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维亚跪下身，将这个男孩抱在怀中。
她低头直视着那双眼睛：“魔王。”
这声呼唤阴郁可怕，让人不寒而栗，完全崩坏了光明人设。不过人设这种玩意儿，除了创世神，谁在乎？
“你之前说的‘达拉特的体质’，跟瑞恩这个身体，有什么关系？”她一点都不轻描淡写地问着话，“瑞恩为什么会成为魔族？”
人类为什么会成为魔族？
对于亲眼目睹魔王被‘神’封印、但魔王却重新出现这件事，奥维亚并不是特别好奇。反正人都出来了，怎样都无所谓了吧。
“瑞恩他和达拉特……是什么关系。”
随着这三个问题的抛出，男孩身体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
对于魔王的身份，这个男孩不再否认，也不再继续着谎言。
碧绿的眼瞳充斥着恶意的愉悦，这种散发着无穷恶质扭曲的人，肯定是魔王没错了。
“这个问题啊，还真是让我很难回答呢。”魔王顶着男孩的皮囊，用着婉转的调调说着话，“不如，让他自己来说明？呵。不过奥维亚你要记得，你是属于我的，这是我们的约定啊。”
一声轻笑后，那双碧绿的眼瞳迅速覆盖上了一层猩红的光，鲜艳又邪恶。这红光不同于莱娜那种暗色的酒红，充斥着负面的情感，基本是魔族的标配。
奥维亚本来想问“什么约定”，却因为魔王太过迅速地暂时性撤退而重新压了下来。
瑞恩掌管了身体的控制权，但是并没有动作的意思，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就这么躺在奥维亚平板的怀抱里，与她四目相对。
沉默降临，且持续着。
奥维亚此时看起来很有耐心，等待着最后的宣告。
但是这也只是表面看起来而已。
瑞恩……
这个名字，是奥维亚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之痛的源头。
莉莉丝恶趣味地掌控了瑞恩的身体，想让勇者被亲友所杀，却没想到小小的男孩会用剑刺穿自己的身体。
奥维亚也没想到。
为什么瑞恩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勇者的脑子很乱，里面满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回忆，包括莫德村的那个血夜，还有莉莉丝出现的那晚，甚至还回忆起了动乱的开始、魔王和达拉特突然出现在王宫的那天。
一幕一幕的画面，一句一句的对话，全都在记忆中翻滚，乱成一团，只剩点燃引信，然后一切爆炸。
可怜的勇者。
瑞恩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死到临头反而镇定的漠然。
“我是达拉特，夜之女王麾下第四领主，灵魂的收割者。”
奥维亚明明睁着眼睛，灵魂的窗户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功能。
“你什么时候成为达拉特的。”
奥维亚眼神已经失焦，看到不瑞恩脸上一瞬间的纠结。
“从一开始。”
这个结果，奥维亚确实听到了。
山崩地裂。
引信，被点燃了。
时间的齿轮像是被谁恶作剧一样拨转，倒回了第二次家乡的毁灭之夜。
‘你可要原谅我，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愿，这是陛下的命令啊……’
‘奥维亚！救救我！奥维亚！’
这不合时宜的话从更不合时宜的魔族口中说出，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是瑞恩在跟她求救吗？
‘你以为你会幸福吗？你安心吗？你就是灾祸啊，正是因为你造成了所有人的死亡。哈……你是灾难的源头，所有人都要陪你一起死，就因为你被看上了，就因为你一个人。’
奥维亚惶惶：被看上了？被什么？
在这惶惶不安间，女性娇柔的嗓音响起，有什么记忆从黑色的迷雾中重现，什么在变得清晰。
奥维亚站在回忆里，看着金发红瞳的极致艳丽化身离开她的唇，对着呆立着的‘勇者’这么说：
‘这一次反正你要属于我。’
之前的记忆在亲吻的那时候戛然而止，其余的全都隐匿在迷雾中。如今一切都在震荡中变得清晰，却让她更加恐慌。
达拉特莫名其妙的解释：‘这是陛下的命令啊。’
魔王？是魔王吗？
除了魔王还有谁有这样大的能耐？
达拉特，瑞恩，他们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丝的话有如毒液一样：‘那么不屈坚韧的灵魂，记忆一定会影响达拉特的吧？’
莉莉丝的袭击已经是八年前，那么在不久前的晚宴和村外林中，达拉特就是瑞恩吗？
关键性的话语被奥维亚忽略了。曾经的达拉特对于莉莉丝的沉眠并不了解，如果他从那时起就已经是瑞恩，为什么会对莉莉丝的休眠原因而诧异？
天空中终于响起了雷声，鲜红的光似乎在嘲笑什么一样。
记忆的冲击下，最后一处不合理的迷雾散开。
莫德村郊，黑发黑眸的小女孩，衣衫整洁。
‘哎呀呀，可怜的奥维亚。’
漫不经心的慨叹，轻飘飘的蔑视，多么昭然若揭的俯视态度与漠然。
‘真是的，麻烦的光明体质。还好我的精神系魔法不错。’
随着这些话语，原本整洁的衣衫变得脏乱。
交错着的画面是魔王在王宫留下的最后几句话。
‘那这次就先再见了，我的勇者啊，马上我就换个合法的身份来见你啦。’
薇薇安。
小女孩的话语：‘我是村尾的那个孤儿薇薇安·阿庇斯啊，奥维亚哥哥，村子被黑暗法师袭击了，只有我幸存了下来，你平时最喜欢我了，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为什么……”
奥维亚的声音都颤抖了。
这纷乱的记在一起混乱着，让她无从分辨，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分辨！
她一定是在做梦，一个噩梦，一定。
哈哈，怎么可能？
魔王怎么会有兴致——
维娜受伤的臂膀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伤口上缠绕着不散的黑暗魔力，以着光明法师对黑暗魔力的抗性还能留存……
瑞恩却以为奥维亚在问他，勉强扯出笑：“没有为什么，只是你活的太开心了，而我却只能沉沦在过去，我嫉妒啊。奥维雅。”
“嫉妒……我？”
“明明是个女孩子，”瑞恩看着奥维亚紧缩的瞳孔，突然想到了非常不合理的事，“哦对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你是男孩子呢？”
这句禁语一样、奥维亚曾尝试过很多次都无法说出的话，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啊……”
汹涌在一起的情感太过拥挤，奥维亚只能发出这种无意义的音节，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瑞恩的视线下移，看向近在眼前的平胸，以及那个裙子的领口。
“而且竟然还穿着这条裙子，真亏你能穿上啊……”
“脱不下来，不是我想的。”
奥维亚下意识辩解道。
怀中的人还没说什么，瞳色就改变了。
瑞恩被挤下线，魔王上线中。
“什么意思？”魔王也是不起身，赖在奥维亚的怀中伸手揪住她的衣领，“你们的话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阴森到能吓哭小孩子，妥妥的。
也是，任谁听到自己准情人突然少了一部分都会吃惊的吧。
奥维亚却没有回答。
“薇薇安？”她直视着怀中的人，表情微妙的有点可怕，“薇薇安啊……”
慨叹的话飘落。
魔王的手僵硬了一瞬间，成功被带离了重点：
“你在说什么——”
奥维亚的左手抚上了这个小男孩的脖颈，轻轻摩挲着，就像是之前魔王吸取她血液的时候那样。
“玩弄我很有意思，不是吗？堂堂魔王，为什么要跟我一个勇者这么玩游戏呢？还是说，角色扮演是你的爱好？约定，我们能有什么约定？”
“……”
魔王的表情退下，面容呈现出冷漠。
这一席话让她都暂时忘记了奥维亚的性别迷团。
“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就真的要生气了啊，奥维亚。即使是你，不，就因为是你，才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啊！”
魔王松了一只手，顺着奥维亚的脖子上移至她的脸侧。
那只手冰凉，像石头一样坚硬。
“明明我是这么努力，你把一切忘了不说，还敢嘲笑我？明明我为了我们的爱情这么地努力。”
魔王说着甜言蜜语，却只是努力想让奥维亚忘记‘薇薇安’这个名字。魔王真是不明白奥维亚怎么会突然开挂一样知道了事实，现在她又不想功亏一篑，只能努力补救。
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奥维亚迷惑了。
被魔王眼中的情感迷惑了。
这双碧色的双瞳里的确有点迷恋、痛苦、求而不得的怨，简直就是一个女性看待负心汉的眼神。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竟然荒谬地有了点愧疚！
不，为什么要愧疚？
见鬼的负心汉。
从一开始她就是女性身份，怎么可能和同为女性的魔王有什么爱情，怎么想都不可能！
“可是刚才你也听到了，瑞恩说的，我是个——”
奥维亚有点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来。
为什么瑞恩能说出来？
魔王“……”
“不。”魔王喃喃，“以前的你、你明明是美丽的男性。”
美丽这种形容词能用在男人身上吗？！
而且什么以前？
“以前我想我并不可能认识魔王，而现在我是勇者，更不可能和死敌魔王有什么交集吧？说实话，像这样跟你聊天已经是我很难想象的事了。”
魔王又沉默了。
突然，碧绿又变成了血红。
看起来，魔王就像是拒绝接受事实所以逃避去了一样。
瑞恩松开了手：“你来这里是想离开是吧，我告诉你方法。快走吧，不要再留在这里。”
小男孩终于离开了平胸的怀抱，走到了小阳台上，指着远远可以看见的海面说：
“那里直接出去，随便找艘船，等到了界线后，会有人鱼捕猎。以你的能力应该不会落入那群食肉者嘴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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