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离坐在了老位子上，左手托腮。
实习车间中的切割机声音、铁锤敲打声和电焊机运作声从楼下传来，三种工具同时群魔乱舞，威力成倍增加，极似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让他烦的不仅这点，校内就像全世界的人挤在了一块，有买不到棉花糖而大哭大闹的小孩，有没让相机快门声停过的情侣，还有说着各种语言的外国人。他们经过时都东张西望，丝毫不受噪声影响，表情简直可以贴到“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宣传画，跟这天天见到的风景一样。
江离没有转过头，就确认了路依又来了，因为他闻到了那股栀子花香味。经过了昨天的事情，他的心中不再小鹿乱撞。他开口道：“怎么了？”
路依的双手撑在邻桌上，身体前探：“下周二系里举办晚会，我们缺个主唱，一起来吧。上次我在KTV听你唱歌，歌喉不错嘛。”
江离盯着路依的脸，路依则不停地把脸转向各个角度。
“你干什么？”江离说。
“帮你找回看到我的那个画面。”
“哦，原来你是那个女孩……”
那次聚会的画面重新在江离的脑海里浮现。那天舍友过生日，请了全宿舍，还叫女朋友带几个同伴过来，对他们的说辞是多喊几个女生能更活跃气氛。他让大家在环形沙发上坐成一排，男女分坐。她就坐在靠近点歌台的角落，随着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人们纷纷挤到点歌台前。她的身影被别人挡住，仿佛群山环绕的一叶孤舟漂于水面。江离看向荧幕，手机光恰巧照到那里，发现她正带着索尼蓝牙耳机与同伴说话，表现出不破坏场面的样子。江离想再仔细看看，然而一首歌临近结束，人们又围了过去。
“我曾经想买索尼Xperia Z1，它的手机如此，不知道蓝牙耳机好不好用。”江离说，看起来不期待回答，“至于唱歌，请容我拒绝。”
路依没有放弃，继续说道：“其实找你还有一个私人原因。”
“什么原因？”
“昨天我见你上课在看《白色相簿2》，我也蛮喜欢那部动画。其中的插入曲《white album》你听过吧？”
“那首歌不管在动画还是游戏中，都是我最喜欢的。”
路依一敲手掌，眼中的兴奋更浓了。江离总觉得掉进了什么圈套里，没过一会他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我们上台演唱的正是《white album》！”路依笑眯眯的。她张口要继续说时，江离打断了她：“不好意思，我先说明一下，我可保证不了唱这首歌不会跑调。”“你看，你在以参加为前提进行假设了。听你的说法，你已经会歌词了？放心，经过我们的培训，你一周内绝对能掌握那首歌。”“我真的不去诶。”江离说。
路依的表情有一瞬间阴沉了下来，刚好窗外的云朵遮住了太阳，所以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你那时明明没有那么冷漠的……”因为这声音跟平常的相比实在太小了，所以江离听不清，他问了句：“什么？”
“晚会结束时观众将会投票选出自己喜欢的节目，冠、亚、季军将获得不同金额的奖金。”路依又恢复了原样，五官的线条飞扬，语气好像诱惑亚当吃苹果的夏娃，“第一名的每人获得150元，往下分别是120和100。”她说出了江离最关心的。
江离的眉毛上挑了一点：“原来获奖了有钱，我试试也无妨。”
路依“嗯”了一声，说：“以我们的实力，赢下600元岂不就像探囊取物？”
“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下午两点，到第二音乐教室。”她说完就走回了座位。
陈木风和何晨航确定路依回到女生那里后，把江离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话。“照你刚才的表现，为师已经没有教你的东西了。你比我更适合当军师。”“你真的为了靠近她煞费苦心，怪不得她昨天来找你，今天还过来。想必你下一步早就计划好如何行动了，一个人独挑大梁，看来真没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了。”“恋爱大神，受我一拜。”“连她的喜好都调查好了，那我们今后只能在物质方面帮你了。”
江离哭笑不得：“我前天一打开微博，关注的人几乎全在说关于白色相簿2的段子，我不就本着中国特有的围观群众的心态看了下动画嘛。怎么在你们嘴里我就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步步为营了，拜托你们的想象力别那么丰富行不？”
“擦肩而过的每一天，虽然渐渐变得更多。
彼此心底总是希望，能够一直相伴左右。
纵然你我无法相见，却也不曾觉得寂寞。
虽然可以强颜欢笑，其中却夹杂着叹息。
循环往复的四季，宝物就蕴藏其中。
究竟还欠缺什么，猜解不透的谜题。
满是白雪的街道，温馨柔和地堆积。
回忆相册的空白，却早已将其填满。”
曾经设为起床闹铃的歌传进了江离的耳朵，让他放在门把上的手停止了动作。泛着暖黄的阳光从分隔的窗户洒在地上，显出玻璃的形状，蒲公英飘到了江离的手上，一切像极了游戏中轻音乐同好会部室的门前的景色。而方才合在一起的歌声、钢琴声和吉他声，又让他觉得那正是由动画主角所演奏的。
江离吸了一口气，推开铁门。右边的玻璃窗敞开着，风吹在脸上，带来两位女生的发香。他渐渐地把门往里推，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最终，那幅画面随着光亮一起进入了视野。
路依在乐谱上指了几个需要改善的地方，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坐在窗台咬着笔尾，询问他们的看法。江离注意到她身上的一个地方不对劲，盯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把平时披散开的头发束成了马尾，此刻那条马尾正跟着主人的动作一蹦一跳。紧接着边上的一个女生吸引了他的目光，她把手握成拳状按在胸前，注视着路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激动，时不时地点下头。
因为江离在人群中最关注美女，所以那个女生就在路依后进入了他的视野。她的五官不像美女的那么精致，柔弱的气质成了她的主要加分点。纵观全身上下，特征就一个字，小。她偶尔会**对话中，没说上几个字就会短暂地吸吐一口气，而路依和那个男生则一直在微笑地倾听着。
她们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他的五官柔和，笑容好像冬日里初升的太阳。
江离情不自禁地愣在了原地，面前的场景仿佛一幅画，而这幅画就属于五彩斑斓的大学生活的社团部分。他生怕踩上一步，就破坏了什么东西。你们刚刚才还原了歌曲，不用还原场景吧，什么时候游戏的场地原型变成厦门大学了，如果我个NPC跑到镜头前寻找存在感，铁定被编剧骂死吧，他心说。
此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江离打了个既不大又不小的喷嚏。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江离挠了挠头。路依先喊道：“过来吧，愣在那干嘛。”
江离走上前去，路依拍拍他的肩膀对他们说：“加上他，我们就具备了夺取冠军的实力。江离，做个自我介绍吧。”我要介绍的内容都被你抢了，还让我说什么？江离心想。他的表情则依然没什么变化：“我是江离，请多指教。前几分钟听了你们的演奏，我只但愿这次别拖你们的后腿。”他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笑容。
那名男生说：“我叫黄雨楠，担任队内的吉他手，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他伸出了手，白皙修长。江离和他握了手，寻思：这双手到底怎么保养的？和女生一样天天用护手霜么？还有还有，听你的说法，你是周杰伦导师还是庾澄庆导师？
女生接着说道：“我……我是柳馨，负责弹钢琴，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长处，以后同样请你多多指教，”她的双手下垂，交叠在一起，低了下头，“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吧！”她笑了下，那笑容好像能招来蝴蝶。
别这么从下向上看着我好吗，太犯规了啊！妹子你虽然表情很可爱，但是不要搞得一副即将进洞房的表情好不！难不成你和那人未婚先孕？
路依边拍手，边继续用充满元气的声音说：“江离，来，跟我们走一遍，我们磨合磨合。”
江离说：“你们再来一遍，让我熟悉熟悉旋律。”
其他人瞥了瞥江离的神色，就没有勉强他，继续练习了一遍。
江离听完了之后，脸上已经摆不出任何表情了。他再次确认了两件事情：除了路依的部分尚有点瑕疵外，其余两人的水平根本无可挑剔；就算要唱的歌旋律悠扬，他也十分希望回到过去，给随便答应的自己来上一拳。
自己的老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和谁在一起都这样。
周末，他们因为不断网，睡到中午才起床。陈木风在打游戏时订了外卖，两人约好了由江离去拿。两分钟后，江离在超市买奥利奥饼干时就忘了这事。他本来想让陈木风快点吃完午饭两人好一起打英雄联盟的新模式，可一开门就看到张铁青的脸，陈木风咆哮着说你跑哪里去了，打了五个电话都不接，害我穿着睡衣睡裤就出去了，路上碰到了同班同学！江离摸了摸裤袋里的手机，这才记起了两人还约好了手机别调成静音，因为江离有一次没听到铃声睡过头，打坏了原本定好一起出来买零食的计划。
信誓旦旦地讲完的事情他转眼间就能抛到天边，那些没唱过几遍的日语他记得住吗？
况且，他上台了就必须承受几千人的注视。要是熟人倒好办，事后搪塞几句事情就过去了；可关键是陌生人的数量占据了优势，出错了他们会边说边笑个不停吧？江离想象了下上台的情况，聚光灯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人群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评委的视线刺在他身上就像要看清衣服的每个缝合处，每样东西都如同索魂的恶鬼般让他无处可逃。该死，为什么每次非得等大难临头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仔细考虑自己能否克服困难就答应下来，自己究竟吃了多少这种亏？别到时既在节目**了丑，又拿不到钱往游戏里充钱抽卡。
这时，路依的声音打断了江离的思绪：“别发呆了，轮到你了！展现出你的实力，使我们惊艳一番吧！”
搞什么嘛，从一开始跟我说要在系晚会上露面时就一副我们拿定冠军了的样子。明明自己练到现在唱得也就一般般，明明除了你之外还有我这个刚起步的菜鸟，明明我俩的时间只剩一周了，放些什么我们会拿冠军的混话，按常理说简直不自量力。但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的脸都充满了自信，这次也一样呢？搞得我都想狠狠努力一把，回应一下你的期待了！
毕竟，我是说千真万确，《white album》这首歌我真的已经听烂了！
江离吞了口唾沫，尽管唾沫如同巨石般卡在了喉咙中，他仍然试着平复了下情绪，说：“开始吧。”
“你你你你你！是在做日语的口型示范么？”路依说。
江离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他刚才唱得很慢？或许他唱得比想象中的更慢？他连刚才唱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动着嘴巴。倒真应了那句话，《white album》他真的唱得挺烂的。
“你照罗马音才学会了那首歌吧。”黄雨楠说。
“在所有方法里面，尽管有副作用，但只有那种方法掌握日文歌的速度最快。”黄雨楠“嗯嗯”地点着头。
幸亏他没用标注中文谐音的方式学习，江离暗自庆幸不已。其实他尝试过那种方法，发出的声音就像精神病人说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就放弃了。
“那让柳馨教你吧。怎么样，路依？”
“眼下只能这么做了，柳馨的日文别说在我们四人中了，就算拿到全校也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吧。喂，江离，柳馨就借给你一天半时间哦。时间到了柳馨必须归队，毕竟队里少了她可不行。不然麦克风的归还工作就全归你了，诶，不对，提一只和提两只没区别嘛，那就到了饭点再帮我们跑腿拿外卖。那家乌糖沙茶面因为人手不足、人气火爆，我一直吃不到他们的面呢，这下不用担心了，等个一小时还是拿得到呢。”路依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嘴边又好像要展示吃货属性一样微微润湿了，过了一会突然叫到：“呀，他刚才有的地方漏词了对吧，柳馨？某些旋律我记得明明有歌词。”
江离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哎呦你别想了，肚子饿了吧？小的这就去买，买完立马坐出租车给您送回来，保证热乎着呢！不然我们在其他地方添点新词，有增有减，更能体现我们对于质量的诚意，年轻人就该有自己的想法。
柳馨的脸有点红。
江离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原来被人夸赞了感到害羞，可那句话究竟是在多久前说的呢。
大家沉默着，柳馨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后说道：“怎么会呢，江离把歌词都唱完了。他没有掌握方法，就已经能唱到如此程度。只需稍加引导，一天半内完成目标不成问题。”眼神不含一丝杂质。路依没有怀疑，就相信了。
柳馨回过头来，止住了舌头搔着上颚的动作后，冲江离挤了挤眼。
江离松了一口气。
在教室的里侧，有一间供音乐老师休息的卧室。江离刚走进时吓了一大跳，以为来到了猫博物馆，房间里的每样东西的名字似乎都带着个“猫”字。
“这只猫是青灰色的，那只猫是手套色的，封面上的波斯猫是渐变银色的。”柳馨指了指教科书，脸朝水杯的方向扬了一下，最后跳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不……就算你这么解释，我也理解不了啊。”江离咧了咧嘴，莫非他一直都不了解老师隐藏的身份，她这么多年来身为一个研究猫的科学家辗转世界各地，现在恰好来到此处？
柳馨抱起猫玩偶，摩挲着脸颊。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注意到江离正看着自己，方才“呃”的一声停了下来，红色又攀上了脸颊。
“那么，我们开始吧。”柳馨说，“首先，我们学五十音。”
江离点了点头。
柳馨接着讲了起来，虽然停顿的时间让人忽略不了，但是好在讲得浅显易懂。在日语的五十音中，有的音其实跟汉语的拼音差不多。江离为了学歌接触了点五十音的皮毛，前面的学起来倒也不慢。
为了防止外面的声音打扰到教师休息，内隔墙中加入了石膏板。拜此所赐，外界的声音完全进不来。柳馨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在江离的耳朵听来异常清晰。身边坐着一位可爱的女生，身处如此具有少女气息的房间中，都让江离的心静不下来。
他从窗户的缝隙看出去，天空中的蓝仿佛纤尘不染的河底。江离凝视着飘动的云，开始猜下朵云的形状，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做。
以往他这时都在干嘛？在和陈木风打守望先锋吧，指不定为了谁更菜这个问题而争论不休；要不就在操场上跑步，他很可能跑了两圈就放弃了；还有一种情况，两人在冷饮店咬着吸管欣赏街上的美女，说波浪卷的腿既细又长、可惜不够白，说瓜子脸的脸蛋能评九十分以上、可雀斑使整体看上去有点美中不足。
每件事都没什么意义，更何况他那时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坚持了一小时学日语这种事听起来压根与他绝缘，“学日语”这个词放在“江离”这个主语后面简直让人怀疑句子有毛病。
他碰到了几处怎么也想不出读音的字，尽管柳馨教的很慢，也依然没有进展。他越急嘴唇就越不听使唤，但柳馨没有提出异议。他的胸中好像有成千上万个陕西汉子在敲锣鼓，以至于发不出声来。他闭上了嘴唇，面无表情，视线微微垂下，偶尔转向柳馨。
刚刚燃起的斗志如同火柴的火焰，转眼就被碰到的困难这桶水浇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情形就好比在《真·三国无双7》里，大乔对你说吕布残暴不仁，我们派你去杀了他，我先派小乔教你学会平A。虽然你们的双杖和铁扇用得出神入化，但是未必就意味小弟我上去伤的了他好吗？其实照我看，吕布大哥的方天画戟上未必在乎我一条性命！不如叫上你们的老公孙策和周瑜去干他丫的，可就连刘关张三人都不能把他斩于马下诶。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成功不了吧。
重点并非美少女，而在实力差距。
再说了，现实真的能跟玩游戏一样么？
柳馨说：“要不休息一下？”
“也行。”
“你对路依说的话，是认真的？”江离盯着柳馨。
“是认真的。”柳馨停下了晃动的脚丫，不回避眼神，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为什么？”江离知道不该提这个问题，可反应过来时话已经从嘴里滑出来了。
“因为你答应了，而且我被路依拜托了。”
“其实，我教得很差吧？我的日语水平放到全校顶多就日语专业的学生超得过我，但个人的知识和别人的是两码事，不教给别人行之有效的方法，又有什么用呢？”柳馨说，“你刚加入我们团队，那就听听我们相遇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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