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的山坡土石簌簌抖落，整座山丘颤抖似的摇晃起来，连带原来夯实的地面也变得虚浮，杜峰和李沐羽一阵骑行不稳，不得不刹车停了下来。他们才把脚搭在地上，不远处的山崖就发生了塌方，碎石土块犹如泥石流般把连绵的小路从中砸出了一个凹陷。若他们再迟半分决定，说不定就要葬身山脚了。
李沐羽回头眺望，正好看到那团刺目的光华从街道上升腾起，照亮了整片天空又倏忽消失，他忍着直视强光的痛楚，一边流泪一边说，“那是什么？核弹？军队发射核弹了吗？”
“不可能，我们才骑了多远，这片丘陵虽然山路绵延，有十几公里长，可路况太差，我们估计才骑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杜峰显然也吓得不轻，冷汗沾湿了额发盖住了眼睛，“且不说我们县城军队根本没有动用核弹的资格，直视核爆眼睛会致盲…核爆的安全范围可是在半径十公里之外，如果真是核弹，我们早该死了。”
“那就是那头怪物做的了，”李沐羽从包裹里摸出望远镜去看住宅区的景象，“军队似乎全军覆没了，商业街上多了个大坑，立交桥也是，像给人攫取了一块，现在快塌掉了，已经看不到多少人了。不过庆幸的是，那头怪物好像也退却了，不过不在山里，是往更深处去了，海洋么？那头怪物制造那样的爆炸消耗也很大啊，总之，这里是彻底不能呆了，那怪物不知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周围也没多少生存物资…”说到最后，他已咬牙切齿。
两人在山坡上驻足许久，只觉天地安静了许多，仿佛死寂，那些咒骂，推搡，争执，鸣笛声都难以听见了，整个住宅区能逃的都逃光了，没逃的则…
全被怪物杀死了！
“简直就像是神在地上划了个圈，然后圈里的人就都死了一样。”杜峰脸色难看地说。
“是啊，那个上帝…我承认他确实是神，这也是他的目的吧，让我们恐惧，然后看我们拙劣的姿态。”李沐羽低声说，“难怪林震涛会害怕他，并那么紧张…对神来说，根本不能用凡人的三观去认知他，我们的死亡，对神，对上帝来说也许不过小孩捅了蚂蚁窝一样。他根本不需要在意，也随时可以反悔，赶尽杀绝，反正蚂蚁是无法抗议的。亏我们比别人提前获得了那么多至关重要的信息，却还那么悠闲…高估了上帝的下限，结果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其实在他昨天通知今天将会有灾难降临时我就该认真对待，赶紧不由分说带家人逃到国外去的，而不是通宵打galgame…我…”李沐羽哽咽起来，语气充满了自责，“有那么多次机会我可以避免这一切，却如对待游戏般不以为意地让它从我指缝间流走了，可恶…”
“这不怪你，我们毕竟是在和平中长大，缺少危机意识也是一种必然，事实上我也遗漏了这个关键，”杜峰拍着李沐羽的肩膀说，“但懊悔过去是无用的，我们应该把握现在和未来才对，别再沉溺在自我斥责中了，你的妹妹还在外地等你，你的父母也没说真的遭遇了不测，振作点啊！”
“是么…也是…没想到你也…呵…”李沐羽抹去眼角已分不清是因强光还是因悲愁流出的泪水，勉强地想说句玩笑话又堵在了喉头。
“这里的地形已经不适合山地车骑行了，我们接下来步行吧，只是陈厝村的话，我们应该不会遇到什么怪物了，”李沐羽撇腿下了车，把车后座经历一番变故早已精疲力竭，无视了颠簸和响动甜甜睡去的小女孩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睡颜，勾起唇角说，“实际上我这车的劣质改装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如果再骑下去，说不定后座就会脱落。”
“嗯，说的对，不过你这么果决还真是…”杜峰把想说的“异常”两字咽下，却是对李沐羽身上发生的某种变化感到了担忧，他看着这个认识了一年多的损友，竟觉得有些陌生，刚才的劝导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李沐羽浑身缠绕的阴翳气息更加浓重了，明明换做平时，李沐羽虽不是贪财的性格，却也是买张充值卡氪金游戏也要心疼半天，可现在居然把加上改装花费将近千元的山地车说不要就不要，未免也太过诡异了。
看来，至亲生死未卜对他造成的打击还是很大啊…也许只有他妹妹亲自劝他，才能让他好转吧，现在他这样钻牛角尖，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两人把山地车扔到山坡中腰，开始了跋涉的路途。
“杜峰你应该知道的，一旦这种局面，不，这种末世般的局面因为上帝的存在，一定会更加恶化下去，你也见识到那只九头怪物的力量了，可它不过是全国各地无数怪物中的一头罢了，别说最强了，说不定实力只能算中下游，我之前看网络直播的时候，甚至看到海南有一头长翅膀的蓝色东方龙在云层飞舞…相比之下，这九头怪物终究不过是爬虫，等局面恶化，就算上帝特意让政府维系了主体存在，也留下了缓冲地，政府也不可能持续各地的统治了。你想想，就那样一头实力中下游的怪兽就如此棘手，军队被打得直接灰飞烟灭，其他地区的军队即使装备再好也好得有限吧？很快社会秩序就会彻底崩溃，陷入割裂的局面，到时候钱财必然是无用的，所以也没什么好心疼的。”李沐羽在前面解释说。
“确实，火车站在我来前就紧急关停了，听说是在一个山中隧道出现了能钻地的怪兽，让一号列车直接脱了轨，车上几百人全部丧生，这则新闻还只是缩影，全国各地一定有更多相同的事情在发生，只是如今那些以往速度极快的记者都要忙着自己逃难，所以才没有被报道出来。事实上一周后还能不能有电力供给我都不确定，那些怪物太过狂暴了，杀人或破坏建筑的同时也推倒了不少信号塔。”杜峰说。
“希望只是信号不好…”李沐羽眼睛微亮，低语，又道，“我之后要去一趟北山镇，杜峰，你愿意跟我一起吗？当然，不是马上就去，我得收到足够的武器并确保资源储备才会出发，这过程或许要过很久，所以我不打算和那么多人去学校避难，或许人多报团取暖确实会更加安全，但对独占生存资料太不利了。”
“其实我也打算去一趟…”杜峰说。
“为什么？是因为友谊么？我们之间应该还没到那种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程度吧。”李沐羽狐疑地说，这时他体力已经有点见底了，便换了个姿势背着小女孩，“而且你的父母亲人不都在青藏做援助工作么？那里应该是没有受灾的地区…你没必要冒险陪我的。”
这家伙，变得有点多疑啊…不过他居然也能从那么乱的信息中短时间内得出受灾地区范围，虽然其实有点谬误…比如青藏一些在建国后从外省划过去的区域其实也遭到了怪物袭击，但他也许真的没我以前想的那么简单…他或许才真的是那种会在逆境中崛起，更适合末世的人吧？
真期待啊，撕掉了随遇而安的外壳，你会变成怎样…
杜峰心理活动丰富，表面却不动声色地说，“我在来找你之前给雷益裕打过电话，他和一群女生在北山不远的卡拉OK聚会，喝得醉醺醺的，似乎把上帝入侵脑部的影像当做了酒后的幻觉，所以个个都从容不迫，在蓝色漩涡出现后我提醒他，他还出门一边撒尿一边对天骂街…话中也有提到那里出现了蓝色漩涡…我跟他认识得比你更久，我觉得很有必要给他过去收尸…”
“以前每天见到的人就这么死去了，还真是没实感，我也不好意思装作特别伤心的样子，毕竟我和他交情并不深，他还经常嘲讽我，为人也是执拗的很，偏偏还很有女人缘……”李沐羽心情复杂地说，“说起来我们这样的关系只能算是酒肉朋友吧？有共同的兴趣，也能说些话题，但其实没说过太多知心话…还是说雷益裕对你来说才是挚友么？另外你就这么确定他死了？”
“他应该是死了吧，不然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在遇到谐音毁三观的事后给我打电话宣泄，毕竟他之前一直秉持反对态度…不过去北山并不全是为了他，我只是看在酒肉朋友的份顺路给他收尸，哦，你的包裹给我吧，看起来你很累了…还是留存些体力为好…”杜峰几乎是抢过了李沐羽的包裹，说，“最重要的是北山靠海，在陆路阻塞，想离开只能绕远路的情况下，水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要是我们能在那里弄到船，备好粮食，开到北京也不是问题。当然，飞机也可以有，但我们这里除了游乐园的直升机并没有其他的飞行工具了。”
“你考虑的的确周全…”李沐羽点头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杜峰。”
其实这个计划有个漏洞，那就是没有考虑海里会否有怪物…其实还不如坐游乐园的直升机离开县城，再到省城去搞私人飞机…算了，这样也挺好的，如果海里没有怪物，这的确是最容易逃离灾难的方法。
杜峰想着，也只是点点头。
两人沉默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丘陵尽头，爬过一片小坡，他们站在了年久失修的四车道上。
“这里是凤蝶广场附近，穿过一条商业街再上坡，经过一段闹市，就是陈厝村了，我们学校就在陈厝村对面。”杜峰说，“我们还能拿些别人不要的物资，然后或者躲到某个空房，或者躲到学校里去…一中和二中乃至职中和一些中小学都在这片地带，要供给这么多学生，这里商业可是发达的很…”
“我知道的…”李沐羽左顾右盼着难见人影的街区与鳞次栉比的低矮楼房，“有点不对劲，如果这里没怪物的话，为什么都没人？还有，你看，那是血迹么？”他指着一处黑斑说，“我原以为陈厝周边，应该会挤满从其他地方来的逃生者，纵然有浑水摸鱼搜集生存物资的想法，也只想着找个废弃仓库躲着…可这里，好像都人去楼空了！”
“这点是我疏忽了，我只听说在东方新城那里有群怪兽，却没有太仔细的关注…”杜峰说，“按照道理，灾民会去安全的地方寻找藏身之所，可安全地方的人们就算惊慌，也不该…”
“除非那群怪物能快速移动，让陈厝的原住民也遭殃了！”李沐羽似是感知到了什么，望向了远方的天空。
薄暮的太阳旁边，一团黑压压的云朵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掠了过来。
“是鸟！”李沐羽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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