质的烟草，又说：「但是你要找她，需要翻过三座山，它们分别叫做约卡斯塔山，特尤莫山，戴格山，随后沿着一条阿克隆河，你就能到达位于边境的森林。我还是要说，冒险者啊，那个魔女会许多妖术，饲养着大批恶魔，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话，如果能请隐居在约卡斯塔山下的黑骑士作为你的向导，那么恐怕会事半功倍。」
「黑骑士？这是那家伙的外号？」
「不，黑骑士就是他的名字。十年前，有一条巨龙在国王出皇宫狩猎的时候吃掉了与他随行的，他最心爱的小皇子，国王于是召集全国各地的勇士去围剿恶龙。许多勇士死于那场战争，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而且取得了那龙的心脏和孕育着幼龙的蛋。国王喜出望外，赐给他骑士勋章，还要把大臣的女儿嫁给他，但他回绝了。他没有名字，也不知晓自己的年龄，只是提着一把黑色的巨剑，穿着黑色的铠甲，因此众人都把他称为黑骑士。」
于是碧眼的女人在黄昏时离开了海港，捏着一份从酒保那里买来的羊皮地图，往约卡斯塔山前进。
三天之后，她到达了约卡斯塔山的山脚下，那里有一个小村庄。
她向村庄的人询问「黑骑士」的所在，但是当地的人都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推说自己不知道。在问过了五十九个人的时候，在她女儿身边捶打湿衣服的农妇终于开口说：「那个恶心的酒鬼常年住在赌场里，你要找他，就往赌场去吧。你要赢了他钱，他才会开口说话！但是很可惜，我见过许多像你一样慕名去找那酒鬼的人，他们总是悻悻而归。」
「那可真巧。」异乡人笑着说，「我在人生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常以强运闻名。」
强运者又在指引下来到了村庄里的赌场里。
这个赌场建在庞大的地下室里，又阴冷又嘈杂，比莫比乌斯港的酒吧更加使人难以忍受——她一步一步走下阶梯，感觉墙边织网的蜘蛛，正悄无声息地往她的腿上爬。
赌场充斥着劣质的酒精气味，黝黑的皮肤上渗出的汗液的咸味，和灰尘堆积出的泥土味。荷官被双眼通红的人们簇拥在中间，姿色艳丽而庸俗的女侍应光着丰腴的手臂穿梭其中。
在这群人中，她显得尤为特殊。她身材高挑，五官分明而艳丽，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在脑后，像是从太阳里窃来的一块碎片，被工匠悄悄地嵌在从东方远渡而来的象牙人偶的身上。
女人习惯性地将下巴抬高，靴子敲出硬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她接近了墙角的男人。
在昏暗的烛光下，她勉强看到了男人的轮廓。
那一瞬间她觉得被老人和农妇欺骗了，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斩杀恶龙的黑骑士——
他瘦削，苍白，满身酒气，脑袋靠在一大袋子用丝绸包住的金币上。男人半张脸上分布着杂乱卷曲的黑色胡须，像是被羊群啃过的灌木丛。他眼下的青色尤其浓重，一边用一双浑浊的眼珠打量着来人，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膝盖上年轻妓女半裸露的胸部和后背。
碧眼的象牙人偶感受到他粘腻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尾，在下半身停住了。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心悸，内脏止不住地翻动着呕吐感，就像被蛞蝓钻进了皮衣里似的。
他停下了和妓女调笑的声音，口齿不清地说：「又来了个小美人。很好，你有一双很美的腿和脚，多少钱——？」
下一刻，她让男人成功地停住了嘴。
转眼间，火枪的枪口就从枪套里转移到了他下巴上。
「我不介意你再说一遍，黑骑士大人？嗯？纵使你有赫赫威名，在我的枪口下，你也和一只虫子没什么区别。」
「区别是有的。」男人虚浮地笑出声来，「虫子更容易逃跑，而我更可怜，女士。」
「嘴皮子不错。你没有否认？」
「严格来说，曾经是。不过我已经把骑士勋章卖掉了，换了两个美人的一夜陪伴。所以如果你还觉得我是骑士的话——那请先把枪放下吧，女士！我觉得很难受，你成功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下来。
女人狐疑而蔑视地冷笑了一声。
他和她想象的模样大相径庭，遭受了这种欺骗，让她连直接开枪的杀心都开始涌现。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既然这个男人自称「黑骑士」，那能帮助她的，或许只有这个恶心的酒鬼了。
因此她强忍厌恶，说：「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嘿，别露出那种表情，美丽的女士。我知道我是让人厌恶的虫子，但那表情无助于你展现美丽。所以，」他缓慢地坐起身来，「有什么事能让我为您效劳呢？」
「我要去猎杀阿克隆河畔那密林中的魔女，有人说你能帮忙，毕竟你当初就从那条河来——告诉我是真是假，骑士。」
「阿克隆河？」男人坐在阴影里，被锈住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圈，像是用被酒精腐蚀已久的大脑，竭尽全力回想往事似的。
他的头越来越往下沉，当完全被黑暗埋没的时候，他张开嘴，从喉咙里拉出一长串嘲讽似的，歇斯里地的大笑。
「阿克隆河？……哈哈哈！阿克隆河！你要去猎杀那里的魔女？好生意，我的女士，你可真是找对人了，这个国家，这片大陆，别人兴许不行，我可是狩猎的一把好手！巨龙，怪兽，魔女，我斩过许多恶灵，我……」
「别吹捧自己了，你这酒鬼。」女人厌恶地说，「我雇佣你带我去，去杀那魔女，我需要国王的赏赐，而你或许需要钱，各取所需！」
「不，不，美丽的女士，我不需要钱，财富和名誉全都给你！我知道，国王开了高价，而你需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爵士吗……女士，我听你的口音，你是异国来客？」
「我来自哪里，并不重要。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需要成为爵士。你不要钱，也不要名誉，你到底要什么，黑骑士？」
「我刚才说过，你的腿和脚很好看。不，除此之外，你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妩媚的光彩……不，别这样女士，我只是道出事实，不要再用你的枪对着我，虽然泼辣的女人更有滋味……我是说，我愿意为你杀掉那魔女，斩首也好，开膛也好，你要什么死法，我都能做到——」
男人抬起头来，向她笑了一下：「只要你陪我共度一个良宵。」
他们身边陷入了长久的静寂。
她像是没想到面前这个苍白而邋遢的酒鬼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气得咬住了丰润的嘴唇，拿着枪的手都在发抖。
从城堡中独自逃出来，四处冒险到走到这里，她何曾受到这种侮辱！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你大可独自去狩猎。不过我想，进入密林之人一个都再没有回来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冰冷的枪口，再次抵上了男人的皮肤。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直直抵住他的眉心。男人却闭上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简直不像是受到了死的威胁，而是被一对嘴唇亲吻。
「你杀了我，魔女就会杀了你。」男人说，「何况，假如睡不到你，我这人生就没什么意思了，在此处死掉，也不算亏。」
「你可真恶心啊，国王的骑士。」
「而你很令人向往，异国的女士。」
枪口抵住眉心良久，冰冷感才渐渐剥离。
男人再度睁开眼睛，灯影昏暗，他却看见碧眼女人从颈部到脸颊都开始微微充血的肌肤，和紧皱的金色的秀丽双眉。
女人说：「算了，反正你能保证我成为爵士，对吧？」
男人颤抖着站起身，向碧眼的雇主行了礼。
她这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个男人，他虽然总是佝偻着身体，但站直了并不矮，是出人意料的高挑颀长。
他**着双手双足，他们都布满茧痕，粗糙而伤痕累累。他也许是因为不见天日的缘故，那张脸在一群村汉中间显得尤其白皙羸弱，双耳尖而薄，右耳朵缺失了一块，锁骨下面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
而那双浑浊的，像是带病的野兽般的眼睛深深地垂了下去，湿润缠结的睫毛将其彻底隐没在了眼窝的青黑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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